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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话|云卷云舒,美人如画点情窦(上) “嗯,过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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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过……”
“过儿?”
“快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师父好像在叫他,杨过睡眼朦胧地眨眨眼,见那人芝兰玉树一袭白衣坐在寒石台边,顺嘴嘟哝道,“师父我好冷啊……”然后才彻底清醒了。
“……!!!”随着他神志清明,这一下却是眼睛瞪得连合都合不上——
只见夜阑人静,恬淡的月光从天上的石壁斜斜落下,月华如帘,落在水里,又有寒潭碧水掬引,折了那月光投映在周围石壁满墙。墙上的字画便金光闪闪地现出来,字体苍劲,画像灵动,皆是武功心法。若不言语,还以为自己置身在浩瀚星空之中。
“漂亮吗?”青年自己也仰头看着那些金光,轻声道。
杨过看了好久,才道,“漂亮!好漂亮!真的太漂亮了!!”
他兴奋地对着欧阳克说,“太厉害了师父,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景色!!”
“是吧……以前,我也没有见过。”
——无论是白驼山庄的万级阶梯,还是河西走廊的连天碧草,是东海之上的桃花万朵,还是塞北夜色的繁星满天,都没有这一刻里,静谧的山腹中点点金光好看。
“这是祖师爷爷做的吗?”杨过问道。
“那些漆金的武功心法是你祖师爷爷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可是这月华衬壁,是你师祖婆婆带着莫愁师伯亲手在这古墓之上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欧阳克仿佛陷入了一场悠长的回忆,目光温柔。
“师父……”小杨过问道,“你以前,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事?
“过儿也不瞒你,其实我在半年前就见过师父了——那个时候,我偶然遇到孙婆婆,便进了这古墓来。我看见那时候的你……就躺在这寒石台上,了无生机,”杨过瞄了一眼欧阳克看他不生气,才接着道,“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个时候,你怎么了啊?”
欧阳克静默了很久。
久到杨过以为他不打算理睬自己了,才听得他浅浅的声音,“我知道——
“那些事,以后再告诉你。”
“看吧,”欧阳克声音又重新焕发起来,“那些都是你祖师爷爷刻下的《素心经》,是集他一生武术造诣完成的。你每夜睡在这里,也不要忘了看石壁上的心法,久了自然铭刻于心。”
“好。”杨过就道。
师徒二人就一齐坐在寒石台上,默颂那些线条苍劲的《素心经》。
直到月亮西落,月华不再,室内黑暗重新降临。
──────────
“今日要教你的,是古墓门下最基本的入门掌法‘柔网势’,只论一个‘快’字即可。”
那人负手立于林中,眸光熠熠,孑然一身却自有睥睨天下的傲气;说起武功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昨夜温柔的月光,他是未出鞘便铮鸣的寒刃。
“世间万物唯快不破,这是古墓心法的立身根本,待你以后学到天罗地网势、捕雀功和金铃银索自会知晓。快之一字,当如流水成瀑化柔为刚,再强悍的外家武功也经不住你的速度。”
欧阳克旋身飞上密林深处,但见诸多林梢微微摇晃几下,一道白练从天而降落到杨过面前。裹在白练里顺势滑下来的,却是好多只扑棱着翅膀数也数不清的活麻雀。
“你若能把这九九八十一只麻雀一次拢在掌下不让它们飞走,‘柔网势’就算练成了。”
小杨过心想你都给我捉到面前了,这还不简单?
便嬉皮笑脸地往前一扑,却见白练轻轻一抖,那些活麻雀就叽叽喳喳地在他眼前飞上了天。他眼花缭乱地这里去捉未捉到又往那里去捉,结果眼睁睁看着麻雀全部跑了。
“再来。”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于是眨眼间又一堆活麻雀坐滑梯一样排队从白练中下来了。
麻雀乌泱泱乱飞。这次小杨过长了记性,瞅准一只扑过去,跳起来两手一抄,便把一只倒霉催的拢在了手心里。
“师父快看!我捉住了!!”他连蹦带跳。
“第三件事——”那人清越的声音冷冷响起,“凡事绝不可骄矜自满。习武犹如翻山越岭永无止境,你若以为自己站到了峰顶,你便是输了。”
杨过立刻肃然起来,他放掉麻雀,“师父我们再来。”
“不过……”他听到那人声音转柔,“你做得不错。”
接下来麻雀一次次被放下,又一次次飞走,杨过只能捉住一只麻雀。明明看准了两只——可就是捉不到一起去。才过了一炷香功夫小杨过就泄了气,“……师父我们且把这些麻雀捉回去放在古墓里的小房间试吧,老在这野外,天广地阔的它们到处飞,可太难熬啦。”
“第四件事,”欧阳克倚坐树上墨扇轻摇,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徒弟,“习武最忌知难而退。对敌之时可没有‘小房间’让你发挥……何况,这柔网势乃是天罗地网势的基本功,缺了天广地阔,还怎么叫天罗地网?”
“可是……可是太辛苦师父你啦……”小杨过兀自喃喃。
欧阳克便嘲笑起徒弟来,“辛苦?这是最简单的外家功夫。”
被师父嘲笑了!!!杨过胸中掀起惊涛骇浪,“再来再来我们再来!!!”
于是沉浸在一定不能让师父瞧不起的思想境界里的小杨过,在一群麻雀的陪练下从早上练到了中午,好容易十次能有四五次捉到两只麻雀了,他也饿得肚皮咕咕叫了。
“师父……这些麻雀是不是也太惨了点,总是被我们折腾来折腾去的。”少年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那些也累得不成形了的小鸟。
说完腹中一阵隆响。
“还是先关心你自己罢,”那人从树上翩然跃下,笑得很是愉快,“它们我自有办法。”
……
于是一炷香后囫囵撕扯着蜂蜜烤山鸡的少年,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眼前一群在地上啄食玉蜂浆的小麻雀。
师父给烤的山鸡好吃得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可是这这这……
“这也太奢侈了吧师父,”他连连咋舌,“为了这玉蜂浆一头人熊都倒毙了,你就这样给了一群麻雀?”
“既然它们是你的陪练,施点玉蜂浆算什么?”欧阳克悠悠回应,“何况你等着看,玉蜂浆的威力究竟几何。”
到下午杨过终于明白“玉蜂浆威力几何”的意思了。
欧阳克潇潇然立在梧桐树上,无数只山中林鸟盘旋于侧;他伸出墨扇,两三只山雀降落下来抓住扇骨。欧阳克信手把折扇向树下的杨过一指,“去。”
山雀们就扑棱扑棱翅膀向杨过俯冲下来。
白凤凰……仰头看着那人,杨过脑海中突然就现出这三个字。
——南方有鸟,其名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郭伯母教他背的经书里,有这样一段话。杨过觉得,说的就是他的师父。
欧阳克得意一笑,“看见了吗?”
杨过点点头,忽然以手作扩音状冲树上大喊:“师父你真好看!!你就应该像这样,无忧无虑地天天笑——!!!”
日落月升,月落日起,小杨过就这样在林中练了两天的柔网势,从一只麻雀练到伸手可拦住三四只,进步不可谓不神速;他却觉得好像已经在这古墓禁地里度过了好久好久……一切都是他熟稔已久的样子,一切都是让他安心的模样。
第三天夕阳沉沉,师徒二人照例从林中返回古墓。杨过肩膀上还趴着一整条长长的野兔皮毛——那是他午间额外猎来的,回去做个围巾啊手套什么的大概不错,虽然……好像他和师父谁都不需要的样子。
谁知道呢?少年心性,总归贪玩。
“等等。”欧阳克突然横手拦住他。
前方古墓禁地的碑石在望,竹海轻曳,被师父一拦杨过就觉得那摇摆的弧度看上去怎么都不正常,好像藏了个鬼……却听前方一道伟岸的男声传出来:
“全真门下弟子甄志丙,奉师命在此,向贵派奉上赔礼。”
从竹林中走出来的是个蓝衫戴巾的英伟道士,见到欧阳克便怔了一怔,又很快垂下头去拱手相迎。其实甄志丙在这里已经等了整整一天,谁知古墓中的师徒清晨未至就出门去练功。无人回应,他只好谨遵师命待在古墓禁地的碑界外一动不动。期间一条绣金纹的翠绿小蛇还从地下钻出来绕着他看了一圈,吐着性子就走了。
他却不敢对着那人说。
杨过一见是全真弟子,瞳孔一缩,默不作声地往欧阳克身后一躲。
“你已不在全真门下,不必惧他。”他听得师父嘱咐。
“杨贤侄莫怕,贫道只为郝师叔失手打死孙婆婆一事,向尊师赔罪来了——三日之约,今日兑现。”甄志丙语气诚恳,他只管专注盯着眼前三寸土地,连抬头看欧阳克一眼也不敢。
欧阳克眯了眯眼睛,“贵派失手打死人,只当送上赔罪之物?”
言下之意,恐怕送上一条人命才对。
“掌教师伯说,当请公子先看一看赔礼是何物,再下定断。”甄志丙从怀中掏出一枚锦囊,双手呈上。
“过儿,去拿过来。”欧阳克吩咐少年。
杨过便飞快跑去一把撸过,又跑回师父身边;他打开锦囊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小白脸似的臭道士,模样古怪,“师父……是一把钥匙。”
甄志丙也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师徒,他奉命送物,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听见是一把钥匙,不免觉得有几分荒唐……师父师叔伯在重阳宫里闭门争论三日三夜,让他郑重其事送过来的就只是一把钥匙?
欧阳克思虑片刻,眸光微动,意味深长地告诉那甄志丙,“转告阁下师伯,全真教的赔礼,古墓收下了。”
甄志丙连连点头。他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对面白衣惊鸿的青年,赶紧垂眸拱手:“贫道告退。”
待他走后,杨过好奇道,“师父,这钥匙究竟是什么?怎么……”怎么就抵得上孙婆婆一条命了?
欧阳克负手沉吟半晌,只道,“你须记住,任何身外之物……都抵不得,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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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你看我的兔皮围脖!”古墓深寂,活泼精怪的少年却跳来跳去。他如今穿的是师伯李莫愁在他年纪时的衣服,衬得少年郎鹤势螂形,翩翩如玉,脖子上却套着条灰模灰样的山兔皮毛,很是滑稽。
“师父……师父?”他又叫。
青年却在亭台水榭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时辰了,他望着眼前的石桌上一把造型古朴构建复杂的钥匙,目光幽如深潭。
“过儿你随我来。”他突然一挥手把钥匙拂进手心,站起来往古墓深处走去。
杨过啊了一声,赶紧跟上。
两个人在曲折幽深的回廊里走了半炷香的时间——那是杨过第一次发现原来古墓如此浩大,凿山而建所言非虚——如果谁不小心闯进来却没有人带路,在里面饿成一具枯骨也无从知晓。
欧阳克最后在一扇庞大的铁门前站定。
门上一把七巧万年锁——意指没有钥匙就是用万年也打不开。欧阳克却知道,铁门是空心,万年锁内连结机巧,若是有人蛮力破坏,门中四壁里藏的流沙顷刻放出,只待与来者同归于尽。
他把墨扇别进腰间,凝神向盛棺墓室方向揖手而拜,肃然道:“弟子克,今日有幸得重阳宫赠宝藏锁钥,在此敬告先师与先师祖。”
杨过从来没见师父这样郑重严肃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照着师父的样子向墓室方位拜了又拜。他敏感地捕捉到欧阳克话中说的是“得赠”——而不是“归还”。
欧阳克用钥匙打开万年锁,但见石门隆隆而开,露出里面金银光亮驳杂的一片。
那是一箱又一箱,一层叠一层的黄金玛瑙,数以吨计;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长长的木匣堆叠而放。欧阳克随手掀开几个长匣的木盖,就露出几把打磨精细、依然寒光凛冽的兵器。
“师……师父……”杨过心中惊骇万分。
“你可知这活死人墓缘何而建?”欧阳克便转过身来,看着杨过。
“我、我只知道活死人墓是全真教王重阳祖师为避世所修建……”他磕磕绊绊地回答。当时丘处机对郭靖说起古墓派渊薮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只听到后半段二位祖师的纠葛。
“八十年前,北方的金国政权……”欧阳克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意图灭亡南边的大宋,全真教祖王重阳在此修筑活死人墓,内藏大量黄金军械以备陕西反金起义使用。金国皇帝完颜亮闻讯率军攻打终南山,后来死于一场刺杀……而那批宝藏,也在此期间消失于世人眼前、不了了之……”
“——这就是那批宝藏?”杨过瞠目结舌地四顾。
“——这就是那批宝藏。”欧阳克也负手看向一室黄金玛瑙与军械。
“当年,王重阳把活死人墓输给你朝英祖师,就是把墓中的这批宝藏一并输给了他。但是——钥匙还在全真教手里。”他举起钥匙。
“难怪师父说的是‘得赠’……也真是委屈祖师爷爷,守着这一大批宝藏一辈子却连见都见不了一面。他是怎么忍过来的……”杨过叹了口气,末了又道,“那师父,现在这批宝藏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到了我们古墓派手里,你要怎么处置呢?”
“我要你忘得一干二净,”欧阳克沉声道,“今日一见,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杨过愕然,“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古墓派和全真教应得的东西。”
欧阳克握紧手里的钥匙,铜水包浆的铁物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也不明白,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李青瓷要把这个秘密告知于他……他不是宋人,他是白驼山欧阳克。
她……不怕他最后拿到手里坏了宋人的好事吗?
杨过就一边紧紧捂嘴一边呜呜作声,“那师父大可以不带我来这里……”这样这个不应该见天日的秘密不就少了一个人知道?
“因为你是古墓弟子。”青年漠然道。
是古墓弟子,就当负起守卫古墓宝藏的责任……欧阳克的眸光深处如昆仑深雪,他想,因为他自己也不信任自己。他是欧阳克,抛尽前尘往事可只要还活着,他就是西毒的儿子欧阳克;而你——你是杨过,杨康穆念慈之子,杨家将的后人,郭靖的侄子。
——你是知道这个秘密的最佳人选。
“嗯,过儿会守好这个秘密的。只有师父、我知道,世上不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杨过对天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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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藏一事犹如滚滚流水中一粒砂石,裹挟着秘密沉到了岁月的水底。
那天之后师徒二人颇有默契地不再提及,钥匙被欧阳克收了起来。他们依然在月华明亮的夜晚一起默颂静室墙上的《素心经》,在林中捕鸟放鸟捉野兔吃。冬去春来,斗转星移,杨过的‘柔网势’练成,他不止可以笼住八十一只活麻雀,后来,还可以再添几只大个儿的画眉鸟。
那已经是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百花竞放,他们便不再在林中练武,而是去了花草遍野的山谷平地。活麻雀已经学会跟着杨过到处跑了,只要当陪练,它们就能啄食到玉蜂浆。玉蜂也被放出来,在漫山遍野的林花间采粉造蜜——杨过这才发现玉蜂变了颜色,比起冬季沉沉的一团黑雾,现在每一只蜜蜂都披上了明黄鲜艳澄亮如玉的新装,玉蜂之名由此得来。
杨过开始修习更上一层楼的“天罗地网势”。相较柔网势只是用双掌把麻雀笼住不让飞走——天罗地网势要求练功人在旷野间直接用掌力把漫天飞舞的麻雀逼至掌下。只见欧阳克双手行云流水般轻挥,悬空一道麻雀组成的雾团从半空中缓缓降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场揪住那些麻雀不得放开。
瞥见小杨过目露惊叹,欧阳克弯起嘴角。他收回手,麻雀们哗啦啦飞起还不到眨眼功夫,他突然开扇横出,就见到九九八十一只麻雀像被扇面压下一样重新挣扎着下落。
杨过目瞪口呆:“师父你太厉害了……我想郭伯伯都做不到你这一手……”
欧阳克歪了歪头——
……郭靖?他除了嘲笑就没别的表情了。
杨过心中兴奋起来,好漂亮的招数!自恃在寒石台上睡了半年有余已小有内力的杨过就依着师父授与他的掌法,一招一式比划出去。他初窥法门,系统的武学只接触了个开头,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劲道,一掌深一掌浅地打出去。
……麻雀们迎来了新一轮劫难。
少年在暖阳下练功习武,青年就找了块石头坐在上边。他撷下一枚长叶,夹在指尖吹奏。悠长的声音随风飘远。调子并不丰富,只在短短的三个音里宛转折叠,可是好像把塞北江南都折了进去。他一定走过很多地方,他一定见过很多风景。
叶笛的声音把时间都变得缓慢。远方的花丛中悠悠荡荡地飞来三四只蝴蝶,从天而降占了玉蜂采蜜的位置。少年一见心生欢喜,也不去折腾那些可怜的麻雀,身子一扑就往蝴蝶冲过来。
“第五件事——”便听得欧阳克懒洋洋的声音,“练功之时,不许分心。”
杨过这次不听他,手掌一拢扑住一只蝴蝶,合在手心里跑向他的师父,“师父你看,蓝色的蝴蝶!”
他张开手心,一只宝蓝色的大凤尾蝶就慢吞吞地飞走了。少年璀璨的星目跟随蝴蝶飞走的方向,欧阳克于是点点头也看过去,“嗯,真漂亮……”
杨过回眸,专注地看青年的凤目,深琥珀色的眼仁好像掬着两汪醴酒,蓝色的蝴蝶在里面回旋飞舞,愈来愈远。
……那是一双比蝴蝶还好看的眼睛。
半个月之后,天罗地网势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