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五话|白衣红裳,啊啊啊啊李莫愁(上) “……如果 ...
-
欧阳克没有动。石门中就影影绰绰地现出一个红衣青年来。
他长发披肩,用一根缎带堪堪束起;宽袍大袖,像一簇无风自动的炽烈明火。又见眉眼含笑,上提的眼角万种风情;只是他臂弯里的一杖拂尘,麈尾之上还挂了两三缕暗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
他也不以为意,一甩拂尘抱起臂来,踱着步子从左往右端详了好一会儿欧阳克,懒洋洋地笑道,“小师弟,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样子。”
杨过看见红衣青年惊声道:“师父小心!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李莫愁!!!他当年用冰魄神针害过我!”——要不是义父施救,如今世上可就没有杨过了。那冰魄神针的威力少年至今难忘。
李莫愁这才像看见杨过一样,眉毛一挑,震袖从袍中射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向杨过。杨过大惊,足尖一点往后退了不到半步,欧阳克挥扇打开了冰魄神针。
“给小师侄的一点薄礼,怎么,不喜欢?”那人奇道,“好啊,那我换一样——”他轻身向石台飞来,犹如一团火焰烈烈地飘在寒潭之上,几乎是眨眼不到的功夫就站在了师徒二人面前。杨过才知道世上有人轻功不在师父之下,却见那人似笑非笑,伸手向他的脸颊探来。
欧阳克旋身挥肘制住李莫愁,“你回来究竟想干什么?”
李莫愁翩然一笑,当下和欧阳克拆解数招,却没有和他纠缠的意思,只想着用他的赤练神掌去捏捏那臭小子细皮嫩肉的小脸,“你让开,我关心关心小师侄又怎么了?”
“你还得过了他师父这一关。”欧阳克冷声道。
“好啊,”李莫愁森森地咬牙,“七年不见我家小师弟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浑然记不得师兄是谁……”
“七年之前你就被师父逐出师门,我当真记不得师兄是谁,”欧阳克把这话还给他,“还是说你今日回来——是做好躺进师父为你备下的棺材的准备了?”
李莫愁哼了一声,一甩袖挥起拂尘与欧阳克对阵,但见寒潭之上两人白衣红裳缠斗一处,衣袂翻飞,犹似一道白月光中有血玫瑰的花瓣在飞舞。
李莫愁血淋淋的麈尾像毒蛇一样在空中甩出长长的残影;欧阳克墨扇如剑,削斩劈跨进退自如,像一支竹杖屡屡点在那赤练蛇的七寸就移开。李莫愁见之瞳孔一缩,恨声道:“素心剑?!”
他又眯着眼睛笑:“看来师父果然把《素心经注解》传授与你了……不瞒你说,我此番回来,”他眼见欧阳克和自己缠在一起,突然暗中发力,指间七枚冰魄银针齐齐向一旁的杨过打去,又抛了拂尘双手拿捏赤练掌如闪电袭击欧阳克的胸膛,“——就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这一招传自古墓派三招同发的“三燕投林”,他自己又把暗器和掌上的功夫改进合在一块,出手便如时光凝止一样又疾又准,叫常人避无可避。
“过儿小心!”欧阳克眸光一凝,侧身避开,长发如风扬起一道墨痕;墨扇打开往空中虚点三处,正好对准身后杨过的“神庭”“人中”“风池”三个穴道要害,把六枚冰魄银针翻了回去,剩下一枚却穿过扇骨缝隙直直射向杨过的咽喉。
李莫愁看准欧阳克分神,麈尾如蛇卷向他的腰身。谁知因那杨过练功走火入魔出了岔子,想提剑避开雷霆闪电的银针来势突然就一口气提不上来;冰魄银针触之即死,欧阳克心下一沉,顾不得其他拼尽全力上去打开了最后一枚银针,李莫愁的染血麈尾登时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后腰上。
雪白衣装绽开一道血痕。
“师父!!!”杨过凄厉痛叫。
欧阳克下半身一软跪倒下来,跌进少年怀抱。李莫愁没想到真的会打中他,身子不由得一动,立刻被紧张的杨过竖起长剑恶瞪一眼,他眼神一厉,“你当真要为了这臭小子和我反目成仇?!”
欧阳克一时半会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凝神感知了一下双腿的血脉流通情况;内力断断续续地流往下肢,过了片刻,才涌动如注升了上来。
李莫愁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下半身。
欧阳克睁眼,轻轻叹息一声,扶住少年手臂转过头来看着红衣青年,“从来没有什么《素心经注解》在我手上,我和你看到的都是一样——全在那石壁之上。”
李莫愁只一甩拂尘指向欧阳克双腿,“你还走得?!”
“走得,”欧阳克向杨过借力站起来,后腰仍然毒辣辣的疼痛难忍——他不知李莫愁那拂尘麈尾乃是取天山冰蚕丝造就,坚韧无比,配合以古墓剑法和赤练仙子阴狠的功夫,威力绝不在他自己的玄铁墨扇之下。他笑道,“师兄练的一手好鞭法,七年之中进步神速,我望尘莫及。”
“你闭嘴!”李莫愁就换了副面孔,狠狠道,“还说没有《素心经注解》,你和这仇家的小子一道练习素心全真双剑,我在石门后可看的一清二楚!”……于是杨过的走火入魔也落在他眼里,否则他也不会趁着这样好的机会现身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都是一样,全在那石壁之上。”欧阳克望了望李莫愁身后满墙金符,示意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李莫愁思索片刻,又春风拂面地弯眸笑起来,他抱着肩作势往前走了一步,杨过就紧张地扶住师父随时等待落跑,“三年前小师弟你霍都一役名满天下,我就知道你醒了——原本想着马上赶回来找你借师父的注解一看,”他歪着头似在回忆什么很美好的事,“然后你我师兄弟二人像师父师祖那样对练心经,该是何等快意——”
“谁知被重阳宫那帮狗道士拖住了动不得身……好容易打打闹闹的脱了出来,”他眉头一蹙,不提自己拂尘上那些血迹究竟从哪儿来的,眸中又升起两星红彤彤的杀意,“心经竟然活活便宜了这个鸡零狗碎的臭小子!!!”——须知李莫愁对杨过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多前嘉兴镇上那次初见,衣衫褴褛的小流氓头子油嘴滑舌实在不讨喜。
……又如何和欧阳克站在一起?
欧阳克平心静气地等他说完。杨过却叫道:“原来比武招亲的谣言是你放出去的!”
李莫愁看都懒得看他,他放出谣言当然是为了试探欧阳克究竟醒过来没有,嘴上却笑道,“怎么,我们家小师弟芝兰玉树风华绝代,往天下武林比武招个亲又如何?”他眼波悠悠一转,“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是女的……那霍都是个笨蛋我有什么办法?”
“强词夺理,你这般蛇蝎心肠为了一本经书不惜对同门下手,难怪师祖婆婆要把你驱逐出去了!”杨过恨声道。
“小杂种!”戳中他痛处的少年终于惹恼了李莫愁,他狠狠看向杨过,“你当真知道你和你师父的渊源吗?!你可知你是——”
“莫愁师兄,”欧阳克冷然出声打断了李莫愁的话,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往他面前凛然一站,张开双臂面对红衣青年回敬:
“老混蛋!我跟我师父有什么渊源用不着你来挑拨离间!我只知道你要经书没有,要你师弟也没有,要你那想要了你一条狗命的小师侄却有一个!我是练岔了武功打不过你,不过那《素心经》上记着一招自爆的法门你可还记得?”他顿了顿,得意地提起嘴角,“啊你记不得了——因为师祖婆婆怕是没教过你那些。你想动我师傅一根汗毛,先过了我这关,看看咱俩最后是不是手牵手一道去见阎王爷!!!”
李莫愁见他说得笃定回眸去看墙壁上的金符——他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几年没再见过素心经,记忆深处已有些模糊,对少年口中“自爆”的法门心下存疑,他却是知道好些厉害的心法修炼不慎有可能爆体而亡——上上下下扫了几眼,突然顿悟哪里有什么自行爆体的功法。再回头那师徒二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两把无名剑落在地上。
赤练仙子眼角飞起两道绯红,怒道:“小杂种你别想逃!”
他举目四顾,那师徒二人绝不可能从石门中逃出,便抬眸望了一眼头顶上的石壁,勾起唇角阴冷一笑。当年十四五岁的李莫愁跟着师父在静室上方凿出石隙引导月华,在那上面建了一条暗道……欧阳克聪明一世怎么忘了那暗道是他师兄亲手凿出来的,当下足尖一点腾空向上飞去。
──────────
却说古墓之外,终南林中,蓝衫束冠的英武道士衣袍点点尽是血迹,手中一柄清风长剑却干净雪亮。他歇了口气,突然一剑用力插在身旁的树干上,双目赤红。
“甄师兄,我们不如先回重阳宫禀报掌教师伯,再来捉拿那魔头不迟!”他旁边也是十几个蓝衫斑驳的道士,风尘仆仆一脸悲愤,或多或少带着伤势。
——这一行人,正是从晋地一路追踪李莫愁回转到终南山来的全真三代弟子。首座弟子甄志丙领头,他们总共三十二个师兄弟在平阳府与李莫愁正面对上,三个师兄弟被“赤练神掌”击中登时毙命,五个弟子被他那拂尘功扫中废去了半生功力。剩下的人追回到终南山来,在山下还与李莫愁打了一架死伤惨重。如是这般只剩下十多个人还能跑能跳,却见那李莫愁进入密林就再不见踪影了。
赤练邪星着实厉害,出手招招都是狠辣无情夺人性命。
如果不是他年前又在大名府杀害了一户高门大族上上下下八十余口性命,在正月初一把八十七个血手印印在那家的影壁上——仅仅因为那家年后就要出嫁的小姐名字叫“元君”——全真教断不至于追他到此。
如今折兵损将,甄志丙闭了闭眼睛,恨声道:“你们带受伤的师兄弟先回去罢……我要在这里继续追那赤练魔头。志友志清惨死他手,我无颜面见把他们交给我的师父师叔伯,也咽不下这口气!!!”
众道就言:“师兄,我们陪你!”“我们也咽不下这口气!”
甄志丙摇摇头,看着前方李莫愁最后出现的方向,“你们先回去疗伤,让师父师叔派人增援。如今李莫愁已经到了我重阳宫门前,我不信他还能再踏出终南山半步!!”
“师兄你千万小心……”其余的人就依言离开。
甄志丙一个人靠在树干上冥冥默想了片刻,睁开眼睛,狭长的眸中闪着星辉。
——前方正是古墓禁地的方向。那赤练仙子数年前就叛出师门,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无恶不作,甄志丙就想起墓中那白衣人……他定了定神,扬手抽出清风剑。
他今日一定要截住那煞星。
──────────
古墓亭台水榭边的池水面上,哗啦一声冒出个眉目俊俏却狼狈得好像落汤鸡一样的少年人。他用力从水里带上一个面如冠玉却神色惨败的白衣公子,先把人抱到岸上,自己才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师父你伤还好吗?”他心急得慌,迅速跑到石亭里把桌子上一支早茶用的玉蜂浆拿过来全部给白衣人喂下,见他衣物全部打湿贴着身体,腰后的血痕已被冷水浸成粉红,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人正是趁李莫愁不注意默默沉到静室寒潭中游走的欧阳克与杨过师徒。
欧阳克浅浅地咳了几下吐出一口池水,缓缓睁眼。原来青年不通水性,在幽深漫长的潭中暗道半路上就呛水晕了过去——也是因为那李莫愁修炼的拂尘功太歹毒,暗毒顺着伤处入侵,又被冰冷刺骨的寒潭水一激,饶是欧阳克也扛不住了。
杨过却因祸得福。他本来在江南长大极擅水性,潭水刺激加上一颗心全牵在受伤的师父身上,走火入魔后那股邪火不知怎的就消下去了。他几乎是全程抱着青年在水底下顺着暗道凫出来——他想既然水渠勾连潭水,墓中又处处可见水池,那水下一定有机巧。
可惜暗道只连结静室与室外亭台,没能通向古墓外面去。
欧阳克一清醒立刻挣扎起身要和杨过离开古墓,浑然不顾腰后又是撕开新的痛楚。他深知师兄李莫愁现在性格乖戾不知下一秒会做出如何举动,只要杨过靠近他身边就有危险。
“——原来在这里,真是教我好找啊。”
懒洋洋又戏谑乖张的声音如平地惊雷,李莫愁抱着拂尘缓步从岔道深处走过来,含着笑意看欧阳克和杨过。杨过恨得牙痒痒,紧了紧搂住师父的臂膀,望着红衣美人眼睛滴得出血。
“只是为了一本《素心经注解》,是吗?”欧阳克看向师兄。
李莫愁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开门见山来得如此直接,下意识想要否定又眸光一转,“是啊,你给我不就没得这些事了么……你我同师同门,何苦编一些我们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他咬定注解在欧阳克手里——想到门外还有全真教的追兵,李莫愁眼神暗了暗。
“好,我给你。你放他走——”欧阳克淡然回应。杨过刚想否决就听到身边人空灵又憔悴的入密传音:「你先离开,我和他周旋……这个人不会伤我,你只消在墓外等就好。」
杨过在心中大叫:根本没有什么《素心经注解》!!你拿什么跟他周旋!!!
他是亲眼看着师父一字一句自己把墙上的金符拆解解释传授于他,哪来什么注解经书?!
李莫愁又是愕然,想不到小师弟之前死活不授的东西现在为了杨过那孽种的性命就答应的这么爽快,心下升起一股恼怒,“真是师徒‘情深’啊……还是说,”他讥讽一笑,“你们心悦彼此了?”
“老混蛋你血口喷人!!”杨过肺都气炸了,他才十六岁哪里见过什么情情爱爱的,之前重阳前辈和朝英祖师的故事于他不过纸上一把旧尘埃。现在李莫愁拿他最敬重的师父开这样的玩笑,他恨不能食之后快,左右四顾不见有称手的武器,抓起装玉蜂浆的空瓶灌注内力打过去。
——然而也如一道巨雷炸响在耳边。
心……悦彼此?
李莫愁挥起拂尘扫开那瓷瓶,被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惊了一下,于是更加坚定欧阳克手上有注解——他断然不信杨过自己可以练到如此程度,更不信小师弟只凭自己教得出这样的徒弟;他只信他们有师祖的素心经尤其是师父的秘密传授加持。
欧阳克却定定地看着李莫愁的眼睛。
那飞翘的凤眸安然如水,深琥珀色的眼仁好像照得出世间的一切虚妄。李莫愁被盯得不自在,讪讪转过脸。他突然眯了眯眼睛,又转回来,“怎么,小师弟,有话要说?”他每次都把“小师弟”三个字咬得很重。
欧阳克摇摇头,想说什么,身子突然像断线风筝一样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