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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话|大墓古早,未见冥冥姻缘定(下) “后会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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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小杨过昏昏沉沉地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稀里呼噜擦干净被泪水画花的脸。发现锁骨没那么痛了,他东张西望看见起居室里只有自己,便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往水渠处走。水渠可以引他到别的地方不至于迷路。
他走着走着看见昨天晚上去过的通往墓室的岔口,于是拱手拜了拜,“各位老前辈,小子杨过无心路过这厢有礼了,祝您三位吉星高照含笑九泉。”
于是那边回应道,“行了进来吧。”
杨过哇的一声大叫后退几步,才反应过来那是青年的声音。他吐了吐舌头,赶紧溜过去。进了岔道才发现这是一条曲曲折折好长的路,中间也岔了好几条道去,墓室不知道隔着多远呢。
青年坐在一间亭台水榭里——小杨过才发现这墓中真是有好多水,难不成都是那孙婆婆和婆婆的婆婆一担一担担进来的?他蹦哒到青年身边,对方正在洗茶,纤细苍白的手腕高悬,提着瓷壶将挥散热气的水流注下——要是剪去小杨过,可真真是一幅水墨风流的美人图。
他安静地看着青年做完整套流程。
对方把一只瓷盏递给他,“请。”
小杨过不解风情地饮驴饮马一饮而尽,不待青年说话,便道,“我有一个请求!”
青年侧了侧目,示意他说。
“在我离开古墓之前,我可不可以一直叫你姑姑?”
青年噗地呛了口茶,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回神,“为什么?”
“反正我不拜你为师,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要是喂喂喂地叫我觉得太不尊重你了,叫叔父叫前辈又显得不符合你的年纪。我喜欢‘姑姑’这个叫法,你也不生气,我就这么叫你好了。”少年当真是伶牙俐齿。
你可以叫我……看见对方亮晶晶的眼睛青年突然觉得“公子”两个字有些难以启齿,于是默默地咽下去了。
他挑了挑眉,“随你。”然后把杨过的杯子接过去又掺了一杯蜜茶,“这百花蜜是灵蜂所出,你伤好得快也是婆婆一直喂你花蜜的缘故。大可以多喝一点。”
少年便高兴起来,叉着腰乱蹦乱跳,“你和婆婆都是好人!”
好人?青年提起嘴角,“莫忘了我说过与你没有一星半点牵连。”
杨过讪讪抓了抓头发,“我记得。其实我过来……是和你道别的。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既然不能拜你为师,我待在这古墓派也没什么意思……我今天就要走了,谢谢你啊——姑姑。”末了他又道,“其实你愿意让我叫你姑姑,我很高兴,真的!”
青年没想到这少年决定得如此之快,他滞了滞,然后轻描淡写地放下瓷盏,“后会无期。”
——他从此大概是不会再出古墓,少年从此大概是不会再进古墓,这不是后会无期是什么?
少年顿时喉咙堵塞,便后退三步,整理衣袍,然后郑重其事地向青年拜了三拜,“后会无期啦……”——我的姑姑。
杨过再深深地看了这亭台水榭之中的白衣青年一眼,待到确定自己刻入心间,便转身离开。
“等等,”青年在身后叫住他。
少年立刻回身,却见一只玉石细瓶恰好落入他怀中。
那人头都不抬,只道,“那是玉蜂浆,对你的伤患有好处。”
杨过宽慰之余也不免心生失望,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向古墓外走去。
——他实在想不到前一夜还觉得自己会一直待下去的古墓啊,第二天早上就成了即将永别的地方。小杨过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出古墓大门,阳光正好,却刺了眼睛。他用袖子捂住眼帘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突然就拔腿往前飞奔起来。——那全真教待他不得,这古墓派也不要他,终南山就是个破地方!他杨过爷爷不稀罕!!
跑到竖着“古xxx”的碑界,少年兀地停下。他从上到下端详了一会儿石碑,突然一拳打在碑上——他哪来什么拳力,徒然使得自己指节出血罢了。杨过也不叫痛,默默收了手往外走去。他也不向上山的山道走,只在这沟中前行,至于走得到哪里去杨过压根不在乎。
他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一侧的高林中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直到走到一方开阔地,又饿又疲的杨过停下来准备歇口气。
他拿出青年送给他的玉蜂浆,还未来得及打开塞盖便听一声震耳欲聋山林变色的吼叫,林中窜出一头巨大的黑影向他直直扑来,厚掌上锋利如刀的锐趾高高落下眼看着就要嵌进他的胸膛——
“扔掉玉蜂浆!!!”
清越的男声急急响起,杨过不假思索把玉石瓶往左重重一抛,那巨兽眼睛长瓶子上向那边看去,一道白练便从林中飞出缠绕在巨兽身上,止住了它向前的扑势。杨过惊魂未定,这才看清眼前分明是一头人熊。趁着人熊被缠住杨过手脚并用从它身下爬开,离开了它的攻击范围才长出一口气瘫软在地。
人熊见自己被固定住,挥动巨掌奋力嚎叫起来,声音好似雷霆震耳。那熊掌在空中乱挥乱舞,只想把缠住它的白练扑成碎片。
一头人熊威力绝不可小觑。它眼见白练坚韧无法扑断,便在原地转起圈来要把绑它的人带到面前。巨力如山,被扯得晃了一晃的青年见势,展开墨扇向斜一切,那缠在扇骨上的白练便应势而断。
看到人熊被松了绑,杨过大骇只想逃命。青年大喝一声:“过儿别动!”
人熊却是个名符其实的“熊瞎子”,它循着玉蜂浆的味道追到这里,一门心思并不在那背景板似的小家伙身上。它被袭击他的人类激怒,掉头就向青年跑去;青年却长舒一口气,持扇破开一枝翠竹,灌足内力掷向人熊。
人熊被从天而降的竹箭穿胸而过钉在地上,挣扎着撕破喉咙惨嚎。
他这才足尖一点轻身飘向那被吓坏的少年,伸出一只手,“可有伤到?”
杨过一见是他,呆呆的什么都不会说——突然“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青年慌了,蹲下来掀少年的衣服,“被人熊爪子抓到了?”
未曾想少年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他,“姑姑!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姑姑!!”
青年愕然。
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心。
“姑姑我跟你讲啊,那人熊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一座山压下来了!真的真的!”
“你说它扑过来就扑过来吧,它为什么要吼一声呢?害得我耳朵都聋了根本反应不过来躲开!”
“姑姑我们回去把那熊皮剥了给你铺在床上吧可暖和啦——而且我这辈子还没吃过人熊的肉!!”
“姑姑——你为什么能救我救得如此及时啊?”
密林苍翠,暖阳正好,但见一个俊俏少年跟在一位白衣佳公子身边蹦蹦跳跳,一连篇儿地话就没停过。他笑得灿烂,星眸含光,好像连最坚韧的冰雪都可以融化。白衣公子墨扇轻摇,“听孙婆婆说,几年前这山中来了一头人熊,对玉蜂浆觊觎已久……等你出了古墓我才想起来,便跟过来了。”
“我现在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了!”
小杨过笑嘻嘻道,任谁见了都不忍心否认他的话。
青年无奈摇摇头,杨过却突然停下。他回眸看他。
“姑姑……我现在可以拜你为师了吧?”杨过认真地说。
青年敛眸,不待他说话杨过便抢道,“我不知道姑姑为什么执意不肯收我,但我知道姑姑心中其实是有我的——不然你不会帮了我那么多次。过儿想留在姑姑身边,不是因为孙婆婆的嘱托,也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纵然陌路不相识,也能舍命救君子——我也想对姑姑好,我想留下来,我想照顾姑姑。”
青年凝眸看了杨过半晌。少年昂首挺胸,义气凛然,一对星眸烨烨生辉。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和他爹不一样。克儿,你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婆婆。
“好,我答应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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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烛光里,那素衣美人长发半解,抚琴赠月,但见一个玲珑豆蔻的小丫头托着腮趴在他腿边,杏子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抚琴人。两三瓣桃花落到他们身上,风吹也不散去。
……只因他们是画中人。
“这是古墓派创教祖师和我师父,”青年澹然而立,举目看了好一会儿画中的兄妹,才道,“也是你的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
小杨过也看痴了,“……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他们怎么这般年轻?”
“画的时候年轻,后来就不年轻了。”
那是一幅纸边泛了黄的陈年画作,却堂堂地挂在宗祠里最醒目的位置。纸上有了旧痕,裱边的衬布却焕然如新——足以见画的主人对它的爱惜。抚琴图左右又各有一幅长身画像,左边是素衣美人道衣束冠握着拂尘,右边是温婉女子抱猫而立——却是那个杏眼的孩子长大了。
画前各自有一块灵牌,左书「古墓宗师林朝英」,右书「古墓掌门李青瓷」。
那就是丘师祖口中所说、武功不在四绝之下的前辈啊……
“我知道了——”少年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原来古墓派里,都是美人!”
你看……青年是大大的美人,那魔头李莫愁也不得不承认是个美人,现在连他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的美人画像都看到了,可不就是这样?
他盯着青年的眼神无比真挚,没有半点讨好谁的刻意,反而让人不知该怎么回应。
青年只好微微背过身去,“你祭拜了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就当是我门下弟子了。”
于是杨过就跪倒在地,大声道:“祖师爷爷和师祖婆婆在上,弟子杨过,今日拜入古墓派门下。以后要照顾师父一生一世,绝不食言;倘若师父以后有什么危难凶险,杨过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师父……
“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所!”
“你——”青年浑然没料到少年会说出后半段来,愕然回身指着他。
杨过朝画像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这也是孙婆婆的嘱托——我想她让我拜姑姑为师,不只是要姑姑庇佑我,还有要我照顾你的意思,”他想到青年曾生死不知的样子,歪了歪脑袋,“——那好,我就照顾你一生一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青年眸光复杂。
“我知道啊,大不了一辈子在这古墓里不出去了——反正出去也没人要我。”
少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太聪明了,他连孙婆婆没说完的话都猜到了。
青年却在发呆,他头一次面对少年这样不知所措。
小杨过又朝着青年跪下,清脆利落地磕了八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他便站起来,“还有啊,从今以后我就只叫你‘师父’不叫‘姑姑’了,”小杨过笑道,“因为‘姑姑’是傻姑的‘姑姑’,‘师父’才是过儿一个人的‘师父’,我有师父你就够啦——
“好在之前我那全真教的狗道士师父实在太可恶,我在梦里咒骂他都只叫他狗道士,还不至于误伤……”他闭上眼睛啪地一合掌,喃喃祈愿道,“老天爷啊,你可记住啦,师父是师父,狗道士是狗道士——那狗道士虽然坏,可师父确是大大的好人!”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好得不能再好、好得一定要长命百岁那种!”
青年淡然已久的眸光波动起来。
半晌他方轻声道,“以后发誓,不可那么毒了。”
他想——少年终归还是孩子心性,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待到以后成人,就全忘光了。
“师父!”杨过祈完愿睁开眼睛期待地望着青年——不,现在已经是他的师父啦,“过儿现在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青年……欧阳克便看向抱猫佳人的灵位,悠悠道,“李克,字忘之——
“和你师伯李莫愁一样,姓从你师祖青瓷婆婆。”
少年却沉浸在自个儿的欢喜里,“师父的名字也这么好听!师祖婆婆的名字也很好听!原来这古墓派不只人都好看,名字也都好听啊!”
欧阳克摇摇头,正欲出祠堂去,又听杨过问道,“师父,那又是谁?”
——杨过指着与抚琴图正正相对的对面墙上的画像。只见画里有个剑眉星目潇洒不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俊俏青年,倚在一株桃花上,双眸带笑望着谁——顺着画像摆放的位置看过去,可不就是在望那对面的抚琴图。
欧阳克顿了顿,“……那是全真教的王重阳祖师。”
“重阳祖师?”杨过惊奇地看看这边的倚桃图又看看那边的抚琴画,“他们看上去可不像丘师祖说的那样仇深恨浓啊?……啊我明白了,定是那重阳祖师喜欢上了年纪小的青瓷婆婆,爱护徒儿的祖师爷爷就和他闹崩了。啧啧啧啧可看不出来重阳祖师是那样的人啧啧啧……”
欧阳克目光闪了闪,“……也许吧。”
“走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拂袖离开,宗祠里的烛灯顿时熄灭,小杨过立刻笑嘻嘻地跟上师父——他现在还练不出青年那黑暗中视物的本事,在古墓里来去都要仰仗他师父呐。
“从今日起我便授你功法。”青年道,他望了一眼古墓回廊顶上的光隙,知道差不多是入了夜。
小杨过不禁有些紧张地跟在师父身后,也不知道要传授他什么功法——他看见青年那手出神入化的飞镖功夫,他想学;还有那飞如谪仙的轻身功夫,他也想学;还有那一把墨扇操控银索的漂亮身法,他同样想学……师父身上简直哪里都好,他什么都想学。
两人最后竟走到一扇石门前来,小杨过当下便诧异道:“这不是——”说着抬手捂住嘴。
……这不是师父曾经沉睡的寒石台吗?
欧阳克知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来过这里,也不点破,扇柄一点石门,“打开它。”
小杨过便靠上去推,用尽吃奶的气力,姣好的五官全部扭曲起来,也不见石门有半点动静。
“啊啊啊嗷这石门太重啦师父我推不开啊!!”
“第一件事——”欧阳克却轻轻一笑,“凡事得用脑筋想。”
他抬起扇柄向旁边的石壁敲了敲,“你摸摸看。”
小杨过便出手上上下下地在石壁上乱摸,“……咦?”他摸到一块地方不大对劲,好像不是实心的石头,于是按了一下——石门便幽幽地转开。
“这石门名为‘断龙石’,内蕴千吨之力,不是你祖师爷爷那样武功高强之人,是推开不得的。记着,无论是山中大墓还是高门深宅藏宝的地方,平淡无奇之下一定藏着机关,”欧阳克步入石门,“毕竟不是每个有关联的人都武功高强,他们自己想要拿到宝贝,还得倚仗奇技淫巧。”
“这第二件事——”欧阳克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望着小杨过,后者却突然打了个寒战——“从今往后你便睡在那方石台上,什么时候我看你能直接推这石门动上一动了,你就不用再睡这里了。”
寒潭波光之上,石台幽幽倒映着水光。
小杨过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怎么从师父口中听起来……那石台很厉害的样子?
于是几步跨过寒潭上的石板,抱着迫不及待要试一试的心理躺上去——
“哎我的妈呀冷死我啦!!!”
时下正是寒冬腊月,他穿得虽然厚实,刚刚躺上寒石台就觉得一股彻骨的冷意从内而外地席卷了整个身子——不是从外面传导进来的冷,是发自骨髓把经络都冻住的冷。
他被激得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寒石台,却见青年足尖一点飞身掠过寒潭水面,落到自己跟前儿来——他冷归冷吧,还不忘看师父的谪仙身法看痴啦。
“还不快躺下。”欧阳克却摇着墨扇笑道。
“这床实在太冰啦,这怎么睡人啊?”小杨过撇撇嘴。
“你想要留在这里,就要听话,”欧阳克看了一眼这寒石台,“此石名为寒玉石,是你祖师爷爷花了七年心血,从极北苦寒之地,在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运回来的。睡在这石上修习内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人修习的十年。你要是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学好古墓派的心法,便非睡在上面不可。”
“可是……”小杨过伸手摸了一下寒石台,又冻得赶紧缩回手。
欧阳克便睨了他一眼,“此石还有一个好处,若是生机未绝,濒死之人睡在上面可以不死;若有内力深厚之人护法,说不得还能捡回一条命。说成‘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也不为过。”
“……”小杨过定定地盯着青年的眼睛。
欧阳克坦坦荡荡与他对视。
“好,师父叫我睡我便睡。只要是师父,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得!”少年铿锵有声,说完便袖子一抄跳到石台上躺下,眼见冷得打了个哆嗦,一声都不叫直挺挺地做躺尸状。
欧阳克摇了摇头,眼底却含着澄亮的笑意。
“今夜你就在这里睡罢,明日开始我授你第一门外家功夫……”只听那人清越莞尔的声音悠悠飘远,空空荡荡只有浅浅水光的静室就只留他一人了。
“师父?师父?”
他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不知怎的,小杨过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从遇到青年开始,好像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在他需要他的时候失约过。
他便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个姿势,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