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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话|大墓古早,未见冥冥姻缘定(上) 烛光摇曳间 ...

  •   “谁说他还是你全真弟子了?”
      青年的话一出,全场皆惊。他们是看着这小儿被郭大侠护送上山,看着这小儿祭拜重阳祖师,看着这小儿行拜师大礼入全真门下——怎的,几天过去就已经不是全真弟子了?这古墓派莫不欺人太甚!
      “那位小友可要吩咐清楚,何以见得过儿不再是我全真弟子?”有人声如洪钟匆匆向大殿赶来。郝大通一阵窃喜——来者正是听闻重阳惊变从布道路上马不停蹄赶回来的丘处机,他带着身后一群亲传弟子,其中正有甄志丙和崔志方。赵志敬被郝大通禁足,正是崔志方通风报信。——那郝大通巴不得支走所有师兄弟只为尽快收拾掉这杨家小儿为徒弟雪恨,如今性命堪忧,又为丘处机的及时出现感到高兴了。
      青年回头一见是他,眸光深处漆黑如墨。
      面上却沉静若水,开合墨扇悠悠笑应,“你全真教欺他孤儿年少,半年来不授武功只让扫地,待他如仆。又有同门欺侮他不会武功,会武场上百般折辱。待他竭力反击竟欲下死手,激他失手伤人。如今不问真相就要定罪责罚——”青年定定地看了一眼少年的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重阳宫待他没有半点师门情谊,又为何不许他另择良师?”
      ——他竟只凭四天来全真弟子在古墓外的叫骂便推断出整个儿事实。
      那白衣墨扇悠悠质问的样子如画中人,看呆了好些人。
      少年怔怔地望着那白衣公子,耳畔却突兀响起单独一道清越声音,「你孙婆婆知她大限将至,屡次嘱托我收你入古墓派。是留是走,在你自己。」他当下慌忙四顾,却发现这声音显然只有自己听得到。再看青年,对方早已不再看他。
      杨过咬咬牙,登时大声叫喊起来,“没错!我早已拜入古墓派啦!!我不止拜孙婆婆为师,我还拜……拜……”他实在不知道青年的名字,“——我还拜我现在的师父为师!!!”
      白衣公子笑了一下,然后面对丘处机,恢复一脸淡漠。
      丘处机万万没想到是他二人说的这样,瞪了郝大通一眼——后者讪讪转过头。丘处机暗自叹息,他嘱托徒儿赵志敬莫急于授武,先磨练杨过心性,却不曾想让杨过被逼至今日境地,“……过儿,你又何苦来哉?当日你郭伯伯托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杨过恨声打断,“你不要跟我提郭伯伯!也不要自恃是我师祖便教训我!你们都是一伙的,说什么传授武林绝学都是骗人!你们就是不想我好!不让我学武功!从今日起我杨过跟你全真教一刀两断!”他咬牙四顾,看到地上那片被青年折断的剑刃便冲过去捡起来往袖子上一划。他如今穿的还是全真教的袍子,寒光闪过,一片土黄色布片就悠悠落了下来。
      没人想到少年心性如此决绝。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罢罢罢……”丘处机仰天长叹,他是注定管教不了杨家父子,注定不是那杨家父子的命定之师,他背身挥手,“走走走,让他们走。杨过打伤同门之事一笔勾销,他不欠全真教,全真教也不欠他!”
      便见白衣公子遗世独立,他望着那白胡子老道,眸光微动。
      “高邻小友,”丘处机想起什么复又转过身来,朝青年拱手道,“今日郝师弟失手打死贵派孙婆婆一事前情后果复杂,但求念在贫道面子上请小友放郝师弟一马,贫道自会请掌教师兄妥善处置——三日之后,重阳宫给贵派一个答复。”他已是放下身段为郝大通求情。
      青年抿了抿嘴,他左手搂起孙婆婆尸身,右手提起小杨过后颈衣服,双足一蹬便向重阳大殿外飘然滑去;又点一下,便腾空升入夜色之中不见身影。那轻盈灵动仿若无物的功夫又看得观中之人目露惊叹。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名叫甄志丙的弟子目中浓烈的向往。

      丘郝二位师祖面面相觑。丘处机自是摇头,郝大通赧然,却不禁疑问道,“师兄此去大元皇宫布道——何以回来得如此迅速?”
      “此事说来话长……”原来半月前丘处机动身去往黄河以北大元皇宫布道,还未行至山西,便得知前去晋北截留那肆意伤人的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师弟刘处玄和孙不二力有不逮,思虑过后丘处机便改道晋北增援师弟,滞留山西,是以闻变赶回得如此迅速。
      “那赤练仙子当真可恨,古墓派中出来都是些阴狠毒辣……”郝大通沉声道。
      “你住口!”丘处机便点了他一下,“那赤练仙子虽然可恶,可是四年前就被古墓派赶出师门,不可混而一谈!我今日观那古墓派小传人功夫了得,虽有怪异之处却是个良善温驯之辈——若不是你徒一时之快打死人家婆婆,他断不至于逼你到此。……不要忘了先师嘱咐,你绝不可去那古墓禁地再生波澜!”
      郝大通口中称是。但他听丘处机提到先师嘱咐,心底却暗暗划过一丝鄙夷……
      “今日之事,我会上报掌教师兄定夺。你好自为之。”
      ──────────
      再说那白衣公子带着孙婆婆和杨过回到古墓禁地,正是月华高悬,夜凉如水。
      古墓禁地前的蛇阵已经陷入深眠,月光之下绿莹莹的一片中金光闪闪。青年随手折过一枚竹叶在唇边拂了一下,也不见有听到什么声音,蛇阵便如水波一样哗啦啦散去。
      小杨过浑浑噩噩地跟着青年踏入古墓,像往日孙婆婆带他走进去一样,走着一样的路,看着一样的景象——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后他便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青年抱着孙婆婆的尸身,领着杨过穿过婆婆的起居室,是杨过曾经去过的寒石台的方向。还没走到那扇石门,便在黑暗中拐进了另一条岔道。小杨过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幸好黑暗中有那人醒目的一抹白——他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又或者没有很久,青年掌风一振,四周就都亮了起来。
      杨过定睛一看,这是个精致空旷的厅堂——依次摆放着四口棺材!
      两口已然合上,两口还是打开的空棺。
      他忽然就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衣襟上。
      青年在幽幽烛火中看了小杨过一眼,“……你不怕吗?”
      少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忍着不哭却带着哭腔,一双星眸泪汪汪地望着青年的凤目,“……我们这是要安葬婆婆了吗?”
      青年惊异地望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是,我们是要安葬婆婆了。”他走到第三口棺材前,俯身轻轻把婆婆的尸身放进空棺,“要盖棺了——你要再看看婆婆吗?”
      少年点点头,他扒着棺材的边沿凝视孙婆婆老朽的面容,只想起过去那些她对他的好来。
      他又忍不住掉眼泪了。杨过把老妪送的陪了他半年的锦帕拿出来,郑重地叠好放在她身侧,“我想我还是还给婆婆……放在我身边,会睹物伤情罢。”——这样,婆婆去了地下也可以感受到过儿在了。少年没有说完。
      青年也看着老妪的尸身,突然道,“婆婆只是睡着了。”
      少年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青年,他看见青年长长的微翘的睫羽,看见青年温柔如水的明亮凤眸,肯定地点点头,“嗯,只是睡着了。”
      青年倏地又勾起薄唇浅笑,目光好像回溯到久远的事,“我也那样睡着过……很安静,很安心……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孙婆婆,”他把手放在棺盖之上,“起来吧,我封棺了。”
      杨过直起身子。青年蕴着内力的掌心轻轻一扫,沉重的棺盖便滑过去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口。
      想着从此再也见不到老妇人,少年重新伤心起来——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为他好,不计回报地待他,甚至用生命保护了他。而青年望着这样伤心的少年眸光有些冷,良久道,“别哭了,人死如灯灭,你哭孙婆婆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冷。
      杨过不明白为什么刚才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青年突然就变了态度,很是愕然。他脱口而出,“照顾你一辈子的孙婆婆死了……你不伤心吗?”他看见青年好像一直在笑……无论是怎样怎样的笑,总归都是笑啊。
      “不是所有的事用哭就可以解决的,”青年淡然自若,“有些人想哭哭不出来,有些人哭也没有用处,有些人索性眼泪流干,有些人天生就没有眼泪——伤不伤心与流不流泪没有半点关系。”他轻轻抚了抚孙婆婆的棺盖,“等你要明白这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少年懵懵懂懂点头。他看向那些棺材,“那为什么这里有四口棺材?”
      “古墓派的人生在这里死在这里,这些棺材分别是我师祖,师父,和你看见的孙婆婆的,至于那口空棺——留给我师兄李莫愁。”
      小杨过吓了一跳,“李李李……李莫愁?!”
      “你见过他?”青年回眸。
      “不只见过他……我还跟他打了一架……”少年喃喃。
      青年便轻轻笑了出来,“有意思。”他挥手熄了墓室的烛灯,向外走去,“以后若没有要事便不要到这里来了,以免扰了老前辈们的清梦。”
      少年赶紧跟在那道白色身影背后,“不知当问不当问……如果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的话,那姑姑……你的棺材呢?”
      “我?”他听见黑暗中那人清朗的笑声,“——我死之后烧成飞灰,哪里需要什么棺材。”
      杨过突然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眼前这人好像并不是想象里那样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知道能这样轻描淡写让自己死后被挫骨扬灰的……是要多么铁石心肠。
      他却觉得心疼。
      “小杨过——”那人突然唤他,“你已经,是第二次叫我‘姑姑’了。”
      杨过“啊”的一声叫唤,捂住陡然发烫的脸皮,“我我我……我说出来缘由你不许笑!”
      “你说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笑。”
      “不许笑!”杨过蔫儿头巴脑道,“我之前在桃花岛上的时候……郭伯母有个叫‘傻姑’的痴儿师兄——这样喊他可能是为了好养活吧——那傻姑每次见到他喜欢的人都叫‘姑姑’,叫郭伯母叫‘姑姑’,叫郭伯父也叫‘姑姑’,他们也都对他好……我就觉得、我就觉得‘姑姑’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吧……所以我、我情不自禁……——说了不许笑!”
      “我没笑,”前面淡淡的声音传来,“是你太紧张。”
      “哦……”小杨过便低低地咕哝一句,“他倒是没叫过我‘姑姑’……”——傻姑不喜欢他,每次见到他都要躲着他跑。于是臭丫头也取笑他连傻子都嫌。
      “果真还是孩子心性。”他听见那人道。
      “姑……你不生气吗?”杨过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青年朦胧的背影。
      青年又一次震袖,周围烛火亮起来。他回眸看少年,“我为何要生气?”
      那人蜂腰猿背,白衣束冠,乌黑的长发落至腰际,侧颜相对时凤眸晕开了烛火的明光。
      杨过便说不出话来了。
      他还想,因为“姑姑”应该衬上很好看的人——所以臭丫头和大小武也没被叫过“姑姑”,郭伯母的其他师兄姊也没被叫过“姑姑”……
      “你今晚且睡在孙婆婆房里。”那人道。
      他扫了一眼婆婆干净整洁的床榻,示意小杨过躺上去。
      少年听话地抹了鞋袜爬上孙婆婆的床,刚把褥子盖好突然又坐起来问白衣青年,“那拜师呢?孙婆婆临终前叫我拜你为师,我什么时候行拜师大典?”——他躺下去的刹那心中突然起了一种不可言明的张惶,好像就这样睡过去会遗失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非要在这里问明白不可。
      果然,他听见那人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你拜师?”
      杨过心底就像往深渊里扔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一直堕一直堕停不下来……
      “你说过孙婆婆托你收我为徒!!你说过我已经另择良师!!你为了我还跟全真教那帮臭道士打架了!!”
      “可是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你师父,”那人已然行至门口,转过身来悠悠地看着他,“孙婆婆托我,我没有答应过;另择良师,师父不一定是我;跟道士打架,是因为他们出手伤了婆婆。”
      烛光摇曳间杨过看见自己的身影落在那人明亮的瞳眸里,可他分明觉得那人眼里没有自己,他那么温和那么淡雅像天上一掬月光,可他也冰冷得谁都走不进他眼里。
      “那你不听孙婆婆的话了是不是?!!”杨过急了。
      那人便摇摇头,“孙婆婆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师祖,我没必要听她的话。”
      杨过脱口而出:“你是让婆婆死不瞑目!!!”
      那人突然脸色惨白。
      他长年不经阳光已是肤色澄净如雪,这下只觉得面若金纸了无生机;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便抬手扶住石墙。杨过见之肝胆欲裂,好像重新看到了那人在寒石台上冷冰冰沉睡的样子——他跳下床想要扑过去,“姑姑!!!”
      青年甩了甩头驱走眼前的昏黑,“无妨。”随手挥袖拂了满室烛灯,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杨过听见他说,“睡吧……待你养好锁骨的伤,是去是留随你自己。只是记着我与你……
      “没有一星半点的牵连。”
      杨过如遭雷击,呆愣原地。他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他木然爬上床,盖好被子——腊月寒冬可真冷啊——然后直挺挺地睁着眼睛发呆。他躺了四天三夜一点困意都没有,四周越寂静,他便越不想睡。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忘掉的锁骨的疼痛爬进了心里,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他又冷又饿又痛,却只有自己。
      好疼啊……他窝在被子里涕泗横流。真的好疼啊。
      他从小带在身上的父母唯一遗物的玉佩早已不见了,怀里的锦帕也还给了孙婆婆,他没有一点寄托。杨过紧紧攥住被子,无声地痛哭。
      他只有他自己了。
      谁都不知道满室寂静里一道修长落拓的白影静静地倚在门边,他望着那包鼓鼓囊囊一抽一抽的被子,望着那少年从撕心裂肺地痛哭到慢慢的沉寂,再到一室落满了均匀静好的呼吸。他便从怀中牵出一枚温润澄泽的玉佩,摊在手心里凝视着,眸光漆黑如深渊。
      他想起此前给少年疗伤后婆婆望着他叹息的样子,“克儿你这般尽心于他却不肯收他为徒,又是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
      ——因为他是杨过。
      生父杨□□母穆念慈的杨过。
      他定定地凝视了那个“康”字许久,收了玉佩,重新把墨扇握在手心。
      “先不还给你了,”他看了一眼睡着的少年,轻声道。
      “……也许还给你,我又要变成活死人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话|大墓古早,未见冥冥姻缘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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