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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话|陌上初见,你好啊我的姑姑(上) 他想罢了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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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尽秋至,秋去冬来,距离少年郎拜入全真教已是半年过去。
半年中他既没能如约去帮古墓里的孙婆婆担水,也没能听郭伯伯的嘱咐与桃花岛鸿雁传书;他甚至连全真教的山门也没能跨出去半步。他那个所谓第三代首座弟子的牛鼻子师父赵志敬连半点功夫都不肯传与他,只教他背诵些娃娃唱经似的口诀。记了一肚皮口诀,他却连怎样握剑都不会。他最大的用处是扫地,眼看着师兄弟们跟着师叔学剑打拳,他就握着个草帚充当背景板——还不能哪儿都去。
师叔祖修行练功的山顶是禁地,摆放经书剑诀的藏书阁也是禁地。
至于和郭伯伯分别时信誓旦旦允诺一定要给他严加管教的白胡子老道就不见人影,更别提管教了。
膈应——打扫长阶的小杨过叹了口气——比他娘的在郭伯母管教下还膈应。
他有点儿想念他们了,甚至想念桃花岛上的大小武。在桃花岛他可以放肆地揍大小武,在这里就是对师兄弟说半句粗话也要被牛鼻子师父狠狠责罚。
他又想起寒石台上那个人,这数月来他常常想起他——他苍白憔悴却精致俊美的容貌,他弱不禁风又安静平和的风仪,他黑如点漆的长发,他素雅缱绻的白衣。他在想那人要是睁开眼睛会是多么灿烂夺目。他孤零零地躺在石台上,周围都是黑黢黢冷冰冰的潭水——他多么寂寞啊。
就像自己一样。
“你又在发什么呆?!”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杨过抖了一下肩。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他那个阴魂不散的牛鼻子师父,他是有些怕他的——首座弟子的威严令人胆寒,而且只要杨过犯了错,这牛鼻子一定知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千里眼顺风耳功夫,有本事逮他没本事赶走霍都。
杨过低低叫了一声“师父”便不声不响地重新扫起地。
赵志敬冷笑一声,“扫个地都能分心,还想学功夫,你这样又能练成什么功夫?!”
狗道士——杨过唾骂一句。
赵志敬活跟听见了似的,“一不尊师二不重道,你这混账样子想学剑法,还得再扫一百年地。”
杨过狠狠握紧了扫帚的手柄,狗道士就你尊师重道,别让你老子我抓住你的把柄——到时候我让你这儿子上天去。
赵志敬摇摇头,撂下一句“明日小较,你随我观看”便走了。
杨过在心底呸了一声,心想你又不教我功夫去那小较有几把卵用。
话说这全真祖师王重阳座下七位亲传弟子,号称“全真七子”,各自又收徒子徒孙。七支门下总要定期会一会武,乃称“小较”,至于每年师叔祖们都在的比武,那便是“大较”了。杨过入门最晚,也跟着师父赵志敬去了几次小较,每次都是干巴巴儿地瞪着眼睛看,徒增师父不授他武功的烦恼罢了。
翌日重阳宫小较,轮到他师父赵志敬主持。偏得杨过又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已经有师叔祖郝大通和谭处瑞的徒孙打完了两轮。
说实话杨过是不想来这里的。趁着师父不在,他找了个晒太阳的地儿暖洋洋地睡了个午觉,醒来才发现错了时间。杨过蹑手蹑脚地从重阳宫偏门溜入,以为大家注意力都放在会场上。殊不知他的诡伪行迹全映在了在场人的眼里。
赵志敬冷哼一声,暗暗把此事摁下准备回去再教训这顽劣弟子。
“杨过师叔!出来!和我等比试一番!”
说话的是郝大通的两个徒重孙,论资排辈是杨过师侄。陡然被点到,杨过吓了一跳。
原来这郝大通的徒孙刚刚与谭处端的徒孙比试输了,只想找个人泄愤,鬼鬼祟祟又众所周知不被师父看重的杨过便撞进了他们眼睛——正好,他又是在场通判赵志敬的亲传弟子。那全真七子之一的师叔祖谭处端早逝,另外六门怜惜他便不遗余力地帮助他的徒子徒孙;于是输给一支已然没落的队伍,可想而知郝大通的徒孙们心中有多不忿了,还觉得是通判赵志敬偏心。便想着,好么,你偏心眼,我便看看你徒弟如何。
真是无妄之灾。
杨过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两师兄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又叫唤了一遍,“杨师叔!你入重阳宫已有半年,不知学到丘师祖几成功夫,敢不敢出来和我等一试?!”
——试你爷爷的老母猪!我连那白胡子老道的面都没见上一面,我学什么功夫?!哪儿来的功夫?!天上掉下来的功夫?!小杨过求救地看了师父一眼,却发现对方虽目露惊愕,收到他的眼神竟一句话都不说。
狗道士这是要把你老子往火坑里推啊!杨过噌地冒出一股邪火,上前一步,“试就试!等你爷爷我打得你们满地找牙别哭!”
在场的众师兄弟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谁不知道这杨过不受丘师叔祖一门待见,成天除了扫地就是扫地——如今竟敢放言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不自量力。
挑衅那位在一片笑声中洋洋得意地站出来,鞠了一躬说了个“请”字。
“且慢,”赵志敬说话了。
狗道士算你有良心——以为师父要救他下场的小杨过暗道一句,未曾想赵志敬朝他吩咐道:“过儿你过来——可还记得‘修真活计有何凭?心死群情念不生’下两句是什么?”
杨过脱口而出:“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
“那‘秘语师传悟本初,来时无欠去无余’下两句呢?”
“历年尘垢揩磨尽,偏体灵明耀太虚。”
“好,你就用这几句法门,去跟你师兄过招罢。”赵志敬容色肃然。
杨过怔了一下,便在心底破口大骂起来。这牛鼻子道士果然可恶,这是变着法儿整爷爷我呢!只会口诀有什么用,当这是科举文试不成?!
偏偏人群里传来嘀嘀咕咕,“他师徒二人干什么呢?现场授武?”“可笑,真以为他师徒俩在全真没有敌手了不是?!”“看杨过那傻样,他怕是啥都不明白呢。”
话语落到师徒二人耳中,赵志敬神色不变,杨过却恼羞成怒。
“杨师弟,请吧。”对方一抱拳。
杨过恨恨想,老子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休得让你等狗道士侮辱!
当下跃进比武场,挥动双拳径直向那小道士打去。小道士在全真教修习数年有余,何以见过这般乡野之人的打法,还以为是什么独门功夫,于是不再掉以轻心,躲都不躲便见招拆招起来。一眨眼功夫杨过被反剪双手推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小道士便知道他的虚实了,刚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红了眼睛的杨过也不爬起来扑上去就抱住小牛鼻子的腿,他是流浪惯了的野孩子,抢食练出来的拖拽功夫。小道士甩他不得,只好狠心一招“雁起平沙”旋身跃起。杨过被惯性一拖又是狠狠摔出去,摔得鼻血长流。
赵志敬看得着急。杨过却连鼻血都不擦,爬起来像野狗一样往刚落地的小道士膝弯狠狠撞过去。小道士被撞倒,杨过翻身骑到他肚子上一拳一拳往小道士头上砸去。
这反转看得在场的人一愣一愣的。
“好了,够了。”赵志敬道。
谁知道杨过此时急怒攻心,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时间所有委屈涌上心头,狗道士师父的轻视,小牛鼻子的羞辱,还有半年来无人关切的孤独,甚至桃花岛上郭伯母的偏心眼,他骂道,“狗道士你不是要和老子比试吗?以为老子好欺负,认不认输!认不认输!”
在场的一大半人都被他骂了进去,面色不愉。那小道士被打得狠了也被吓得狠了,抱着脑袋哇哇大叫,“我认输我认输!别打了!别打了!”
不待赵志敬有所动作,突然一股巨力从杨过后颈处把他提起来,然后就是啪啪啪三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那是个胖大道士,正是被压着打的小道士的师父,“处志清静”中排“清”字辈的,郝大通的徒孙鹿清笃。
杨过被打得口鼻出血脑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鹿清笃也是个在全真教私底下横行霸道的主,不然也教不出欺软怕硬的徒弟来。他恶声恶气对赵志敬道,“赵师伯,你教不好你徒弟,我帮你管教得。”
说着扬起一只厚掌又准备三个耳光扇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赵志敬箭步上前,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杨过就到了他手上。赵志敬把杨过往身后一塞,对鹿清笃道,“鹿师侄帮我管教了不肖徒三次,我谢过鹿师侄。”
然后他冲杨过斥道,“混账东西,还不跟你鹿师兄道歉!”
杨过好不容易能听清一点话,就听见狗道士师父让他道歉,“老子不!叫老子比试的是你们,怕老子压着打的还是你们!赌得起输不起算什么光明磊落!!!”
“住口!”少年一口一个老子,赵志敬被激得也不假思索扇了徒弟一耳光。
杨过这次真懵了。他捂着脸,一动不动。
“师兄住手!”
这次出声的乃是赵志敬的同门师弟崔志方。他把全程看在眼里,深知是鹿清笃一方无理取闹在先。哪知这杨过师侄口无遮拦,气得一向严厉的赵师兄也动了手,只好站出来叫停。他站在两方中间微微挡住彼此,道,“这比试也比试了,管教也管教了,杨过师侄言辞失仪我师兄自当责罚。念在他年纪尚小,入我重阳宫不过半年,来日方长还望鹿师侄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鹿清笃便冷笑一声,“奸人贼子的儿子自当也是奸人贼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志方暗道一声不好,果真听见一句暴喝:“你说什么!!!”
那杨过无辜受了四记耳光本就心生怨怼,听见鹿清笃辱骂他从未谋面的亡父当下连心都在滴血。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没头没脑地向鹿清笃撞去。
看惯了他这粗鄙招数的鹿清笃暗暗冷笑,还嫌没管教爽快,只道他来得正好。为了防止赵志敬崔志方二人插手,他故意侧身躲开,背对那师兄弟,膀大腰圆的身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二人的进路。
杨过扑了个空,转头又向鹿清笃撞过来。鹿清笃巨掌斜劈击在少年锁骨处阻住他的冲力,他这“虎门掌”着实了得,只听得轻微的咔擦一声,少年锁骨竟是断了。少年却哼都不哼,鹿清笃诧异,又一拳打向少年胸口,却不知那杨过修习过白驼山内功,这一拳虽使他疼痛不堪,倒也不至于伤了肺腑。
“鹿清笃你给我住手!!!”赵志敬大喝。
他探手如电凿在鹿清笃后背上的经脉,登时麻痹了他一条臂膀。鹿清笃也不以为意,“杨家小儿,你可服气?”
“狗东西老子要杀了你!!!”少年面如金纸,凄厉叫喊。
鹿清笃登时大怒,“小杂种骨子里就歹毒如斯!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他用另一只尚有知觉的手掌缘向下切向少年颈项,当真是下了死手。少年早已神志不清,摇摇晃晃地反而卸了他三分力道,一掌切中,少年没有倒下,却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倒是赵志敬冷眼点向鹿清笃经络,麻痹了他另一条手臂。
“够了,鹿清笃你不要欺人太甚。”
鹿清笃毫不惧他,“你莫忘了他那好父亲是谁!”
小杨过浑浑噩噩地只知道他们咕咚咕咚些什么,一切都隔着一汪池水一样含混不清。随着那口血吐出去,他丹田处突然无法自制地腾起一股热气,杨过模糊的双目直勾勾盯住那辱他先父的恶人,他便自然而然地双腿一曲,从腹中“嗝”出一声,双手推出——
那鹿清笃双手被麻痹无力,明知对面那小杂种这一手怪异,却生生被后面师兄弟二人挡住退路躲他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落到自己身上。
——但见鹿清笃胖大的身躯向后直直飞去,他身后赵志敬和崔志方下意识闪避开,鹿清笃便砰地重重落于一丈之外,直挺挺的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惊变惊呆了所有人。
是鹿清笃的小徒弟率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师父”扑过去,然后就是一声惨嚎。赵志敬崔志方快步上前一看——鹿清笃瞪着眼睛,七窍出血,俨然已经成了个死人。
“他!他杀死了我师父!”小道士惊恐万状地指着杨过,“杀人了啊!捉住他!”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全真第四代弟子,看着鹿清笃的惨状胆战心惊,想去捉拿杨过又惧于他的邪魔歪道。只好簇拥在一起呈包围状向杨过慢慢逼近。
连赵志敬和崔志方都不可置信地瞪视少年,谁都想不到上一秒被鹿清笃羞辱至此的人下一秒就能这般歹毒地要了鹿清笃的命。
还是崔志方反应过来,“快去禀报掌教师祖!!”如今人命关天,他已护他不得。
被这一声惊回神的少年也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又惊又惧,最后望了一眼他那狗道士师父,便转身朝重阳宫外狂奔而逃。突然发力的白驼山内功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浑身疼痛,他只想着逃命,只想着被捉住便要偿命——当年流浪之时,他可是亲眼围观了多少葬身在官府屠刀下的杀人凶犯。
他这一动牵万动,在场的全真弟子纷纷追上去。
慌不择路的杨过渐渐模糊了意识,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奔跑。他浑然不知自己跑得有多快——好些全真弟子都追不上。他连滚带爬跳出了全真教的大门,路过那口他郭伯父大战十四七星阵的池塘……“孙婆婆……孙婆婆!”他脑海突然现出那张丑陋至极却慈眉善目的脸来。
孙婆婆给他的锦帕他还揣在身上,那些遗落在全真教的零细都可以不要。
杨过循着记忆奔向古墓的方向,下沟的时候摔了无数跤也没能止住他的步伐。
他丹田热胀,就是这股热胀支撑他一直到了竹林的入口。
却还没见到那方刻了四个篆字的碑,少年就倒下了。
起来,起来!杨过你给老子爬起来!他心中啼血,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过了那块石碑便能安然无恙——可是现在还没到那里,还有几十步,他趴在地下听到无数脚步声似乎很近了——
“孙婆婆!孙婆婆!”少年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在那里!”后面有人叫道。
持剑的全真弟子纷然而至,好些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弯下腰扶住膝盖。谁都没想到这个小扫地的——他们现在不敢这么叫他了——这个小邪星能跑这么快,百余弟子追到这里只剩寥寥二三十个。
“孙婆婆救我!!!”杨过喉咙带血,锁骨如火烧,胸腹也像巨石碾过一样阵痛。他扒着泥土拼尽全力向前挪动,却被一把长剑挡住去路。
少年便呵呵惨笑,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眼皮撑不住要落下。
他想罢了罢了,天要亡我杨过。贼老天啊贼老天,待你老子死了再跟你玩上一遭!
少年却没听到从竹林深处飞速窜出的,细细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