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话｜谁家少年，顽劣啊真是欠抽（下） “哎那古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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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气不接下气儿地跑回那景观石旁，杨过吓了一猛跳。只见黑压压黄扑扑的满目全是牛鼻子道士，从池塘边的平地坝子一直延伸到进入道观的阶梯上，浩浩荡荡数百号人，全部严阵以待好像在迎接哪位王公大臣，又像在等待缉拿要犯。他的郭家伯伯和为首的几个白胡子老道相谈甚欢，见他来了，竟当没看见似的谁都不理他。
你问小杨过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他只想闷声跳进那方池塘里去。
“……那位前辈在在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先师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敌人倒是出于好心，乃是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坟墓之中，是以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便化敌为友，从此携手同闯江湖。 ”丘处机正和郭靖说到古墓派渊源，也不去看急惶惶赶来的杨家小子，他的徒孙。
郭靖听得悠然神往，便问道，“那位前辈是谁，可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宗师之一？”
几位长老却形容古怪。丘处机轻咳了一声，“都不是……”
——是你老子我呀。半路插进来的杨过对他们所说之事前情后续一无所知，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默搭腔。
又听得老道士道，“那人武功只还在四位宗师之上。”便想，义父待我是极好的——他知那位疯疯癫癫的老祖宗是西毒欧阳锋——可不能辱没了义父。算了，是你老子我爸爸的爸爸。他这样想着，竟然也偷偷乐了起来。
“……二人便约在这里比武，先师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一路忍让，最终将活死人墓拱手输给了那位前辈。前辈便自此心灰意冷，深居活死人墓创下古墓派；先师——也如约做了道士，在这终南山上，二人比邻而居，然则——老死不相往来。”
郭靖喟然长叹，“可惜，可惜。”
也是他心机鲁钝，浑然没听出丘处机话中的含糊之处，比如那位前辈到底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比如王重阳祖师和那位前辈究竟是何关系。
杨过却想，不可惜，不可惜，都是两个不解风情的老东西。
“——孽障，跪下！”一声厉喝向杨过迎头砸来。
郭靖这时候怒瞪少年，指着他鼻子斥道，“我叫你好好躲在原地等我破阵，你却不予告之私自溜走！殃及这么多同门师叔伯在这里等你，你可有脸站在这里？！拜师第一日就敢如此不服管教，你让各位师叔伯如何看你？！如何看我？！还不给我跪下谢罪！！”
有愧在心的杨过突然就恼了，“不跪！跪天跪地跪父母，偏不跪这帮臭道士！他们屡次三番无理挑衅在先，我早就不得意这劳什子全真教了！！！”
“住嘴！”郭靖气得发抖，扬手想扇过去又狠狠收住了。
杨过梗着脖子立在那儿。丰神俊秀的少年郎笔挺得像一棵松柏，恍如那年贵胄王子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模样。
丘处机看得思绪万千，摆摆手道，“罢了靖儿，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今日我全真教确是无理在先。来日方长，我让人严加管教……”他顿了顿。
密林深处，西边方向。一声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苍凉号角声冉冉升起。
再听得片刻，便觉那号角声中金戈肃杀之意。
丘处机脸现怒色，连声道，“混账！混账！”
杨过当他在骂自己，便在心里老混账老混账的回敬；又察觉老道士神色有异，便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眼中紧张之色更浓。只见号角声传来的方位，分明是他刚刚去过的山洞。
“欺辱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靖儿，那边就是我跟你说的古墓派。那霍都与你签订十年之约，妄想十年内为非作歹好教你不加干预，须让他知道，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师兄，你带诸弟子回重阳宫，我且去会会那霍都。志丙你等师兄弟随我们来。走！”
于是马珏丘处机两拨人乌泱泱地分头离开。杨过看看郭伯伯又看看老道士，见谁也没功夫注意到自己便默不作声地跟到了郭伯伯身后。一路上听老道士叙说，才知道今日原来是那古墓派传人十八岁生辰，要比武招亲广招良婿；那什么霍都王子就是蒙古来求亲的奸人，自己一路上遇到的七星阵也是为霍都一行人布下的。
好嘛，这是一群识人不清的牛鼻子。
可是——杨过认真想了想洞中景象——哪有什么要比武招亲的美人？
美人倒是有……可他不是女子啊。
莫不是还有谁在那里？
想到寒石台上惊鸿一瞥，少年郎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耳朵根在发烫。
眼见入了竹林，杨过看见翠绿的竹海摇曳得竟不似风吹。还没走近那块石碑，一股森然肃杀的冷意就扑面而来。前方赫然站着一拨奇装异服的武林人士，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蒙古贵族与一个红袍黄冠的胖大喇嘛。杨过在心底嚯了一声，好辣眼睛！
全真诸子看见他们眼睛都红了，那霍都王子却摇着玄铁扇，转过头来翩翩一笑，“丘道长，郭大侠，真巧，你们也来比武求亲啦！”
他高鼻深目，长得也不算太差——只是阴鸷的气质怎么盖都盖不下去。就那种鼻孔朝天的傲慢劲儿就让杨过浑身不爽了，他还以为自己风流着呢。
呸，蛮鬼。
“我们讲个先来后到，”蛮鬼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彬彬有礼地侧身点点头，然后回头去冲洞口扬声喊，“姑娘——小王还不知姑娘贵姓呢姑娘。姑娘！小王家世清贵，容貌非陋，愿得良配，谅也不致辱没。小王是情真意切地想与姑娘交好，姑娘何不出来一见？”
杨过数了下，他一席话就讲了六个“姑娘”。骚气！
“哎，那古墓派的传人小姐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俺们霍都王子出身显贵，俊美无双，多少女子上赶着求嫁都看不上，你要不出来，别怪俺们不客气！要知全真教那群牛鼻子老道都打不过俺们！！！”叫作达尔巴的胖大喇嘛也跺着金杵附和，浑然不顾全真诸子就在身后。
杨过噗地笑出声，惹来全真弟子怒视。他讪讪地低头，心底却觉得这俩人真好玩，许是同仇敌忾都看不上牛鼻子道士，竟不由得增出几分好感来。
那黑黢黢的古墓入口却依然寂静无声。
像一张可以吞噬一切的巨怪嘴巴，让人不寒而栗。唯独进去过的少年知道，那里面是多么宁静安详。那里面有寻常人家的起居室，也有甜甜的加了百花蜜的温茶。
霍都王子不由大怒，正欲上前一步，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旋而出，擦着他鬓发一连破开几根竹子，最后钉在了众人中间的一根翠竹上。
众人骇然，纷纷想到那寒光落到人身上该是如何下场。定睛一看，那道寒光原来只是一根固定头发的簪子，样式朴素，就是普通的镀银簪子而已。连丘处机也惊异于那古墓传人的深厚内力，古墓传人武功精绝看样子并不只是传闻。
“那古墓传人当真厉害……难怪赤练仙子不敌。”丘处机对郭靖道。
郭靖点点头，“反正晚辈十八岁是练不出这一手的。”
“你大胆！！”达尔巴重重跺了下金杵，上面的金环叮当作响，“诸位江湖好汉，俺们不如一起上！今日偏得要见着那小丫头片子长什么样子了！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不成！！”
于是那些人蠢蠢欲动。全真诸子这边便愤慨了，甄志丙向前一步高声喝道，“以多欺少，欺负一介女流，算什么江湖好汉！你们大可以冲着我全真教来！！！”
突然有沙沙声自地下升起，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一片一片的东西摩挲着遍地腐朽的竹叶，细密绵延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家往地上看了一眼，纷纷色变，“蛇！有蛇！！”
只见成百上千条翠绿的细蛇从四面八方的竹林深处蜿蜒而来，一条簇拥一条，一条叠一条地往洞口前纠缠而去。那若是寻常的毒物竹叶青也不至于骇人，可是仔细看，那些绿蛇身上都布着无比诡谲的金色纹路，在阴暗的竹林中幽幽发亮。
杨过吓得哇地一声大叫，扑上去抱住郭靖腰身。郭靖便伸手护住侄子。
那些蛇倒也不咬人，只是吐着性子，最后在洞口前生生盘出一个蛇阵来。
“妖女……”有人叫出声来，“妖女！她是妖女！！”
于是此起彼伏的“妖女”声起。
呸！你们老母才是妖女！！杨过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无耻的江湖人。
连丘处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不知是因为没想到这位从未谋面的小邻居能驯养如此毒物，还是因为这些人口中放肆不堪入耳。又或者因为……
“靖儿，是否觉得这段数……让你想起一个人？”他压低声音问郭靖。
“一个人……”郭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蛇阵，“欧阳——西毒欧阳锋前辈？”
丘处机点点头便不再言语了。
洞口里传来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杨过一听便知是那位孙婆婆，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老妪的声音在古墓曲折幽深的回廊中振荡好些次，阴森森地传出来，“这些都是我家小主子的爱宠，你们谁也一样喜欢的——倒是可以跟它们一起进来，和我家小主子叙叙旧。”
霍都狼狈地看了一眼蛇阵，兀自嘴硬道，“一群毒物不足为惧！小王我几剑就砍死了！”
老妪便“哦？”了一声，“那老婆子还有一群蜂子小友，霍都王子可要见见？”
群蜂振翅的嗡嗡声也跟着升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达尔巴，我们走！”霍都王子恨声道，“姑娘你可记住了，以后到江湖上，千千万万不要遇见我霍都！否则世上就再无古墓派传人——”他阴郁而淫邪地笑了一下，“只剩一个霍都王妃！！！”
“滚！！！”老妪怒了。便见一团黑雾从洞中窜出，闪电一样向霍都等人袭来。
撵得一帮子人连滚带爬跑掉了。
杨过便叉着腰指着他们狼狈的身影大笑，“孙子诶，叫你们大言不惭！不知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吧！”
“过儿！”郭靖摇摇头，“休得在前辈面前无礼。”
看着蜂群丘处机心中电转，想着怕是那古墓派有驯养动物的奇巧，当下便不再起疑惑。他捻了捻胡须，朗声道，“看来我们这位高邻小友如此神通广大，对付奸人贼子绰绰有余，无须我重阳宫出手相助了。”
不知洞里下达了怎样的指令，洞前的蛇阵忽然就散去。那些蛇如闪电一样纷纷钻入地下，一眨眼间好似什么都没出现过。老妪从善如流，“我家小主子说，贵派恩情他承下了。”
“小友大可不必多礼，这姑且算是我全真教为小友寿诞奉上的贺礼。算不得什么。”
脸可真大。杨过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贺礼。他不知道江湖中的高门大派无缘无故地并不轻易相助另一个门派，何况是比邻而居却从未往来的古墓派与重阳宫。
“我们走罢。”丘处机令道。
杨过便裹挟在全真诸子中离开了，他跟在郭家伯伯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洞深深不见光亮，仿佛一张只吞不吐的饕餮巨口。他却想起了那张寒石台上寥寥冷寂的身影，不知刚刚的一切是真的出自那人之手，还是孙婆婆为了守护他独自编出的谎言。
他余光突然撞见那个叫甄志丙的全真教第三代弟子——那人也正痴痴望着洞口，察觉少年的打量，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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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又恢复了以往的幽静。
风吹竹海，竹影摇曳。除却铺满落叶的地上遍布被踩踏的痕迹，好像一切如旧。
苍白的手指终于松开，一枚细长的竹叶便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公子啊，跟婆婆进去吧……”白发老妪逐字逐句里都好像夹着叹息。
那个人靠着石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望了洞口折进来的光幕一眼，然后转身倚在老妪身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古墓深处走去。老妪一边掺着她家小主子，一边骂道，“都是那帮挨千刀的杀材！！！谁放出去的谣言说公子你要比武招亲？！得亏公子你召来了蛇阵，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将到什么时候！真是丧气！”
罢了她又心疼，“也还好公子你醒来了，你受委屈了……这不是时候，我们回去躺下吧？”
那人被扶到她起居室的榻前坐下，老妪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好看的凤眸，潋滟微翘，深琥珀色的眼仁灼灼发亮。就算是在走神，也光彩夺目得厉害。
“我们回去躺下吧，啊？”老妪又哄孩子似的询问一遍。
——她的小主人，每天只能清醒一个时辰。
今日被那霍都胡搅蛮缠迫使他苏醒，还不知道要难受到什么时候。老妪心中酸涩，这叫了大半辈子的活死人墓，如今墓中的小主子却真真成了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活死人。
“克儿、克儿？”老妪在发呆的青年眼睛前挥挥手。
“婆婆，”青年终于回过神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急惶，紧紧抓住老妇人的袖子问道，“婆婆今天谁来过？谁进过这里？！”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顿了顿，恢复了以往淡然的模样，“——他落下了东西。”
老妪啊了一声，便笑道，“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我早晨练功担水的时候，那孩子看见非要来帮我担，我便请了他进来喝百花蜜——也是淘气，他竟然趁我不在去了你那里。”
“十三四岁……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老妪对他询问如此详细不疑有他，只道，“还没来得及问呢，他便急着赶去重阳宫拜师了。”
青年闻言眸光微动，他松开手心，露出一枚玉佩。
玉璧莹润透亮，内中已经长出了珊瑚状的根。俨然是原主贴身戴了多年。
——上面赫然一个“康”字。
“公子啊，婆婆我没多久好活啦，到那时可谁来照顾你——如果那孩子进入古墓派就好了，那是个聪慧的好孩子……”孙婆婆还在絮絮叨叨，“我便让他进了禁地。虽然这辈子没出过古墓，可老婆子我看人是很准的……我想他和你有机缘，他的东西不就落到你这里了吗？”
她完全没注意到青年眸光晦暗。
“机缘……”青年微不可察地切齿吐出两个字，然后用力握紧了玉佩。
果真是上好的暖玉，并不硌人。反而蕴着浅浅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手心都温热起来。
只是孙婆婆并不知道，他不是被霍都吵醒的。
——他是被这枚玉佩……
唤醒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话｜谁家少年，顽劣啊真是欠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