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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谁家少年,顽劣啊真是欠抽(上) 杨过踏着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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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太宗十年,江湖流言四起,终南山古墓派有传人身负谪仙之姿倾城之貌,兼备武功绝学,于十八岁生辰当日比武招亲广招良婿。那古墓派独居终南深麓寂寂无名多年,近年来却突然兴起了其为全真教祖王重阳真人当年帐中知己所创的传闻。——王重阳是谁,当年武功盖世独孤求败的五绝之首中神通。他的帐中知己又是谁,却是谁都不知道了。
多少人慕名想前去一睹传闻里新武林美人的花容月貌,又或者想去领教那中神通知己亲传徒孙的秘门绝学。
一时之间,古墓派风头无俩。
然而终南山却是一派风声鹤唳的姿态。
郭靖已经是第四次遇到一波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全真弟子了。本意是想着趁夜色上山,待全真教清晨开门时刻便把侄子送进去拜师学艺以表虔诚,未曾想他阔别多年,全真教戒备森严到大晚上都有弟子上下巡山。
黎明微露。百十来个黄袍灰冠的道衣真人从山道转角后窜入眼帘,隐隐已然踩成了阵法。步入中年的侠客无奈回头,想对跟在身后的年轻侄儿嘱咐,“过儿你先躲起来……”——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踪影,只在一排错落有致的景观石后捕捉到一星土黄色的衣角。
郭靖怔了怔,又摇摇头笑起来。兀自回身凝神对付全真剑阵。
蹲在大石头背后的是个剑眉星目的疏朗少年,那双眼睛真是有神极了。只看神貌大概会以为那是哪家王侯将相的公子。他却托着腮,大咧咧地叉腿蹲得极其不雅观,拎着根树枝子在地上戳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小人儿,俨然是全真弟子的打扮。
“臭牛鼻子。”他骂道,然后随手在小人的两个大鼻孔上加了个圈。
一路进山他和郭伯伯遇到不知多少个不长眼睛的臭道士,先是两个不协调的胖瘦子,再是四个,再再是一个劳什子北斗七星阵,都不经打,被郭伯伯几招就解决——却都是他未来的同门师叔伯兄弟。
偏偏要送他来这种地方学武。
说什么天下武功正宗,无论是郭家伯伯还是义父,甚至是桃花岛上那个瞎了眼的恶老头子,谁都比他们功夫好吧。少年愤愤不平也有几分委屈,心中不由得又对那位偏心眼的郭家伯母多了一丝怨怼。
又听得大石背后有道士高呼,“观阁下武艺超群,奉劝一句莫与妖人为伍!素来美色误国,阁下就不要贪图享乐速速离去吧!!!”
还是这说法。和之前的三拨人一模一样。
郭靖再傻也听出了好歹来,肯定是近日终南山上有了了不得的事情,因为某个女子。他笨嘴拙舌,蓉儿不在身边,此前三番有口莫辩,心想只好先打服他们再讲道理了。
“你这个老淫贼!!!”道士气急败坏。
少年却听得嗤地一笑。他和蔼可亲大仁大义的郭伯伯呀,可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都是成日里“郭大侠”“郭大侠”的盛誉满身——老牛鼻子可真会招待人。
他却是对他们说的美色误国里的美色感起兴趣来。
十三岁的少年郎在他有限的生涯里只见过两个美人,一个是包子脸人至中年也不失古灵精怪的郭家伯母,一个就是和她娘亲一脉相承包子脸的郭家小丫头了。既然是一脉相承,严格来说只能算一个。他实在对那些话儿里透露出来的美人好奇。
他探出个脑袋去看郭家伯伯,后者正和百来个全真弟子打得难舍难分。
战况一时胶着。
少年郎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扔掉树枝拍拍手,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他是想去撞撞那美人的运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走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去这劳什子全真教学艺,看了一路那组个阵来都玩不转的三脚路数功夫,他早就不想像被甩破布似的乖乖儿拜入全真门下了。再大不了,他泄愤般恨恨想着——就依旧浪迹他的天涯去。
来时逢夜,山路千回百转沟壑嶙峋,少年却是过目不忘的厉害。这一点他意外地比起臭丫头来更像郭伯母,虽然他自己也不乐意承认。往回走四百步有个分岔口,曲径通幽,且不像是人迹罕至的样子。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谁知入了分岔口一路直下,竟是往一道深沟里去了。
越走越深,幻想着美人该是住在琼楼玉宇还是梧桐小院的少年咽了口唾沫,在另一个分岔迎面撞上一位挑着水桶子款款而至的老妪。
说款款而至很是贴切。布衣粗俭的年迈老妪分明挑着打满水的担子,却没有寻常老妇的蹒跚萎靡,腰肢浅浅摇曳生姿,只是一张脸皮丑陋无比。少年下巴嘎吧就掉下来了。
……我的好娘亲,这这这,这“美人”差距太大了吧。老牛鼻子是几百年没见过女的啦!!!
他僵着脖子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
但愿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啊没看见我……
迈了三步少年垂头丧气地立定回身,“大娘,我我我我帮您担水吧。”
老妇人把少年郎的反应全程看在眼里,慈眉善目温和地笑了笑。于是少年接过担子,还真挺沉,“往哪儿走啊大娘,您给带个路。”
却说被整整十四个合为一体的天罡七星阵困住的郭家伯伯,好容易从剑阵里挣脱往全真教主观飞奔而去,前方刀剑声越发刺耳。那九十八个全真弟子当下也顾不得他,齐齐赶往观里增援——却是都忘了郭大侠那位形影不离的小侄儿去哪儿了。
率众来犯全真教的是个眉目阴鸷衣着华贵的蒙古贵族,使得一手玄铁扇,推拉开合间颇是附庸风雅。这就是给郭大侠造成屡屡误解的事儿主,全真弟子口中冒犯的奸人了。郭大侠江湖救急解了全真之围,那霍都兀自订了个十年之约——一如当年的丘处机和江南七怪,便甩手离去。郭靖看着一众来犯得理直气壮退得也干脆利落的异族人士皱起眉——
……记忆里也曾有人墨扇玄铁,可那人从不张扬如斯,温文尔雅得几乎让人忘了那还是个西域贵胄……论起张扬来,还是康弟——
“过儿!!!”郭大侠终于想起他的侄儿来。
没有回应。
“请问各位道兄有谁看见随我上山来的孩子了吗?”
见马珏丘处机等人不解,郭靖汗颜,“不瞒前辈,今日弟子上山是来送一个晚辈拜入师门学艺的……”
马珏就笑起来,“久别不见,靖儿儿子都这般大啦。”
“不,”郭靖嗫嚅了两下,看了丘道长一眼,“——是我义弟杨康的遗腹子,杨过。”
丘处机了然,一时之间五感杂陈,竟不知说什么好。
大人们口中主角却迟迟不现身。郭靖一跺脚,“糟了,他定是未随我入观。我见这边事态紧急,顾不上他就赶过来了。弟子鲁莽,还请各位道长宽恕。”
马珏一摆袍袖,“无妨。我们就去接接这位迷了路的小弟子吧。”
掌门动身诸弟子不敢不从,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阶梯——饶是少年万般考虑也想不到他的偷溜是这种结局——到了十四七星阵的池塘边,郭靖往杨过藏身的石头后一看,自然是没有结果的。
他还看见了少年留下的大作——穿着道士袍的牛鼻子。
混账东西!郭靖火冒三丈,迅速抬脚把地上的图案抹平了。
他从石头后走回来,懊恼道,“他定然是溜了……”想起入终南以来那少年郎的种种反应,饶是郭靖也神色郁结,“晚辈管教无方,让各位道长和道兄看了笑话。”
几名大弟子神色各异。
“早闻杨康诡计多端,其子也有乃父风范啊。”马珏并不计较,感叹一声。
丘处机却笑不出来。那杨康是他唯一的俗世弟子,却阴狠毒辣贪图富贵,都说师徒如父子,杨康当年认贼作父也是他这个师父不加管教的错……
郭靖恼归恼,闻言却一本正经地答复说,“前辈切莫这样讲,过儿他只是生性顽皮了些,——和我义弟并不一样。晚辈恳请贵派严加管教,过儿天资聪颖,不说成为一代豪杰,假以时日,也定能造福百姓。”
他正经到执拗的样子好看极了,疏阔男儿,霁月清风。当年天骄的小东邪就这么一头栽在了他这傻不愣登的大个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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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婆婆满头白发,眼看已经行将就木啦。
当然这是忽略她健步如风的前提。少年杨过挑着水桶跟随老婆婆往深沟里去,未曾想沟中另是一番风景。竹海深深随风如浪摇曳,晃眼间前方出现一块与少年郎等身长的碑石,上书四个篆体大字——杨过就看懂了个“古”字。
“大娘您住这里呀,风景可真不错。”少年笑眯眯地搭话,星眸敛起来能溅出细碎的星光。
他突然福至心灵,想着唉这不是美人住的地方吧。
说不定真的有美人,祸国殃民那种哦哦哦。
“小伙子你累不累啊?”老婆婆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杨过呆滞了一下,然后懵懵懂懂地赶紧摇头。
“不累,那就再帮大娘担进去吧。”老婆婆也笑眯眯地随手一指,杨过就看见了一个黑黝黝阴森森的洞口。
他又咽了咽嗓子。
“小伙子你是累了啊?”老婆婆看着他。
“没、没……不累,我不累……”少年嘿嘿嘿地挤出个假笑来,跟着老妪往洞中走。
笑话,爷爷我什么阵仗没见过,怕你个洞不成?
却未想其中别有洞天,曲径悠长折光正好,有种安然自得的气氛。
有那么一瞬间杨过竟是不愿离开这里的。
拐了好长的工夫,他们步入一处居室,就是平常人家居住的样子。凿山而建的墙角有一道深深的沟渠,老妪指了指沟渠,“小伙子把水倒进那里吧。”
“——啊?”少年傻眼了。
老婆婆神秘地微微一笑,“倒进去,倒进去吧。小伙子你待在这里别乱跑,大娘我去给你倒杯热茶喝,”她说着离开这个房间,临门又回头阴森森地叮嘱,“乱跑的话,会迷路哦。”配合一张老朽丑陋的脸,效果真是棒极了。
杨过心底突然就冷飕飕的。
他四处环顾了一下这间房子,稀松平常,就是妇人家那种干净整洁的。杨过把桶里的水倒进沟渠,才发现沟渠底部做了落差处理,水哗啦啦地就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天人交战了片刻,忍不住好奇心跟随沟渠的走向拐向了房间里另一道门。
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地跟着流水声走了好一会儿,又有一道不知从哪里折引进的柔和天光倾泻,照在一扇看上去很沉重却是半掩的石门上,流水就从门外顺着沟渠引进了门中。杨过屏住呼吸,悄悄探进去个脑袋。
那是个不大却因寂静显得分外空旷的空间,地下的水潭冒着森然寒气,几方石板连接着石门到寒潭中心的石台——杨过一下子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石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一动不动,像死人又不像死人。寂寥寥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瀑布般的黑发散落在身下,两手交握置于腹前。
杨过踏着石板过去,才看清那是个——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
“小伙子我给你端茶来啦!”小小的声音穿过几道回廊传到附身看痴的少年耳畔,他一惊,慌不择路地转身朝来路连蹦带跳狂奔,却没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线突然断裂,一枚暖玉落在那不知生死的人身上。
赶回居室时老婆婆下一秒正好出现在门口。少年又是扶腰又是垂肩,哎哟喂地连声感叹,“真是重啊大娘!担的时候不觉得!放下担子才觉得肩膀好!疼!啊!哎哟我是不是闪到腰了哎哟喂!!”余光还不忘冲老妪一瞥一瞥的。
老婆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小伙子累了啊,那就喝茶,喝茶。”
她端上杯子,少年一饮而尽,“甜……甜的?”
“加了百花蜜,”老婆婆点点头,“好喝吗?那就再喝,再喝。”
杨过一口气灌了好几杯温茶,“对了,您贵姓啊,大娘。”
“我姓孙,你叫我孙婆婆就好,”老妪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房间另一扇门,又道,“小伙子,还没问你到终南山来干什么呢?”
少年闻言才想起来自己到这里的目的,暗道糟糕,惨叫一声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孙婆婆我忘了大事我得走啦!对不住再见了您!老人家大清早自己挑水可辛苦,以后我就住这山上,我会时常来帮您担水的!”少年清澈稚嫩的嗓音回荡在洞中,倒也不觉震耳。
那老妪在背后哈哈大笑,她几步赶上去叫住少年郎,“小郎君,你真是个好孩子。”
杨过心想那当然啦,老子是天下第一好的好孩子。
——他心中却热热胀胀的,从小到大被叫过无数“小淫贼”“小恶棍”“狗东西”。就没人叫过他好孩子。
老妪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仰头给少年郎的额角揩去汗珠儿,“此去全真教拜师,那是个注重风仪的宗法大派,拿着婆婆的手帕擦擦汗。可记得,再急迫也不要乱了自己的阵脚。”
杨过怔了怔,接过锦帕揣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要常常来喝婆婆的百花蜜茶啊。”老妪看着他的背影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