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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深不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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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澄被肩上的伤痛醒。转脸看了一下,皮肉基本上贴合起来了,也没有流血的痕迹,自己没发烧,证明也没发炎,看来姑苏蓝氏的伤药还是很有用的。起身简单洗漱,又往伤口上洒了些药粉,待药粉被完全吸收了,才穿起昨夜蓝曦臣送来的衣服出了门。
刚打开门就差点被两根手指敲中脑门,江澄瞬间黑了脸。门外的人手一顿,赶紧道歉:“对不起,江宗主,蓝某正想叫你出来用早饭的。”
蓝曦臣觉得江澄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看得有些出神。江澄穿着一袭白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的脸,被素白衣衫衬得更加暗淡,眉宇之间少了平时的戾气,倒是多了一些病态的柔和。
唯独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不温不火的来了句:“吩咐个下人来叫我就行,不劳蓝宗主大驾。”说完也不等蓝曦臣表态就走了。蓝曦臣在后面眉头一挑,心想,果然柔和也只是表面的罢了。摇摇头也跟着往前,也不知道自己干嘛一早就来自讨个没趣。却又忍不住问了句:“江宗主,你的伤怎么样?”
青萝蔓门前,吃过早饭的众人正打算各自回府。蓝思追拉着金凌一直问病好了没有,身子有没有不舒服。金凌一直在笑,摇头说没事。蓝思追觉得怎么金凌一夜之间就变乖了,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古里黛云一直在埋怨欧阳宗主,为什么不等她来再打怪物,害得江澄受了伤。欧阳宗主也是个性格温和之人,一味赔笑说对不起。古里黛云觉得没趣,又黏到蓝曦臣身边问长问短,一向亲厚的蓝宗主,可谓是有问必答。
蓝曦臣向欧阳宗主提及在林中误入幻境之事,欧阳宗主表示从未见过,不知是何人所设,青萝蔓上下都没有人会设制幻境的。蓝曦臣觉得回去之后,有必要派人来好好查探一番。又嘱咐欧阳宗主,若是再有异兽出现,马上派人通知他,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而金子钧一直没有出现,金凌说他留下口信,说是突发病症先回了金麟台。江澄本来就对金子钧怀有戒心,此时更是觉得事有蹊跷。
江澄先送金凌回了兰陵,嘱咐了金凌一些平时要注意的事,就回了莲花坞。转过天,古里黛云说要先回去向姑姑复命,临走还交给江澄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打听蓝曦臣的品□□好。只可惜任务还没布置完,就被江澄塞了盘缠扔出去了。
江澄打开卧房里的暗格,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摆着几个瓷瓶,这些都是江澄用来抑制清汛的药物。每年四月江澄都会去苗疆采集花胆草,然后炼制足够一年服用的药物。花胆草这味药说珍贵倒并不是多难得,可是要说随手可得倒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这种草药只生在苗疆腹地,一年一季,花期只有一个月。因为用得不多,又不是很珍贵,所以种的人少,产量有限,也很少有药商会大量储存这种药,基本上四月一过就很难找到这种药了。
江澄与古里黛云相识也是因为这种草药。五年前,江澄去苗疆采买花胆草,不巧之前与他合作的药商突发重症,根本没来得及进山收购花胆草,江澄只能自己进山试试。误入一片山林,正巧撞见一猛虎妖物追逐一名女子。一紫电放倒妖兽,不但没得到感谢之辞,还遭了一顿训斥,“你有毛病呀?本姑娘不需要你帮,也能解决这畜生。逞什么英雄?”
“……”名满修真界的江宗主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救人救出了差错。
“再说了,这林子是归我亿巴族所有的,你怎么进来的?你不会是坏人吧?你是不是打我族宝藏的主意。”
“哼……”江澄气得直翻白眼,又见对方只不过是二八年华的无知少女,也不想过多纠缠。正要走却被抓住了衣袖,那女子开口道:“喂,不行,你不能走,你跟我回去见我姑姑,你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
“姑娘,在下有要事在身,没功夫陪你胡闹。”
“哼,有什么要事?无非就是找些草药呗,苗疆这地方多的不就是花和草嘛?哦,我知道了,你是来偷药的?”
江澄简直无言以对,后来才知道,古里黛云是亿巴族的圣女,而族长就是她的姑姑。亿巴族可以说是当世最古老神秘的民族,族中以女者为尊,女主外男主内。说这个民族古老是因为这个民族已经存世上千年,从未断过血脉。而说它神秘,是因为此族中的女子都有一项绝技,就是不但可以与人沟通,还可以与鬼魂,乃至世间万物直接沟通。灵力深厚的长者或是天赋异禀的少女甚至可以催眠鬼魂和异兽。但是这样的人,族中只有三位,而古里黛云和她的姑姑就是其中之二,都属于后者。所以族人奉古里黛云为圣女,她的姑姑为圣姑。
古里黛云性格爽朗直率,为人单纯善良,一转脸就忘了抓人来是干嘛的。听闻江澄是为寻找花胆草而误入林中,更坦言族中就有一片花胆草园。所以江澄自此之后都是在亿巴族这里购买草药。
每年四月江澄都会来这里,亿巴族民风淳朴,族人都非常友善。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名利权位,大家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到处是一派祥和之气。江澄每次来采买草药之后,都要再多呆上一天。这也是一年里江澄唯一可以放下身份,放下一切做一次真我的时候。
江澄怎么都没想到金凌会是地坤体质,这些药物一人服用还能坚持到明年四月,可现在一分为二根本撑不了那么久。古里黛云也表示,族里也没有那么存药,只有一点而已。
唯今之计,只有西行前往苗疆寻药。可是金凌刚刚显征,此时留下他一个人在金家,远走苗疆,又有些担心他体质暴露,被有心之人利用。若是带他一同前往,又怕被人看出破绽。思来想去,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顿金凌,就是云深不知处。
蓝家人以雅正端方著世,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就算有两个天乾在,也还有蓝思追护着金凌,即使金凌身份暴露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蓝家人更不可能四处宣扬。而金凌已经年过十六,此时送他去云深不知处受教,无论是金家还是蓝家都无话可说。江澄本来写了封信给金凌,但总觉得书信还是不安全,就亲自去了趟金麟台。
再来金麟台,金子钧又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金凌身边,倒是没什么特别,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仪态可亲。江澄说明了想送金凌去云深不知处求学之事,金子钧也表示没有意见,全凭宗主安排。金凌点头同意后,金子钧又写信去姑苏,商定去云深不知处的日子。
十一月初九,云深不知处。
本来江澄打算一早出发,将金凌送来之后,再返回云梦,准备去苗疆的事宜。可是宗中临时有急务,所以一直拖到傍晚才发出,来了云深不知处已是晚饭过后,这时正是蓝氏晚课时间。
江澄和金凌被门生带到客房先休息,说是等晚课结束再来请他们。江澄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就到外面随便走走。
寒冬深冷,虽然没有下雪,但四处花草都是蔫头耷脑没什么生气,走了几步也觉得有点冷。江澄正打算回房,只是眸光一瞥,一个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薄衣衫,泛青的皮肤上爬满诡异纹路的身影就跳入眼帘。
霎时,江澄怒从心中来,一股压抑许久的恨意由然而生。恨一个人,就是这样深入骨髓的,根本无法控制,仇恨的情绪肆意翻飞。江澄杀气腾起,指端紫电随之发出炫目紫光,噼啪作响。
温宁似乎也感觉到了有异于寒风的阴凉之气,转头便看见怒不可遏的江澄。也没觉得惊讶,下意识的想转身离开。江澄虽有恨意,但也不至于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而且他来云深不知处是有事要办的,这里禁止私斗,他也不可能身在此山却违逆蓝氏家训。毕竟也是一家之主,这点礼数还是懂的。人家要走,过去也就算了。
可就在此时,魏无羡突然出现了。他压根没看见江澄,一把揽过温宁的肩膀,自顾自的说:“今天说是江澄会带金凌过来,咱两得躲着点儿。他看见我一个人就气得不行,要是看见咱们两一起在他眼前晃,非爆炸不可。他那种人,咱们还是离远点儿吧,别给自己惹麻烦。这里挺隐蔽的,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是哪种人?”温宁还来不及给魏无羡个“别再说了”的手势,那边江澄已经爆炸了。江澄向来敏感,魏无羡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却能在这话里听出对他的污蔑之意。
魏无羡吓得一个激灵,到是不是说他多怕江澄,只不过没想到背后还有人。“那个……”魏无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
江澄这下更来气了,认定了魏无羡是故意在背后说他的坏话。魏无羡看江澄手中紫电越发明媚起来,知道盛怒之下的江澄很容易甩鞭子抽人。虽然温宁说的非常要紧的要告诉他的事还没说,他也不得不先让温宁躲一躲了。魏无羡给温宁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先走吧。”
“走?往哪走?你们主仆二人又在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具凶尸还敢到别人仙府来?”江澄抽出三毒拦住了温宁的去路。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把温宁留下来能干嘛。
“江澄,你别欺人太甚。我刚刚只不过是无心之言,而且温宁并不是我的仆人。”魏无羡眼瞧着江澄剑锋直指温宁的喉咙,虽然死人根本不会再死一次,也不会疼,但他还是得开口阻止江澄。
“哦,是嘛?当年你能为了他和他的族人,不惜背弃江家,背弃世人。怎么看都觉得你和他关系不一般呐。”江澄说着话,又随手将剑刃指向了魏婴。
“江宗主……”温宁一声言语,最后一字还未曾落地,一道蓝色剑光,浮光掠影般飘然而至,剑气之上凝结着浓重的寒意。
江澄抬手举剑抵挡,两柄仙器相撞迸出一团光雾。随后是蓝忘机冷冷清清的声音:“江晚吟,这里是云深不知处。”
江澄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护着魏婴是必然的,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告诉江澄这里不是他随意撒野的地方。再看他腰间挂着的云梦江氏独有的清心铃,就更知道为什么晚课没结束,他就跑来了。江澄嘴角一撇,用两指一点温宁,说:“哼,蓝二公子,云深不知处乃是仙府重地,这具尸体在这儿,恐怕不太合适吧。”
蓝忘机这才看了温宁一眼,又看看魏婴,意思问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但他似乎也不想得到答案,转而又说:“仙府重地,江宗主为何随意走动?”
“你……”
魏婴心中暗暗为蓝忘机这句完全不容反驳的话竖大拇指,嘴上却说:“蓝湛,算了。”
“算了?算什么?你真当我怕了你们嘛?”江澄愤愤地打断了魏婴的话,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小看他。从魏婴的话里,似乎听出为他求饶的意思。
“江澄,我以为你知道了以前的事,会明白我的苦衷。”魏婴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也有些后悔,这无疑是在揭江澄的伤疤。
“呵,苦衷?是呀,你有苦衷,一颗……,就想抹掉所有的事?我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唔。”江澄没法说出“金丹”两个字,最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江澄突然觉得刚刚还在体内翻滚的灵力溃散了,变成一股气直冲胸腔,好像是要破体而出。手中紫电也同时甩了出去,直奔魏婴。
蓝忘机眼疾手快,用避尘缠住紫电,抬起左手一掌击中江澄的胸口。随即双眉紧蹙,抬眼望向江澄,露出一副十分不解的表情。也许这是蓝忘机第一次无法保持平静的面容。
江澄向后踉跄了一步,紫电和三毒都掉在地上。胸腔中血气翻涌,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咳而出。捂住胸口单膝点地,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澄……”魏婴万万没想到,这半年多来,他与江澄的第一次对话,会是这样的收场方式。
与此同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声音:“江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