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上穷碧落下黄泉 ...
-
四月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场接一场的细雨,从未停过。今日,难得雨过天晴,久违的阳光,便早早爬了上来。
江澄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紧了紧微阖的双目。皱起眉头,想抬手挡住晃眼的晨光。怎奈一手被重物压住,一手稍稍牵动就传来阵阵痛感。颤动长睫,艰难揭开眼帘,看到一张被金色朦胧晨光笼罩着的绝美脸庞,正压在自己的手背上。
江澄看着那张脸,突然就落下暖泪。曾经以为这张脸,这个人,会永远停留在记忆中。模糊意识中,岁月风云里,依稀仿佛,只剩下少时相遇的美冠少年;只剩下伤神酒醉后的温暖臂膀;只剩下苗疆溪边匆匆结束的亲吻;只剩下不愿消褪的腕上伤口;只剩下缤纷落英里那句温暖的喜欢。
江澄想着那回忆,突然就展颜而笑。曾经以为避而不见,这个人,就会永远留在记忆中。
可这温润容颜,清朗嗓音,含笑双眸,柔软薄唇,只有用眼看过,才更能记在心中。曾经以为的一切,只剩下愿与你同路,与你携手前进。只要你在,连泪都是因笑而落。
忽然而至的敲门声,打断了江澄纷乱又专注的思绪,也吵醒了蓝曦臣的迷蒙睡意。蓝曦臣抬起头的同时,江澄慌忙阖紧了双眸。
蓝曦臣力度适中的帮江澄揉捏了几下手臂,以表示对他不小心枕着病人的手睡着了的歉意。落日坡一事之后,江澄因为过度心力交瘁,又外伤失血,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同样重伤未愈的蓝曦臣,要照顾江澄还要处理金子钧的事,也是竭力支撑。
三声敲门声过后,门分左右,金光瑶和聂明玦抬步跨入房间。金光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江澄,说:“二哥,江宗主还没醒嘛?”
蓝曦臣声音有些沙哑,却仍是含笑回答:“还没,心神消耗过度,应该还要等等吧,没关系的。”
“嗯,那就好。二哥,我和大哥是来向你辞行的,我们想走了。”金光瑶露出个并不怎么开心的笑。
蓝曦臣微微一怔,忙问:“要去哪儿?”
金光瑶无所谓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聂明玦,“到处走走呗,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也挺闷的。”
蓝曦臣站起身,笑着点点头,又说:“也好。阿瑶……”欲言又止。
“二哥,其实我……哎呀…”
金光瑶话还没说完,聂明玦猛然用手肘夹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外拖。金光瑶连踢带踹,嘴里不停喊:“聂明玦,你快放开我。你想夹死我呀。喂,你快放手呀。你说句话,你又不是不会说。别装了,你这混蛋。二哥快来救我……”
一直没说话的聂明玦终于在金光瑶喊出二哥时,开了口:“闭嘴。”
“大哥,你放手吧。”
“不放。”
“……”
蓝曦臣看着吵吵闹闹离开的两人,心中一片欣慰,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和结局。金子钧本就被江澄掌力所伤,又被金光瑶穿心一剑,体力灵力不支,已是命不久矣。最终死在金光瑶怀里,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得偿所愿。
那日,金子钧打算利用蓝曦臣的金丹为自己改变体质,又因没有十足把握,所以不敢贸然动手,就用幻境困住了蓝曦臣。打算先拿龙雨轩做试验,本来要用聂明玦的金丹,可后来发现凶尸金丹是处于休止状态的。灵光一闪,又想起还有蓝思追和金凌,金凌是地坤体质,自然没法换丹。把蓝思追和龙雨轩的金丹对换之后,没多久,龙雨轩因为无力支撑强大的异体金丹而死,被金子钧抛尸。蓝思追一直没醒过来,所以也没法断定是什么状态。
金子钧正在纠结自己换丹能否成功之时,江澄已经带人找来了。没想到江澄速度这么快,只能先设下幻境,打算先置江澄于死地。
更没想到的是,金光瑶为了蓝曦臣临场倒戈。金子钧鲜血喷出,两处幻境也自行化解,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原本因为金光瑶而起的一场阴谋,也因为金光瑶而草草结束。金子钧并没有因此而对金光瑶怀恨在心,甚至还说可以趁自己没死,献舍给金光瑶。可惜他剖出的一颗真诚的心,金光瑶并不愿接受。
蓝曦臣目送金光瑶和聂明玦离开后,又重新坐回床榻旁的矮凳上。江澄感觉到蓝曦臣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指腹在手背上轻柔摩挲,留下温热微痒的触感。很真实,真实的让人心安。不需要看,也能想象到蓝曦臣此时的表情。一定是美眸半敛,眼睫低垂,目光聚焦在手背上缓缓划动的指尖上。面容清冷,嘴角微微向下,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江澄不自觉的动了下嘴角,刚想偏头做出刚醒过来的样子。门口又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江澄马上保持原状不动了。
门扉开启,江家医师江庸之走了进来。“蓝宗主,到时间换药了。宗主还没醒嘛?”
蓝曦臣放下江澄的手,温柔的说:“好,多谢庸之兄。你放下吧,我帮晚吟换药就好了。”
江庸之无奈望天,解释说:“蓝宗主,在下是说,到你换药的时间了。你的伤势严重,又拖了这么多天,若再不处理,在下也说不好你这伤还能不能痊愈了。”
蓝曦臣瞬间失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遗忘了的痛感,顺着脊背丝丝蔓延开来。不如何时,胸前的白衣被鲜血晕染出一片微红。
蓝曦臣鞭伤未愈,便遭走尸群围攻。伤口裂开后,因为被囚也未及时处理,早就发炎恶化。被困在金子钧竭力设下的幻境之中,本以为可以用心头血破解,却是无济无事。若不是最终制幻之人的鲜血破阵,也许蓝曦臣真得会失血过多而死。
“多谢提醒,我会换的。庸之兄,不知思追现在情况如何?”
江庸之此人医术造诣精深,乃是修真界的医中翘楚。世人都知道江庸之医术高超到,无论多重多难多复杂的病症,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即使一脚已经踏入阎罗殿,他也能把人拉回来。
江庸之得知蓝思追是被换了丹,而导致昏迷不醒时,那种双眼放光,欣喜若狂的表情,简直让人恨得,欲杀之而后快。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除了蓝曦臣外,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江医师难得遇上真正的疑难杂症,对于蓝思追的伤势,自然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蓝宗主放心,至今为止还没有我治不好的伤。虽然思追小公子被换了一颗地坤的金丹,但我趁着金丹未溶入本体之前,将金丹取出来,稍加炼化,定能变回小公子从前那样的能够流转强大灵力的金丹。大概还需要个三五天。”
“那就好,有劳庸之兄费心了。”
“蓝宗主客气。你背上的伤,不需要我帮你上药嘛?”
“不用,多谢。”
“那好吧,在下先告辞了。”
江庸之走后,江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责于蓝曦臣和蓝思追为了自己而受伤,心痛于蓝曦臣身受重伤还要守在自己身边。
江澄睁开眼睛,正看到蓝曦臣背对着自己,宽衣解带。外袍褪下,中衣上已有隐隐血迹呈现。染血中衣被解,里衣更是被血染透。当衣物尽除,光裸的脊背,简直惨不忍睹。三条纵横交错的戒鞭痕,毫无规律的交叠在一起。还有一条纵向,相对较浅的鞭痕,正是金凌情汛暴发那夜,江澄亲手留在蓝曦臣背上的。
江澄坐起来,忍住胸中钝痛,眼眶发酸的盯着蓝曦臣的背。每一道伤口都是暗红色,都在渗血。粘稠血液紧紧贴在外翻的皮肉之上,流不下来,也结不成痂。
蓝曦臣低着头,手里拿着药往胸口上洒。每洒一下,江澄都能看到他的背部一紧,肩头轻耸。应该很疼吧,江澄想。
江澄颤抖着伸出手,又缩回去。良久,指尖才碰到滚烫的脊背。蓝曦臣随之身形一僵,剑眉微蹙,眼中一片湿润。怔了半晌,换好了准备多时的恬淡笑容,才缓缓转过头,“晚吟,你醒了?”语气温和,情绪平稳。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轻快。
只是最为平常的,仿佛每日清晨都会说到的语气,却足以让江澄泪流满面。滴滴滚落的泪珠,被晨光映得色彩斑斓,像是晶莹水晶,折射出万般光芒。江澄想闭上双眼,阻止泪水滑落,却又不舍得将目光从蓝曦臣映着自己身影的眼中移开。
蓝曦臣强忍住心底悸痛,修长十指抚上那张白皙无暇的脸庞。一声不响为他擦拭着温热的泪,反反复复。心中喟叹,原来孤傲冷漠的江晚吟,也会如此软弱。所有的泪水和笑容,都是因为爱吧。
下一刻,江澄的泪水都沾在蓝曦臣微颤的肩头。蓝曦臣的声音低沉吵哑,字字句句都飘进江澄的心里,“晚吟,好久不见。说好了携手同行的,别再自己一个人先走。给我机会,让我与你同路。”
江澄想紧紧抱住蓝曦臣,又不忍触碰他带血的伤口,只是微微点头,便换来更加有力坚定的拥抱。
终于止住眼泪的江澄,缓缓开口:“我帮你擦药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不难过,我想帮你擦药。”
蓝曦臣沉默片刻,温柔轻笑,重重颔首。江澄接过药瓶,力道轻柔的将药粉擦在一道道猩红刺目的伤口上。
江澄无意中留意到蓝曦臣肩上,被人咬过的伤痕。指尖已然触及那处,“这伤……”
蓝曦臣怕江澄想起往事,心有不忍,连忙打断他:“没事的,早都好了,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是呀。都过去了。”
“过去了?可…我若过不去呢?”
蓝曦臣知道这人又要钻牛角尖了,回头安慰:“晚吟,你又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也没事。”
江澄一下怔住了,讷讷道:“我?我咬的?”
蓝曦臣被他呆呆楞楞的表情逗笑了,“嗯?不然,晚吟觉得我有本事自己咬到自己肩膀嘛?”
“……”
三天后。
江庸之为蓝思追做了最后一次结丹入体。蓝思追试着运转灵力,虽然灵力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但却有一股不同以往的热流,瞬间流遍周身。随后,蓝思追紧按住胸口,跌倒在地,一股浓烈的麝香味从身体里慢慢散发出来。
蓝思追惊恐的张大双眼,“江医师,这是怎么回事?”
江庸之给蓝思追诊过脉之后,也同样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江庸之把蓝思追的情况告诉给江澄和蓝曦臣,两人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金凌急匆匆跑到蓝思追房间,看到表情木讷,眼神灰暗的蓝思追,霎时心凉了半截。蓝思追颓然的抬头看着金凌,半晌,才拉起少年柔软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低沉着声音,说:“阿凌,我可能没办法跟你在一起了,我的体质……改变了。”
金凌感觉一股深切的悲伤,紧紧嘞着他的喉咙。似乎有种绝望之感,油然而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堵在了喉咙。
“阿凌,我虽然说过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体质,我都喜欢你。愿意与你共经风雨,祸福同担。可是,当我刚刚显征那一刻,一切就都变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我……”
金凌突然用手捂住蓝思追一直开开合合说个不停的嘴。灵动双眼闪着泪光,眉间明媚朱砂,随着蹙起的眉头微微颤动,红唇开启,霸道非常:“蓝思追,我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你说过喜欢我,说过与我祸福同担,就一定要说话算话。就算你变成地坤,也要履行你的诺言。”
“那万一有天乾看上我了怎么办?”蓝思追口鼻被捂,一开口闷声闷气,唇齿间的湿热气息都喷在金凌手心里。
“不行,你是我的人,你跟我都不可以找天乾。”金凌发觉蓝思追的眼睛越发明亮,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金凌自知不对劲,怒道:“你敢骗我?”松开手,狠狠照着他胸口捶了一拳。
“我没骗你,我的确是体质改变了。”
“那你……”
“我变成了天乾。”
“你……”
蓝思追温柔捧着金凌白皙清丽的脸,再也抑制不住,深深的吻了上去。薄唇相接,微凉触感中透出如火深情,仿佛可以用热度将彼此融掉。
莲花坞,会客雅室。
从蓝曦臣暗中逃走,到失去踪影,到日落坡受伤,再到现在已经整整十日有余。蓝曦臣几乎每天都会写信回去,说是伤重难行,暂时无有法回姑苏向叔父请罪,请见谅。起初,蓝启仁很是内疚,心想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抽了他一顿戒鞭,也许就不会害他重伤了。可是,已是十日之久,就算伤势未能痊愈也应该可以回来了吧。思前想后,才发觉并不是这么简单,一定是跟江澄有关系。既然蓝曦臣不肯回云深不知处,蓝启仁只有亲自上门要人了。
蓝曦臣和江澄得到门生通报后,便一起来到会客雅室。果然,蓝启仁一脸要吃人的阴寒表情。“宗主,宗中事务繁多,既然伤势已愈,不如随老夫一同回去。”
蓝曦臣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叔父,曦臣伤未痊愈,还需静养一段时间。正打算过几天返回姑苏,既然您来了,我正好还有一事向叔父禀明。”蓝曦臣说完,与江澄对视一眼。
蓝启仁马上会意,怒从心中来,吼道:“曦臣,你别忘了,你身上的戒鞭是为什么来的?你身负传承蓝氏百年天乾血统的重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用我教你嘛?”
“叔父,晚吟他……”蓝曦臣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叔父,您不必再担心血统传承问题了。思追他因为换丹重炼,已经显了天乾之征。”
蓝启仁山羊胡子不停掀动,看来是气得不轻,“蓝曦臣,你是铁了心嘛?思追是思追,你是你,你做为一宗之主,不该为家族传承做点贡献嘛?”
“先生……”一直未开口的江澄,接住话头,铿锵有力的扔了句:“血统传承这等小事,江某也能办到。”
蓝曦臣微蹙一下眉头,他万万没想到,江澄会这样说。早在落日坡时,蓝曦臣通过串联的一些线索,已经猜到江澄的地坤的身份。他没有向江澄询问,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只因为他知道江澄是骄傲的。地坤这种被世人看做为天乾传承血统的工具的身份,是江澄永远不愿意亲口承认的。
江澄完全无视山羊胡子吹上天的蓝启仁,留下一句:“先生请自便,在下还有事,失陪了。”便拉起蓝曦臣离开了。
江澄拉着蓝曦臣一直出了莲花坞。两人来到镇上,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仍享受彼此之间给对方带来了那种恬淡安宁的感觉。仿佛尘世中,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你早知道?”江澄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蓝曦臣却没有一点不解,平静回答:“嗯,我猜到的。”
“那为什么刚刚不跟你叔父直说。”
“我想让叔父接受的是我真心爱的人,而不是一个地坤。”江澄没转头,但蓝曦臣也从他的侧脸看到了微扬的嘴角。
江澄素手一动,蓝曦臣只觉手心一暖。随着江澄五指的抽离,蓝曦臣的掌心多了一枚淡雅古朴的九瓣莲银铃。
蓝曦臣迅速将银铃悬于腰间,猛然拉住因为羞赧而加快脚步的江澄,两人停在一个卖扇子的小摊前。
“你想买这个?”江澄不解。
“随便看看。”蓝曦臣说着,视线却在小摊上绕了几圈,指了指几把展开的空白扇面,问摊主:“老伯,这扇子上的字可否自己写?”
“可以。”满面堆笑的摊主,回答道。
“好,麻烦给我两把。我们自己写。”蓝曦臣后面的话是对着江澄说的。
江澄皱着眉,心想这都是小孩儿玩的把戏,我堂堂江氏家主,难道还要在小摊上买这种廉价的扇子?还要自己题扇面?但却终究没有发出质疑的声音。
江澄握着笔好一会儿,才下笔。蓝曦臣把头凑过去,想看看江澄要写什么,却被江澄用身子挡住了。蓝曦臣笑了下,开始写自己的。两人写好后,各自拿着自己写的扇面等着墨迹风干。
蓝曦臣把扇子递过来时,额头光洁,眼带爱意,唇角轻勾。阳光下的蓝曦臣,宛若飘然而至的白衣谪仙。江澄看得呆呆的,总觉得蓝曦臣有些不对劲,又想不出是哪不对劲,也许是美得不对劲吧。
直到江澄把扇子拿在手里,才恍然大悟。蓝曦臣送给江澄的扇子,用一条白色卷云纹抹额系着,扇面被折起。江澄解下抹额,工工整整的卷好,放进袖子里。又抬眼望了一下蓝曦臣,才慢慢打开折扇。扇面上下边缘画的是卷云纹,正中题着四个字“碧落黄泉”。而江澄送给蓝曦臣的扇面上,左右两边是画的九瓣莲,正中题着两字“曦澄”。
此时蓝曦臣有些失控,当街抱住了还沉浸在感动中的江澄。不顾路人的惊声尖叫,忘情的吻住江澄微启的双唇,细细描摹,温柔体会。
四唇分开之时,蓝曦臣深情的望着江澄因为亲吻而变得通红的脸,水汽萦绕的双眸。轻声道:
银铃为约,抹额定情,双扇见证。
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