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32、真相大白

　　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云端雾气缭绕。江澄踩在三毒上，眼神涣散，微垂着头，想心思想得出神。江澄没用避水诀，或者根本忘记了还有避水诀可以用。细密雨点，打湿发鬓，淋湿衣襟。眼角眉稍皆是一片湿润，眼中一片荒芜死灰。似扇长睫上挂满水珠，仿若沾满晨露的蝴蝶翅膀。轻轻眨动，雨滴落下，泪流入心。
　　一缕碎发贴在额前，也无心抬手打理。低垂的眉眼，忧郁的身形，即使淋过雨，也看不出一丝落魄，更多的是让人不忍碰触的凄美。
　　金麟台中，与金子钧的一场对峙，让江澄用尽了所有力气。此时，没力气支撑起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眼神，没力气摆出写满讥讽嘲笑的表情，只是剩下深沉和凝重的背影。
　　记忆中余下的，是那月色桃花下的缱绻温存。那人明眸美目，唇角含笑，“只为与你同路，与你携手前进。晚吟，我喜欢你。”原来，那夜的情意相诉，只是为了今日别再难见。
　　江氏弟子远远看见江澄，御剑而落，脚下一个踉跄，歪倒在地。没有片刻停留，便站起身。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拢了拢外袍衣角，缓步走近莲花坞。门口迎出来的主事，几步奔上来，搀住面无血色的江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轻声问：“宗主，您没事吧？”
　　江澄转过脸，露出很少有的温柔笑容，淡淡的说：“我没事。蓝家的人有没有来过？”还不等主事回答，江澄又接着说：“算了。我们再加派人手继续找吧。若是找到他…的尸体，直接送回云深不知处去吧。你去安排吧。”随后江澄微微颔首，示意就这样吧。便径直走进莲花坞大门。
　　在江氏弟子眼中，江澄一直是严苛带着点狠厉的形象。大家都觉得自家宗主无所不能，没有任何事可以让宗主低头。即使总是独来独往，却从来没展现出一点落寂的感觉。
　　而此时，缓步离开的江澄，虽然是努力稳住脚步，却还是掩饰不住瑟瑟发抖的身形。仿佛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孤寂无助。
　　江澄踏上回廊石阶，只觉胸中血气翻涌，喉头阵阵腥甜，终是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江家一众弟子几乎是在江澄摔倒的同一时，惊呼一声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扶起嘴角丝丝殷红的江澄往卧房走过去。江澄从来不需要医师诊治，所有江家门生都知道。主事一脸愁云，也只能等着江澄自己慢慢醒来。
　　江澄醒来时，依稀看到朦胧双眼前，有一抹素白身影。条件反射似的弹起来，抓住那人的衣袖，“蓝曦臣。”
　　“江澄。”
　　听到回应，江澄泄气的松开被手指用力抓出褶皱的衣料。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这才看清，被他抓过的是一身黑衣的魏婴。迷蒙中看到的白色身影，是陪在魏无羡身边面色阴寒的蓝忘机。
　　“江澄，此去金麟台，有什么线索？”魏无羡话音响起，江澄才猛然间记起在金麟台，金子钧说过的话。
　　江澄踢门而入时，金子钧正坐在上位，泰然自若的喝着茶。见到怒气冲冲的江澄进来，露出个等待多时的微笑，“江宗主，好久不见。”
　　“金子钧，蓝曦臣在哪儿？”江澄没心思跟他打哈哈，直奔主题。
　　“江宗主，你这话问错人了吧？我怎么会知道泽芜君的下落？”
　　“你最好别再挑战我的耐心，我随时可以不分原由的杀了你。”
　　“若是杀了我，恐怕更找不到蓝宗主了吧？你放心，我只是暂时留他在安静的地方休息，他受了伤，不宜太过劳累。不过，那地方有些过于安静，所以你们可能都找不到。除了我以外。”金子钧满眼轻狂的笑意，恨得江澄牙根发痒。
　　江澄手中紫电因为主人腾起的杀意，噼啪作响。江澄强行压下胸中一鞭抽死他的念头，上前攥住金子钧的衣襟，眼中凛凛寒意，吼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可不是来跟你猜谜的。你最好是祈祷他毫发无伤，否则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金子钧不慌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轻蔑的说：“不得不说，你两还挺有默契。他说如果我敢伤害你，绝饶不了我。你说若是我伤了他，一定要我付出代价。好呀，我等着看。你可能不知道，他为了帮你解毒，甘愿把金丹剖出来送给我。我猜他现在应该是流了很多血，不知道我的手下会不会好心帮他止血，我……噗。”
　　江澄瞬间失去了所有耐心，听到蓝曦臣可能遭受的伤害，不自觉地用尽全力，狠狠劈了金子钧一掌。金子钧当即瘫软了身体，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襟，也染红江澄猩红的眼底。
　　金子钧若不是灵力深厚早就没机会再说话了。江澄抽出三毒刺过来的时候，他不但没有说软话，还强忍着身体剧痛，勉强坚定语气，说：“咳，江宗主，我要是你，就会马上去找他，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咳咳，就算你杀了我，也是于事无补。人的血只有那么多，流完了就没了。现在是申时，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山路难行，你还是快去吧。我会等你回来让我付出代价的。哈哈。”
　　正在这时，接到门生通报的金凌带着蓝思追赶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满口鲜血还不停笑的金子钧。还有背对着房门站着，手执三毒，浑身发颤，灵力外泄的江澄。吓得小脸煞白，战战兢兢开口：“舅舅，五叔，这……”
　　江澄猛然回头望向金凌，血红双目，迸射出阴森杀气，惊得金凌一个激灵。江澄冷声道：“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舅舅，为什么？”即使蓝思追一直拉扯金凌的衣角，不让他出声。可金凌还脱口而出。
　　“照我说的做。”金凌话音未落，江澄不容置喙的大声吼道。金凌吓得身子向后弹了一下，乖乖闭口不言。
　　江澄正欲先行离开，金子钧那让人讨厌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那点血，应该流不够一个时辰就流干了吧。”
　　“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江澄没有回头，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金凌并不知道金子钧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语气和江澄的反应来看，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金凌楞楞的看着瘫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的金子钧，完全忘了该做些什么。
　　金子钧调整一下气息，对金凌说：“阿凌，你小叔和你舅舅一样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偏偏选择站在你舅舅这一边。”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江澄寻遍了所有兰陵和云梦有山的地方，仍是一无所获。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澄心中的期望越来越少。而后空中聚然而至的春雨，彻底熄灭了那渺茫的希望。
　　“不可能，不会的。”江澄突然的喊了两声。魏无羡和蓝忘机都皱起眉头。
　　江澄看了看窗外，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二刻。”主事回答道。
　　江澄整了整思绪，又问：“金凌呢？有来过嘛？”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说道：“江澄，我们刚从金麟台来，金子钧不见了，金凌和思追也不见了。”
　　金子钧当时身受重伤，江澄为了争取时间才让金凌暂时看着他，没想到他竟还能逃脱。江澄不由得蹙起眉头，喃喃重复着金子钧曾说过的话，“天快黑了，山路难行，申时一刻，过会天就黑了，一个时辰，山路，难行，天黑。”
　　半晌，江澄恍然大悟，抬头道：“日落坡，是日落坡。马上召集人，去日落坡。”
　　“宗主，日落坡那边，弟子都查探过，并没有发现。”江家主事看到江澄眼中闪过的亮光，很不想打击他。但事实如此，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江澄所说的日落坡，位于云梦南郊。这山中有一奇景，就是西边山上树林茂密，枝桠纷杂，根本透不过光。申时一过，日渐西斜，日光被浓密山林挡住，就象入夜一样，所以此山名为日落坡。
　　日落坡面积不大，若要找你，并不难。可这两天，江氏和蓝氏门生不止一次去过日落坡，每每都是失望而归。
　　江澄并没有理会主事的话，而是对魏无羡说：“日落坡。夜晚来至，山路难行。”
　　蓝忘机双眉拧结，听得一头雾水。魏无羡则是皱眉思考，须臾，便和江澄异口同声道：“观音庙。”
　　“即刻出发。”江澄点点头，朗声道。
　　魏无羡边走，边向蓝忘机解释。落日坡山景奇特，坊间传言此山中常有鬼神出没。江澄和魏婴小时候，没少去捉鬼，只可惜每次都是啥都没有。但即使没有妖魔鬼怪，他们回去也会编故事吓唬师弟们。为了能编得更真，他们几乎走遍了落日坡每个角落。
　　所谓的观音庙，是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洞内的石壁上长满了红婴草，红婴草覆盖下的是嵌在石壁里的莹光石打造的观音像，荧光石发出的光，照在红婴草上，就像火把一样，点亮了整个山洞。而山洞的最深处，是大雄宝殿，殿内燃有长明灯，正中是一丈开外的三面白玉观音像。当时江澄和魏无羡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都被震惊住了，如此壮观的玉观音石窟怎么会长埋地下，又是谁人开凿。
　　而这个观音洞位于落日坡西边半山腰，入口是被两棵繁茂的树木遮住的另一棵树洞中。江澄和魏无羡来过之后，就想带江枫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来了几次都没找到。回去之后，两人还被虞夫人狠狠揍了一顿。两人不甘心，单独再来的时候，又顺利找到了入口。为了让他们相信，两人还特意抄了大雄宝殿中的诗回来。
　　“夜鼎唯煎药，晚霞烧回潮。来伫出郊迎，至论尤明明。山红连野飞，路尘如因飞。难于上青天，行已兹地偏。”当时两人分析过，发现这是首藏头诗。夜晚来至，山路难行。
　　江澄、魏无羡、蓝忘机带着一干门生，从东坡上了山。翻过山顶，在西坡密林阻隔中，走了至少千层石阶，才找到洞口。
　　门生将洞口前的枝桠都处理掉，等着江澄发号施令是进还是不进。反观江澄，却双目无神的盯着漆黑洞口，久久没有回应。也许蓝曦臣和金凌就在这里，但若是进去之后发现的只是两具尸体，又当如何是好？
　　魏无羡能理解江澄的心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背，说：“不如你在外面等我们吧。”江澄眼神深邃的看看他，半晌，才摇摇头。抬手冲着身后勾了两下手指，自己先走进洞口。
　　大雄宝殿的门紧闭着，江澄伸手想推，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很显然，这里被设了结界。江澄掌中聚集灵力，对抗结界。砰的一声，金光消散，结界被破。
　　推开大门，江澄顿感心脏悸痛，喉头发甜，一口鲜血毫无征兆的喷了出来。大殿正中，蓝曦臣心口浸满鲜血，面色惨白，虚弱的躺在地上。
　　江澄抬步跨入，却被魏无羡拦住。魏无羡眼中掩饰不住的忧心，“江澄。”
　　江澄脚步一顿，殿内的蓝曦臣睁开眼睛，双眸含泪，朝着江澄缓缓伸出手，虚弱的唤了声：“晚吟。”
　　江澄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粗暴的甩开魏无羡，抬步跨入殿中，冲到蓝曦臣身边。“蓝曦臣，你怎么样？我带你回去疗伤。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于此同时，背后响起金子钧的声音：“江宗主，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金子钧你做了什么？”江澄抱着蓝曦臣没什么体温的身体，不愿意放下。单手甩动紫电，缠住金子钧的脖子将他摔到蓝曦臣脚边。
　　金子钧吃痛，却仍是笑盈盈的，满心满眼都得意之色，“江宗主忘了嘛？我说过是蓝宗主自愿把金丹剖出来给我的。什么天乾地坤，灵力强大有什么用？只要是人就有心结，有心结就有弱点，就会被人利用。还天乾，天乾又怎么样？我让他跟我走，他就跟我走。我让他跪下求我，他就跪下来。我让他剖丹，他就剖开自己的胸膛。”
　　江澄手上用力，缠在金子钧脖子上紫电，愈发收紧。金子钧被勒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江澄眼中凶光毕露，冷声道：“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金子钧声沙哑细弱，“我知道怎么救他，你若杀了我，你会后悔。”
　　闻言，江澄果然收了手。金子钧伏在地上，不停的呛咳。良久，才稳住气息。起身一步步靠近江澄，猛得抽出佩剑，刺向蓝曦臣。
　　剑锋被江澄握住，停在半空。剑身上点点血珠滚落，溶入蓝曦臣被鲜血浸透的白衣。金子钧见势，左手从怀中掏出明晃晃的匕首，刺向江澄。江澄一手抱着蓝曦臣，一手握着金子钧的长剑，一时躲闪不急，正被匕首刺中胸口。金子钧抬脚掀翻了江澄，随后大笑出声。
　　金子钧阴冷可怖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中，往复盘旋，久久不曾散去。金子钧笑够了才停下来，冷冷的看着江澄，讥讽的说：“我就说吧，人都有弱点。蓝曦臣血都流干了，我还怎么救？这你都能相信？你跟他一样傻，你救他，他救你。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拿命救人，就一起死在这儿吧。”
　　“哈哈……”金子钧话音未落，江澄也笑了起来。笑得无比轻快和不屑。
　　金子钧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呆楞半晌，才气急败坏的吼道：“你笑什么？你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江澄笑得停不下来，歪着身子说：“我笑你，可怜，可悲。你如此大费周章，谋划许久，得个金氏家主或者是仙督的虚名，也没用。该瞧不起你的人，永远都瞧不起你。金光瑶永远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金子钧眼神变得慌张起来，嘴唇瑟瑟发抖，指着江澄，无力的问：“你说什么？瞧不起我？”
　　江澄眉头一挑，无所谓的说：“当然，你灵力不济，就偷习旁门左道，修习鬼道，制幻用幻。打算象魏婴一样，另辟蹊径，得到世人的赞同。金光善发现你，也打算重用你，可惜你实力不够，不但没得到上位的机会，还被狠狠的嘲笑一番。金光瑶上位之后，你急于表现自己，人家却连机会都不给你。哎，可怜了你一片真心呀。你想要蓝曦臣的金丹，想改变你自己的体质，想变成天乾？简直痴心妄想。”
　　“你……你怎么知道？”金子钧面色铁青，胸中气闷，心酸往事被揭，犹如一把利刃划破心尖。金光善当年把自己贬的一文不值，甚至连金子轩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他向来爱慕金光瑶，可是金光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金光瑶身死之后，金子钧费尽心机将他炼成凶尸。当金光瑶听命于自己，甚至接受自己的暧昧时，金子钧打从心底感觉到无限的满足和快乐。
　　“哼，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唔……”金子钧还未开口，一柄长剑已经穿胸而过。金子钧低头看看胸前露出的剑锋，又万分惊恐的转头看着手持恨生的金光瑶，“阿瑶？为什么？”
　　金光瑶面无表情的抽出长剑，金子钧伤口的血喷涌而出时，四周的景象都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原本躺在殿中，满身鲜血的蓝曦臣也不见了。
　　金光瑶接住金子钧下坠的身体，“五哥，我说过，我不会允许你伤害蓝曦臣。”
　　“好，好，真好。果然，你连机会都不给我。”金子钧无力的说，随后绝望的闭上眼睛，冷笑出声。
　　江澄没空管眼前的两人，而是直奔殿后。大殿后面，金凌抱着胸前一大片血迹的蓝思追，被关在一个玄铁笼中。
　　而蓝曦臣正完好无损的站在江澄面前。虽然面色苍白，但却不影响粲然笑意。早已经体力不支的江澄，再看到蓝曦臣时，所有紧绷的神经都自动卸下。嘴角正要晕开的笑还没出现，便眼前一黑，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头顶传来那人低沉的嗓音：“晚吟，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