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30、心事

　　莲花坞。
　　微风拂过月色映满的荷塘，湖水粼粼，泛起层层涟漪；荷叶摇晃，传来阵阵花香。天际一只鹞子，嘶鸣一声，展着翼翅，低低掠过湖面，再重回九天。翅尖带起的水珠，如同枝桠间的露珠，滴落在湖心亭中，倚栏而坐之人手上擎着的酒杯中。
　　紫衣青年酒已微醺，杏眸迷蒙，穿过莲花湖望向远处。右肘微曲，抵住支起的右膝，红唇轻启，饮尽杯中酒水。随之抬起执着白玉酒壶的左手，轻压壶柄，重斟满酒杯。
　　素手轻轻起落，酒水淅淅沥沥落入杯中，点滴四溅，带着浓郁酒香浸湿淡紫衣袖。几不可闻的几声叹息，悉数隐于酒汁入喉的吞咽声中。
　　白玉瓷壶抬起放下，冰凉酒杯满过又空。杯中酒水饮尽，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拦住了即将抬起的玉壶。江澄猛然抬头，眼中欣喜的神色却转瞬即逝。粗暴的甩开覆在手背上的手，冷声道：“你怎么在这儿了？谁让你进来的？”
　　魏婴留意到江澄有些失落的神情，心中亦是思绪万千，“受人之托。”
　　回程之前，蓝曦臣曾找过魏无羡，自动过滤掉魏无羡各种的问题，只是交代了一句，“魏公子，晚吟离开时，情绪有些低落。我现在又不得不回姑苏跟叔父交代一下今天的事，能不能烦请魏公子，去莲花坞帮我看看晚吟。”
　　当时魏婴的表情真可谓异常精彩，变化万千。他和蓝忘机在去云梦的路上，魏婴满肚子疑问像倒豆子一般，说个没完：“原本以为你大哥跟金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没想到这背后真正的真命天子，竟然是江澄？你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很担心江澄吧？那江澄是什么想法？金凌今天说的话，是不是江澄让他说的？如果是这样江澄为什么情绪不好？如果不是江澄让他说的，那他为什么这么说？金凌知不知道他舅舅跟你大哥之间的事？……”
　　魏无羡说了一路，蓝忘机只回了一句：“去到云梦自然就知道了。”
　　江澄抬眼看看魏无羡，摇头嗤笑一声：“呵，好一个受人之托，我用不着。”受谁人之托自然不言而喻，江澄嘴上说不想再见蓝曦臣，可心底还是很希望蓝曦臣在这种时候可以出现。
　　魏无羡夺过江澄手中玉壶，认真的问了句：“江澄，金凌今天说的话，是你安排的嘛？你同意蓝曦臣与你同去苗疆，是为了此事嘛？你这样做事先跟大哥商量过嘛？他好象心情很不好。”
　　江澄嘴角扯出个怪异的笑容，半晌，才敛了笑，正视着魏无羡，吼道：“是我安排的，就是我早有预谋，就是我利用蓝曦臣，就是为了今天之事。怎么样？是我又怎么样？”
　　魏无羡微微蹙眉，心疼的唤一声：“江澄……”
　　“魏无羡，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你们都是高风亮节，只有我是阴狠毒辣的小人。什么事都怪到我头上？在你和蓝曦臣的心里，我就是这样心思沉重的人嘛？”
　　“江澄，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无羡深深叹了口气，他这样问并没有指责江澄的意思，但江澄向来敏感。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澄愤然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跌倒。甩开魏无羡伸过来扶住他的手，吼道：“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你们都觉得是我在利用蓝曦臣，有没有人想过，也许这件事是金凌和蓝曦臣合伙在欺骗我？有没有人问过，我听到这样的事是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人问过，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跟蓝曦臣在一起，就发生这种事，我的心里痛不痛？你们都想着蓝曦臣，谁想过我？谁为我想过一点点。”
　　“你醉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魏无羡看江澄明显脚步不稳，情绪也很激动。
　　“不用。你不是走了嘛？谁让你再回来的？大家都觉得你把金丹给了我，所以我就欠了你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想不想要你的金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金丹，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
　　魏无羡不太想听到从前的事，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值得时时提起的事。无奈道：“你真的醉了。”
　　“醉了？醉得好，醉了就忘了痛了。忘了曾经身上的痛，心里的疼。”江澄越说，声音越小。眼中蒙上泪光。
　　“……”此时的魏无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虽然答应蓝曦臣来看江澄，实则他心里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十三年来，江澄经历过什么，也许可以想象的到，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剖丹的过程很痛苦，痛到想起来就浑身发抖。可是过去的事，魏无羡觉得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回人世之后，有蓝湛时时陪在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蓝湛会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会询问自己剖丹的时候有没有痛苦。这些也许无法真正让自己彻底忘掉往事，但足以让自己愉快的享受重生的喜悦，和爱情的甜蜜。
　　江澄说的对，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人。像蓝湛，只会为魏婴考虑，无论什么事都会站在魏婴这边。像魏婴，只会关心蓝湛，顺带关心蓝湛的大哥蓝涣。可却没有人为江澄想过，蓝湛想不起关心，甚至魏婴自己都没想起问江澄被化去金丹时，痛还是不痛；回莲花坞被抓，是不是真的因为执意要拿回父母的尸体。今日之事，自己也是站在蓝曦臣一边，却忘了想，无论起因如何，江澄究竟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伤心。
　　江澄醉得有些厉害，大吼大叫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魏无羡把他架回卧房休息，出门正好碰到来找江澄的金凌。
　　金凌把事情大致解释了一下，又说要留下来照顾江澄，明日好一起去云深不知处道歉。魏无羡简单交代两句，便和蓝忘机回了姑苏。
　　翌日，江澄睁开眼睛，觉得头疼的厉害。眼前的事物都还在旋转，头很沉，身体却轻飘飘的。宿醉未醒的江澄，暗下决心，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再这样买醉了。起身喝了点水，才恍惚间想起，昨夜好像是魏无羡来过了。正欲开口叫人询问，房门却先一步被开启。
　　金凌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醒来的江澄，明显顿了一下。面色变得有些尴尬，走到切近，说道：“舅舅，你醒了？先喝点粥吧。不然该难受了。”
　　江澄面色一沉，接过碗，却是什么都没说。金凌紧张的吞了吞口水，郑重道：“舅舅，对不起，我没和你商量就那样说。我也是因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那样说的。”
　　江澄抬起半埋在粥碗里的脸，瞪了金凌一眼，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做得挺好。”
　　金凌无法判断江澄的话，是真的夸他，还是损他。反正江澄不会真的不理他，为了不会错意，说错话，还是赶紧转移话题：“舅舅，我想去云深不知处和蓝宗主解释一下，你和我一起去嘛？”
　　“不去，你自己干的事，自己解决去吧。赶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吧。”江澄这次连头都没抬一下，就挥挥手，示意金凌快点走吧。
　　云深不知处。
　　金凌来云深不知道求见蓝曦臣，结果招待他的却是蓝启仁。蓝启仁说蓝曦臣身染风寒，暂时不宜见客。于是，金凌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蓝启仁说了一遍。
　　蓝启仁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关注于金凌的地坤体质，一度使金凌觉得很后悔跟他谈话。最后，蓝启仁还说了句：“金宗主，等宗主病好之后，我们一定再登门拜访。”
　　后来，金凌从蓝思追那得知，蓝曦臣不是染病，而被蓝启仁抽了三戒鞭，关了起来。
　　几天后，蓝曦臣伤势好转。蓝启仁仍是不肯放他出门，扬言若是蓝曦臣不肯悔改，就要关他一辈子。
　　那天，蓝启仁请出戒鞭，动手之前，曾问过蓝曦臣三个问题：第一，是不是不肯跟地坤结合；第二，是不是一定要跟江澄在一起；第三，是不是为了江澄宁愿放弃家族。
　　果不其然，蓝曦臣给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蓝启仁亲自执鞭，狠狠抽了蓝曦臣三鞭子，自己也气晕了过去。
　　这几天来，蓝曦臣背着鞭伤，一直在反思，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可惜，他没想出来对错，倒是每每都会想起江澄那孤傲的背影。他想，与其这样乱想，不如去一趟莲花坞。所以，在魏婴的帮助下，趁着蓝启仁去授课的空档，蓝曦臣成功脱逃。
　　傍晚，蓝启仁抓住正欲逃跑的蓝忘机和魏无羡，边数落着逃走的蓝曦臣的不是，还边瞪魏无羡。究竟是谁放走了蓝曦臣，可想而知。更让蓝启仁生气的是，蓝曦臣走了之后，竟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蓝忘机安抚住了要亲自去云梦要人的蓝启仁，说是他和魏婴会去云梦问清楚的。蓝忘机和魏无羡御剑来到莲花坞，见到江澄，却得了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
　　江澄瞪大眼说：“蓝曦臣根本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