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29、心心念念

　　三月，芳草萋萋，花香四溢。午后和煦的春光，幕天席地的飞花落雨。美景依旧，心却难平。昨日漫天花雨下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今日温暖春风中却是寒意彻骨，满腹心酸。
　　回廊转角处，白衣抹额的英挺少年，呆呆的看着廊上迎面走来的一身繁复正装的俊美少年，一时忘记要如何动作，却在最后时刻毅然转身。
　　“蓝愿。”金凌急切的唤了一声后，蓝思追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站在原地。
　　金凌边走上去，边说：“思追，我有话想说。”
　　“我不想听。”昨夜还一起喝茶聊天，互诉衷肠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其他天乾的地坤，也许不久将变成蓝氏主母。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金凌已经来到蓝思追面前，赌气说：“不想听也得听。”蓝思追一直垂着头，没说话。金凌又接着说：“思追，这只是个误会，我刚刚是一时口不择言。我没办法才这么说的。”
　　“那为什么宗主还会回应你？”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泽芜君只是想帮我。”
　　蓝思追突然冷笑一声，低声问道：“如今金氏要和蓝氏结姻的事，人尽皆知，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你还要如何收场呢？”
　　金凌蹙起眉头，也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说：“蓝思追，你这是什么态度？不相信我嘛？日后的事，日后再打算，如今我不这样说怎么下得来台，难道你愿看着我被几个天乾家族的轮番骚扰嘛？”
　　“金凌，你又是什么态度？我的心意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有事还要瞒着我？你明明在蒙河就显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蓝思追从未大声对金凌说过一句话，从未跟金凌真的生过气。可此时，蓝思追觉得胸中怒火翻涌，心底阵阵刺痛。生气，更多的却是伤心。
　　金凌被蓝思追吼得楞了一下，随即放软了话头：“我告诉你有用嘛？”
　　蓝思追瞬间觉得胸腔破了个洞，所有底气都漏掉了。长长呼了一口气，“告诉我没用？所以就告诉泽芜君？”
　　“我没告诉他，这真的是个误会。”金凌下意识抓住蓝思追因为情绪不稳，而微微颤抖的手。
　　蓝思追转动手腕，轻轻挣脱了金凌的手，半垂着眼帘，说：“金凌，我想冷静一下。”说完，便抬步离开。
　　“思追……”金凌看着蓝思追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恍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的背影已不似从前那样挺拔，而是带着挫败。金凌唤住他，快步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胸膛紧紧贴着蓝思追的宽阔的背，头枕在他的肩上，不停的解释：“思追，这真的是误会。你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解决好的。你别走，好嘛？”
　　金凌清晰的感觉到蓝思追整个人都在颤抖，心跳的很快。可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这样抱着。金凌转了下脸，将整张脸埋在他肩上，闷声闷气的说：“求求你了。我如今可能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可我不在乎，我只是没法想象，连你都离开我，我该怎么办。你是不是不能接受我地坤的身份？”
　　须臾，蓝思追轻轻拉开金凌环住自己的手，慢慢转过身，温柔的将他揽在怀里。一手搂住他精瘦的腰肢，一手抚摸着他披在背上的乌发。
　　金凌在被蓝思追抱住的瞬间，泪如雨下。蓝思追安慰似的轻拍他不停耸动的肩头，轻柔的亲吻着他的鬓发和耳廓。轻轻拉开两人之间距离，抬手为金凌擦掉眼泪，说：“阿凌，可不可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让我与你一起分担，我们一起面对。行嘛？”
　　金凌连连点头，随后便被蓝思追吻住了双唇。细细的研磨，深情又贪婪的攫取彼此的气息。两人分开之时，彼此都有些气息不稳，金凌更是泪眼朦胧，红唇微肿。
　　良久，金凌平复下心情，才开口道：“思追，我今晚会去云梦跟舅舅解释今天的事，明天会去云深不知处，找泽芜君道歉，你回去之后先帮我解释一下。”
　　蓝思追微笑颔首，转而又说：“阿凌，昨天夜里，我见过江宗主和泽芜君，我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很亲密。如果今天的事你没事先跟江宗主说起，是真的应该好好解释一下。”
　　金凌微微噘起嘴，不解的问：“亲密？怎么亲密了？只不过是一起出了趟门，哪来得什么亲密。”
　　蓝思追挑眉，心中默默扶额，果然单纯的可爱。金凌此去云梦，估计免不了被打断腿。
　　金麟台深处小院。
　　金子钧悠哉的躺在躺椅中，凶尸聂明玦站在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金光瑶坐在院子另一侧，鄙夷的看着金子钧完全违心的笑容，忍不住问：“这事是你做的吧？”
　　金子钧转脸看他，笑而不语。金光瑶又接着问：“时至今日，你才把金凌的身份捅出来，按照你的计划是不是有点晚呀？江澄早已经将男性地坤更易孕育天乾血统的言论，渗透出去了，没人会在意地坤是男是女，只会把他当个宝贝。”
　　金子钧这才站起来，走到金光瑶身边，坐在他椅子的把手上，长臂揽住他的肩膀。说：“那又怎么样？阿凌是我侄子，我并不想害他。况且今天的形势，你没看出来嘛？大家对蓝氏和江氏已颇有微词，如果我让蓝曦臣和江澄站在对立面，相互打击的话，你说还有人会支持他们嘛？”
　　金光瑶仰脸看着金子钧，微微皱起眉头，疑惑的问：“五哥，怎么从前我没发现你是这样有手段的人？若是早知道，当年我也不用孤身作战，最后落得如斯下场了。”
　　“哈哈。”金子钧大笑两声，突然沉下身子，蹲在金光瑶面前，正色道：“因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阿瑶，如果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你会感动嘛？”
　　金光瑶感觉自己嘴角直抽，只可惜做为一具凶尸，他不可能再有任何面部表情。金光瑶有些为难的说：“这跟我有何关联？五哥，你知道我只是一具尸体嘛？”
　　只是瞬间，金子钧脸上那种违心的笑容又浮了上来。刚想起身，忽觉身子一沉，歪倒在了地上。聂明玦刚刚收了推人的动作，又掐住金光瑶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放到另一边的躺椅上。
　　金光瑶得了空，飞起一脚踹在他腿上，骂道：“妈…的，聂明玦，你再掐老子的脖子，老子就再把你的头砍下来。”
　　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和蓝曦臣相对而坐，一人满面容光，一人愁云惨淡。今日清谈会上，金凌地坤身份公诸于众，更直言与蓝曦臣心意相通。如此惊人的消息，自然人人奔走相告。蓝启仁得到消息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千年梦想，一朝成真。前一日还为蓝曦臣迟迟不肯婚配，而忧心忡忡，转过天来就多了位地坤侄媳妇。管他是男是女，只要能孕育血统，就万事大吉。
　　蓝启仁乐呵呵道：“宗主啊，这是天大的喜事，为何不早早于老夫提起呀。老夫这就命人准备准备，明日去金麟台提亲。”
　　蓝曦臣面无表情，双目盈满寒意，这副表情更像是蓝忘机平时的表情。无奈道：“叔父，实则曦臣心仪的另有其人。今日之事，只不过是金小宗主为了避免麻烦，借曦臣当个挡箭牌。”
　　蓝启仁心底一沉，试探着开口：“哦，是这样？老夫明白，宗主可能一时接受不了男性地坤，但这金小宗主是修真界二十年来唯一的地坤了。若是……”
　　“叔父……”蓝曦臣带上了些哀求的表情。
　　蓝启仁是第一次见到蓝曦臣这种表情。蓝曦臣虽然性情温和，但是骨子里却是倔强坚韧。即使当年家族突遭变故，也从未流露过一丝软弱。小小年纪便主持蓝氏，困难重重却从没有退缩过。如今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看来是真的在意那倾心之人。
　　蓝启仁终是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说：“宗主不必过于忧心。既如此，叔父也不会棒打鸳鸯。宗主倾心于哪家仙子？老夫这就安排。”蓝启仁还在思量，与和仪婚配也还有机会传承天乾血统的，如若不成，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但接下来蓝曦臣说的话，就让蓝启仁如堕云端。
　　“叔父，曦臣心仪之人……是男子。”
　　“什么？你……”蓝启仁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只能扶额跌回椅子里。
　　“叔父……”蓝曦臣连忙扶住他，歉意地唤了一声。
　　蓝启仁楞楞地看着他，双眼中不解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蓝启仁坚定地说：“断不可能，老夫不会同意的。不知从何时起，这修真界竟刮起了断袖之风。更不知向来是家族骄傲的蓝氏双璧，从何时起变成了盲目跟风的莽撞少年。宗主既喜欢男子，那就只能与金氏家主结姻。”
　　“……”
　　“老夫断不会放任宗主随心所欲，也不会让蓝家百年天乾血统就此断送。”
　　“叔父，血统真的如此重要嘛？没有天乾血统不一样可以兴旺家族嘛？现在的世家之中，普通和仪家主的不也占多数嘛？”
　　“那怎么一样，当初我姑苏蓝氏、兰陵金氏和清河聂氏之所以可以并足鼎立，不正是因为我们三家的天乾血统嘛，天乾永远都比其他人要强。如今金氏和聂氏均已败落，正是我们独登仙顶的大好时机。”
　　“如今和我姑苏并立的，不也都是和仪家族嘛。江宗主不也是凭一己之力重建莲花坞，成为百家之首的嘛？”
　　蓝启仁楞了一下，蹙眉道：“江宗主？江澄？为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说：“宗主，您那倾心之人，不会是……”
　　蓝曦臣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蓝启仁以掌拍案，案几上茶杯倾倒，茶水四处喷洒而出，“他云梦的人，好大的本领。我蓝氏双璧都被他们骗走了。既如此，老夫更加不会同意。”
　　“叔父，忘机与魏公子守望多年，如今能等到魏公子重生，自然是无法割舍。您能看在此处，体谅他们，允他们道侣之名，为何……”蓝曦臣想说为何不能成全我，但是多年来的门规礼训，让他深知这样的话是他这个一家之主无法说出来的。
　　“曦臣，你是一家之主，与忘机不同。你明不明白？况且忘机和魏婴已是不可逆的事实了，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而你是整个蓝氏上下唯一还有机会传承血统的天乾，你又怎能置家族传承而不顾呢。”
　　蓝启仁痛心疾首的说出这些话，他真的太心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蓝曦臣，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临终托孤的兄长。也许现在他和江澄感情不深，趁机阻止还来得及。看蓝曦臣无有反应，又接着说：“曦臣，如今的修真界各大家族已经不同于往昔。二十年来，天乾显征的只有寥寥十人，地坤更是毫无一人。而小辈之中，更是一个天乾地坤都未出现。再如此下去，这修真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听叔父一句，此情此意还是早早收敛吧。好嘛？曦臣，家族为重啊。”
　　蓝曦臣苦笑一声，没有做答。
　　蓝启仁又接着说：“宗主，老夫已经准备好了，你明日去金氏提亲。”
　　蓝曦臣突然起身，直直跪在蓝启仁面前，坚定道：“叔父，曦臣不会去兰陵，不会为了所谓地坤，就放弃自己的感情。”蓝曦臣想起白日里，江澄眼中的哀伤和孤寂的背影，更坚定了心中所想。
　　“荒唐，事关家族荣辱兴衰，你却如此轻视？到底是你的感情重要，还是家族血统重要？”
　　“叔父，曦臣从未违逆过您的意思，但是这次曦臣不想放弃。”
　　蓝启仁看着跪得笔直的蓝曦臣，气得面色铁青，双手发抖。撑着桌面站起来，勉强说：“曦臣，老夫可以退一步，你与坤结合，只要你可以孕育下血脉，老夫不阻止你和江澄来往。”
　　蓝曦臣不加思索，还未等蓝启仁话音落下，就给出了回应：“不可能。”
　　山羊胡子被粗重的气息，掀得不停抖动。蓝启仁冲着门口，大声道：“来人，请戒鞭。”门外有门生应了一声。蓝启仁又对蓝曦臣道：“曦臣，老夫断不会任你自毁前程。除非江澄是地坤，否则，他永远别想进蓝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