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28、百家清谈会

　　蓝曦臣再睁开眼睛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被烛火摇曳得通红的金纱幔帐。抬手轻按一下抽跳得生疼的太阳穴，扯动了背上的伤口。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刺痛，后颈也有些钝痛，周身更是酸痛无力。
　　“你醒了。”身侧响起略微沙哑的嗓音。
　　“嗯。”蓝曦臣并未感到惊讶，自然地应了一声。曲肘支撑想起身，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温柔的按住。
　　江澄把他按在榻上，又拉了拉被子帮他盖好，“先别乱动。”
　　蓝曦臣看着罩在自己身上的江澄，一张俊脸即使在明亮烛火的照映下仍然显得十分苍白，如星双眸躲躲闪闪。扣在自己肩上的修长手指，隔着衣物都透进阵阵寒意。这样的江澄不是他想看到的，他也很清楚为什么江澄是这样的状态。刚刚的事，虽然他身体不受控制，但也并非意识全无。被自己搂在怀里的颤抖燥热的身躯，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背上的伤口如何得来，也是不会忘记。
　　蓝曦臣难以相信自己会如此失仪，更难过于那样的自己被江澄看见，最不能接受的是被搂在怀里的是江澄唯一的亲人金凌。
　　蓝曦臣眸光黯淡，歉意和懊悔的情绪闪动其中，少了些血色的双唇轻轻开启：“对不起。”
　　“不需要。”江澄的声音异常清冷。没有蓝曦臣想的暴躁咒骂，没有指责，没有生气，没有嫉妒。什么都没有，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曦臣有些急了，他不希望江澄误会他，但也不希望江澄是这样无所谓满不在乎的样子。也许此时的江澄觉得堂堂蓝氏宗主，只是个道貌岸然，朝情暮处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江澄解释天乾和地坤之间那种相互吸引的气息，是无法抗拒的。他抓紧江澄拉着被角的手，“晚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蓝曦臣话未言尽，便觉手掌一空，是江澄无情的抽离。随着江澄的动作，蓝曦臣蹙眉阖上双眼。一种刺骨寒意由然而生，从心底一直冷冻到四肢。他试着再次轻唤“晚吟。”希望还能得到解释的机会。
　　“无需解释。泽芜君，明日清谈会后，我们……没什么必要的事，还是不必再见了。”江澄说话的语气，平静到令人发狂。平淡无情至极。
　　蓝曦臣猛地起身，牵动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长眉拧结。死死地拽住正欲起身离开的江澄。
　　江澄侧身对着他，自然看不到他眼中的害怕和不舍，蓝曦臣声音有些发颤，“晚吟，别这样。我真的可以解释，那是因为地坤……”
　　“蓝宗主……”江澄打定了主意，不想听他说，硬生生打断他，“这些都不重要。”说完头也不回的继续往门口走。
　　“晚吟，晚吟……”江澄在蓝曦臣的呼唤停住了脚步，蓝曦臣看到他没有转过来的身形颤了一下，“晚吟，那是地坤……”
　　“蓝宗主，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嘛？”
　　“晚吟……”
　　“不喜欢……”
　　蓝曦臣早有预料，可是当江澄脱口而出时，还是这样难以接受。“晚吟，这只是个误会，我……”
　　“你别再说了，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为什么？”
　　江澄紧咬下唇，沉默许久，说：“因为金光瑶。”
　　“什么？”蓝曦臣双眉紧锁，完全不明白江澄为何提及金光瑶，“因为金光瑶什么？”
　　“算了，蓝宗主，多说无益，我们就此别过吧。”江澄无情的挥挥手，打断了这段无意义的对话，离开了房间。
　　江澄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要接近蓝曦臣，就会发生意外的事。他可以理解天乾在地坤的情汛激发下，是没办法控制情绪的。江澄想过既然金凌的身份被蓝曦臣发现了，不如让金凌和蓝曦臣在一起，这样金凌有了蓝氏当后盾宗主之位自然会坐得稳些，也可免去其他天乾来骚扰他。可是他没有资格替金凌做决定，也没有立场为蓝曦臣做决定，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蓝曦臣跟别人出双入对。他想跟蓝曦臣表明自己地坤的身份，可他没法想象蓝曦臣知道后会不会接受自己，刚刚蓝曦臣看着金凌的眼神，明明就是鄙夷大过惊讶。
　　江澄更没法想象男性地坤与天乾结合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没法想象自己一手重建的云梦江氏到时会变成依附于蓝氏。江澄一生从不想依靠任何人，单凭一己之力住持云梦至今，没人帮过他，以后也不需要。他真的做不到自己贴到蓝家去，喜欢蓝曦臣是一回事，雌伏于蓝曦臣这个天乾身下承欢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就算蓝曦臣也喜欢他，也不代表蓝曦臣能接受一个会生孩子的男人。总之，他还没做好跟蓝曦臣在一起的准备。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蓝曦臣离自己离金凌都远一点。
　　翌日清晨，清谈会如期举行。
　　金麟台上，金凌一身华服盛装，略苍白的稚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别人看来，也许这才是一家之主在此等场合该有的表情，庄严，肃穆。金子钧走上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背。背上传来的温热感触终于让金凌空白的大脑，闪过些许波澜。
　　开场时，金凌说了一堆客套话，又有侍从奉上些水果、茶点及酒水。各家宗主和弟子分区落座，纷纷起身向金凌敬茶敬酒，表面上恭敬随和，满口阳奉阴违的大肆褒奖之词。
　　对于当下形势，大家各抒己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突然有人提意重举仙督，一石激起千层浪，提意之人刚刚落下话头，便一呼百应。有人说，一年来修真界无人挑起大旗，百家各自为战；有人说，为防百家分裂，推举仙督势在必行；还有人说，仙督一位自古便存，事关修真界百年兴衰，定要推举一位德高望众之名士，切不可重蹈金光瑶之覆辙。
　　当选仙督呼声最高的当属蓝曦臣，江澄在其次，金凌也有些许人支持。蓝曦臣表示，姑苏蓝氏一向与世无争，并不属意此位，也不见得能为修真界做出多在贡献。提意推举江澄接任，江澄行事稳重，能力突出，手段强硬，是继任仙督的不二人选。众家争论未果，皆表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也非一日既能敲定，容后再议也不为迟。
　　一场清谈会已接近尾声，金凌也早已疲惫不堪。金子钧起身打算致辞结束，忽而人群之后，传来一语：“金宗主，在下咸渭白珵珏。想请问金宗主，昨夜在下忽闻有地坤气息从金麟台内传出，不知是金氏哪位仙子显了地坤之征？一直以来，整个仙真界未有地坤显征，我等天乾家族已是期盼许久，传承血统意义重大，我等不敢怠慢。若是金氏有族人显征，我等定当提聘礼前来提亲，还望金氏能给众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切勿隐瞒。”
　　一席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金凌脆弱的心上，他将无助的目光投向江澄。江澄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示意不必轻举妄动。
　　果然，那边话音刚落，这边人声又起。“白宗主，此言差矣。即使金麟台有人显地坤之征，也未必要昭告天下。若是哪家有心，大可自行前来提亲。婚配嫁娶之事，哪有什么公平竞争。仙子看上眼的，才有机会。”
　　咸渭那位白宗主，立即回应：“秦宗主，地坤与其他女子不同，地坤皆是为天乾而生，有资格提亲的只有我们几家，当然要公平竞争。我以为任何天乾家族，都不会想放弃这个机会，传承血统是家族头等大事。”
　　角落里，不知哪家宗主突然说了句：“地坤也未必就是女子。古书有载，男性地坤因为体力灵力超过女性，所以才是最善得天乾血统的地坤。”
　　哗，语毕，霎时间，人声鼎沸，众人都开始议论男性地坤之事。须臾，嘈杂环境中兀的响起浑厚的嗓音：“各位，咱们到是想公平竞争，无论男女，都想得到个迎娶地坤的机会。可就怕金氏地坤早已私下许配了别人。据我所知，金氏地坤的显征之日并不是昨夜，而是五个月前。之所以金氏会隐瞒此事，是为了把这地坤私下许给别人。我说的没错吧，金宗主？金氏的地坤？”
　　“……”此语一出，刚刚还纷乱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江澄更是心头一惊，白宗主和秦宗主都是江澄联络妥当的。本是想慢慢把男性地坤更易孕育天乾血统的事渗透出去，并未提及金凌的体质。但昨夜事发突然，江澄找了几个天乾家族询问情况，都说已经发现有地坤显征，便决定今日提起，先让大家以为是仙子显征，却不想会有人一语道破天机。
　　江澄想，金凌体质除了自己，就是金光瑶知道，可是他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也赶在这个时候说。难道还有其他目的？
　　“诸位……”
　　“诸位……”
　　江澄拍案而起，刚想辩解，金凌的清亮嗓音也一同响起。“大家不必妄加猜测了，在下正是地坤体质。不过，显征之后，在下修为灵力都有所增强，这个身份并不能影响我统领金氏。金某之所以隐瞒体质身份，是因为…因为金某已经意有所属。对方正是蓝氏家主泽芜君，蓝宗主曾亲自赴苗疆为在下寻药，这件事大家应该有所耳闻。所以金氏会与蓝氏联姻，其他天乾家族不必再费心了。抱歉。”
　　话音刚落，金凌率先将目光投向怅然若失的蓝曦臣，随后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蓝氏的座席。蓝忘机一向面无表情，如今天大异变当前，仍是毫无波澜。他的表现与蓝氏其他人都形成鲜明对比，魏无羡和蓝景仪惊得下巴脱臼，蓝思追满脸茫然和失落。蓝曦臣面色惨白，眉头微蹙，转头看了看紧闭双目的江澄，终于缓缓开口：“正是如此。”
　　“看来我们没机会了，原来金氏和蓝氏结姻。”
　　“蓝氏嘴上说与世无争，不想做仙督，这不也是仗着家大业大就先下手为强嘛？修真界唯一的地坤被他们娶回家，蓝氏再添天乾血统。哎，咱们哪还有出头之日呀。”
　　“可不是，金氏现今稍显颓败，出个地坤立即攀上蓝氏这个高枝，日后两家可不就比翼齐飞了嘛。”
　　“怪不得要推举江宗主做仙督，三大家族若是成了一家亲，日后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
　　众人议论纷纷，刚刚还被人无限赞美的三大家族，转眼变成了众矢之的。但议论归议论，三家的实力和威望一时还不容撼动，这些人嘴上说过也就算了。清谈会结束之后，众家约定五月初五再行推举仙督，便陆续离开了。
　　花园中，蓝曦臣找到了正欲离去的江澄。春风拂动，树影婆娑，花瓣落于江澄的肩上，衣襟上，都被蓝曦臣轻柔的抚掉。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相对而立，一人沉默不语，一人轻声叹息。许久，蓝曦臣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惆怅，“晚吟，可以解释一下嘛？”
　　“没什么好解释的。”江澄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金凌会突然那样说，会把蓝曦臣扯进来。也许金凌只是单纯的想摆脱其他天乾家族的骚扰，也许只是想靠着蓝氏这颗大树，又也许是真的属意蓝曦臣。江澄现在唯一的想法是，金凌长大了。
　　“你早知道金宗主的身份？让我跟你一同去苗疆办药，是为了今日之事嘛？”蓝曦臣还是问了，他希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希望江澄能告诉他这一切都误会，而不是在利用他。
　　江澄杏目圆睁，不可思议的看着蓝曦臣，颤抖着开口：“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在利用你嘛？”
　　蓝曦臣垂下头，轻舔了一下嘴唇。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不想知道，“没什么，晚吟，早些回去休息，我过几日去莲花坞看你。”
　　“不必了。我说了别再见面。我一直在利用你，为的就是今天可以让金凌当众攀上蓝氏这个高枝。满意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