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11、前往苗疆

　　车马行了半日，眼见日已西沉，再往前五里便可进城投栈。蓝曦臣本想寻问一下江澄对客栈的要求，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江澄已沉沉睡去。
　　蓝曦臣拿过一条薄被，起身盖在呼吸平稳绵长的江澄身上。把江澄垂落在塌边的手拢好，又将他额前散落的鬓发理好，再掖好被角，才坐回去。江澄没有灵力，又重伤在身，自然没有多少警惕性，蓝曦臣做了这么多，他也没醒，只是下意识的将脸转了个方向。
　　蓝曦臣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刚好可以看见江澄熟睡的脸。稍显苍白的脸上，是昏黄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投下的点点光晕，忽明忽暗，像一只温柔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划过熟睡之人的脸颊。微阖双目，半启薄唇，长睫轻颤，平日里阴骘冷漠的眼神都被隐藏在眼帘之下，平静的面容给人一种恬淡静泊的感觉。
　　蓝曦臣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目光投在江澄的脸上，久久都没有移开。心中思量着，也许江宗主并不全如外界所言那般，他应该还有世人所不了解的另一面。也许就是这种微妙的感觉，才使得蓝曦臣毫不犹豫的选择与江澄同行。
　　蒙河岸边。
　　蓝曦臣出发之后，蓝忘机和魏婴半刻未停，直奔蒙河御剑而来。两人到了那日猎杀水饕餮的岸边树林，四处观察了半晌，似乎未并发现什么。几只水饕餮的尸体早已被欧阳家带回去销毁，蓝曦臣提到过的幻境也并未寻得踪迹，温宁说曾在这里见过的那个人，也根本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下。
　　魏婴沉默了半晌，才悻悻然开口：“蓝湛，这边根本没有任何线索，都过了这么久了，无论是什么应该都被撤了。依我看，与其在这儿找，不如直接去兰陵看看。你哥不是说过，在碎空山上也见过幻境嘛？”
　　蓝忘机道：“温宁不是也不肯定嘛？”
　　当时温宁的原话是这样的：“公子，那日在蒙河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他身上没有生人气息，应该是一具凶尸，品阶在我之上。”
　　魏婴问他：“真的嘛？你能肯定嘛？”
　　“我也不是很肯定，那日你让我去帮忙查看水饕餮的来历，我去了蒙河，恍惚间看到了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看身形很像。”温宁的语气的确不是十分肯定，但魏婴想既然他这么说，就还是有一定根据的。
　　“他是说，只是人影一闪而过，但应该不会看错。再说活人死人他还是能分清的。”魏婴抓抓头，又接着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兰陵走一趟，在那边打探一下也好。还好这事没跟你哥提，不然他肯定直奔兰陵。”
　　“我跟他说了。”
　　“什么？那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和江澄去苗疆？他怎么说的？”
　　“他说麻烦我们帮忙好好查探一番，有什么消息，随时跟他联系。”
　　“啊？”
　　江澄醒来的时候，觉得腰背酸痛，左边肩膀更是抽痛得厉害。揉着肩起来，发现车内很暗，应该是已经日落了。抬眼望了一下狭小的空间，除了自己，并没有别人。马车很平稳，显然是静止的状态。撩开窗帘往外看，是一派繁荣街景，车马粼粼，行人川流，街道两旁是一个挨一个的店铺招牌，天未全暗，各家已经点起明亮的灯火。
　　视线的正前方，翩翩公子信步而来，白衣胜雪，笑若春风，目似星辰，是蓝曦臣。
　　“江宗主……”
　　“嗯。”
　　“饿了吧？吃点干粮。”蓝曦臣说着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澄面前。
　　江澄接过来，还来不及打开，一只白色衣袖已袭至胸前。江澄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在那雪白的衣袖上，“你……”
　　“江宗主，你别再装了。”蓝曦臣的脸变得很阴沉。
　　“……”江澄完全不明白自己装了什么。
　　“我知道金宗主是地坤。”
　　“不可能。”江澄简直无法想象，到底金凌的身份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除了蓝曦臣还有谁知道。
　　“明日是蓝某与金凌的大婚之日，如今已无法与江宗主同行，请自便。”说到大婚，蓝曦臣脸上洋溢着无法比拟的喜悦容颜。
　　“不可能，不可能……”
　　“后会有期。”蓝曦臣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透过冷漠无情的背影，似乎还能看见他嘴角挂着的喜悦笑容。
　　“蓝曦臣……”
　　江澄绝望地闭上眼睛嘶吼一声，随之而来的左肩的剧痛。一睁眼，看到肩膀上的一只手，一只穿过自己后颈按在左肩上的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
　　“江宗主？没事吧？”耳边是蓝曦臣温婉的声线，颈间是蓝曦臣吐出的温热气息。
　　江澄蹙着眉，先是一怔，“蓝曦臣，你……”随后便目露凶光，“放手。”
　　随着这声怒吼，江澄只觉身上一轻，不但肩上的手从后颈抽离出去，胸口上也有一只手挪开了。
　　“抱歉，在下失礼了，刚刚听你叫在下的名字，还以为你醒了。又看你不停往左肩上抓，怕你弄伤自己，才想把你扶起来。真的很对不起。”
　　“……”江澄想，还好只是梦。
　　“江宗主？”蓝曦臣解释之后，发现江澄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回应的意思。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冒犯了，又轻轻唤了一声。
　　“……”
　　“那个，江宗主，我们已进入棋罗镇了，天也晚了，找个客栈投店吧。”江澄还是没反应，蓝曦臣只能换个话题。
　　“……”
　　“江宗主？你饿了嘛？想吃点什么嘛？”
　　“……”
　　“江……”
　　“问，问什么问，我随便，你想干嘛就干嘛。”果然不愧为江宗主，沉默过后就是爆发。蓝曦臣尴尬的摸摸鼻子，无言以对，只能坐回自己的一边。
　　兰陵，金麟台。
　　金麟台的陈设几近奢华，满目皆是金碧辉煌。一名身着金星雪浪袍的男子，穿行于恢弘大气的殿院之间。四处都是熟悉的景色，较之从前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一样随处可见的牡丹花丛，一样华丽的白玉须弥座，一样舒展在清洌微风中的金家旗帜。叹只叹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这男子行至池心亭中，金子钧才悠悠转身，面上一派和颜悦色，微微挑眉，缓缓开口道：“说真的，你还是穿这金星雪浪袍最好看，一直以来，我都这么觉得。”
　　“五哥，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嘛？”
　　“我以为夸你几句，你会高兴的。”
　　“你不知道死人是没有感情的嘛？上次我跟你说的关于金凌地坤体质的事，怎么迟迟不见你有什么动作？”
　　“我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是帮我办事的人，不代表你可以过问我怎么办事。”
　　“好，要我办什么事？”
　　“我知道江澄为了阿凌，去了苗疆寻找抑制地坤情汛的草药。”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所以呢？”
　　“所以我让你去，给他制造点麻烦，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可以让他不能回到中原。”
　　“就算我不去，他应该也回不来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我不去……”
　　“哈哈哈哈。你别忘了，我不是在跟你打商量。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最好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棋罗镇里，江澄和蓝曦臣在一家名为福来的客栈落了脚。江澄虽然在车上睡得挺久，但毕竟睡得不安稳，仍是感觉非常疲累。左肩上被水饕餮伤到的地方，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开始一直觉得伤口里面有东西，好象要顶破皮肉而出，时不时传来的疼痛甚至比刀割还难受。
　　江澄决定先洗个澡，解解乏再吃饭。洗完澡，确实觉得周身舒爽了不少。刚刚泡在水里，萦绕在鼻端的除了水润的潮气，还有果花的幽香，很好闻，也很能静心。细细想来，这样的边陲小镇，粗陋小栈，应该是不会有这种高级的果香安神粉的。是谁放的安神粉，显而易见。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江澄应了一声，房门开启，小二端着托盘送进来几道小菜。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体贴入微的泽芜君怕江澄不习惯大厅嘈杂的用餐环境，特地吩咐的。江澄盯着桌上几盘一清二白的菜，莞尔一笑，让小二去请蓝曦臣过来一起吃饭。
　　江澄没有灵力，沐浴过后的一头湿发，只能慢慢用布巾擦干。蓝曦臣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江澄湿发未束，如泉水瀑布般散落胸前，发稍仍有水滴慢慢顺着衣物的纹路流下来，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粉红色，纤长的眼睫像飞舞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忽而猛得打开，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向门口的蓝曦臣。
　　这双眼中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蓝曦臣仍被看得有些呆。之前接触不算多，每一次江澄都是衣冠齐整，这次的确非常不同。
　　蓝曦臣走到桌边坐下，江澄也正好走过来，执起筷子，突然说了句：“多谢泽芜君的安神粉。”
　　“哦，不必客气。”
　　“吃饭吧。”
　　“嗯。”
　　“蓝宗主。”
　　“嗯？”
　　“没事。”
　　“江宗主，我们到苗疆之后，先去哪里？”
　　“先去亿巴，我已经和古里黛云约好了，她会去南官镇接咱们。过几日正好是她姑姑的生日，我们给圣姑贺寿之后，再进山办药。”
　　蓝曦臣听到江澄如是说，突然想起那日在青萝蔓，他去给江澄送药，无意中听到江澄对古里黛云说的那句“是啦，我喜欢你。”喜欢，怪不得要先参加她姑姑的寿宴再去办药。蓝曦臣想，江澄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唯独对古里黛云态度很亲和。就连欧阳家主请古里黛云去帮忙除妖兽，都是江澄亲自送过去的，应该是真的喜欢吧。
　　蓝曦臣勉强扯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笑容，便不再说话了，蓝氏家训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还是少说话的好。
　　是夜，蓝曦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想，在碎空山和蒙河遇到的幻境，派出去查探的人都没有太多的线索带回来。而今日临行之前又从蓝湛口中得到了另一个更加让人疑惑的迷团，那些在蒙河出现的水饕餮竟然是被人引过来的。所有的这些是不是都有关联？又到底是谁在搞这些事，目的又是为什么呢？
　　可是江澄身上也有一堆蓝曦臣想不通的事。在马车上，他扶着江澄肩膀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伤口内有一硬节，那是什么呢？江澄身受重伤，灵力尽失，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江澄自己又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呢？如果知道的话，也许江澄来苗疆的目的就不应该只办药，是来求药的？可是为什么他会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定好了来苗疆的行程呢？碎空山那次的病发和这次的失去灵力又有没有直接关系呢？
　　所有的事情搅得蓝曦臣头疼得要命，可是无论如何，事情总要一件件的办。如今江澄的身体状况很难一个人长途跋涉，既然说了要保他安全到达，就先去了苗疆再说吧。
　　蓝曦臣将事情捋了捋，觉得现在首要任务是陪江澄去苗疆，其他的事先让蓝湛查着，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砰砰”，蓝曦臣刚闭上眼睛，隔壁就传来两声响动。
　　“江宗主……”蓝曦臣心下一惊，赶紧披了外衣朝江澄的房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