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凶.

79、七十八、密信

　　不得不说，柴荣轩真的很大方，除了给郗凝派来四名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宫女，还送来了许多新衣服和首饰，一下填满了房里的空柜子和抽屈。不止如此，在用过一顿很丰盛的午饭后，福乐带着郗凝以及八名太监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宫御药房，按照柴荣轩的原话，就是想拿什么尽管拿，慷慨得令郗凝诧舌，当然，郗凝也就很不客气地出手。
　　走在诺大的御药房里，面对一个个装满药材的小抽屈，郗凝走了一圈，手指随便点来点去，也不管认识或不认识，反正她指过后就有人上前把里面的药材取出装进别外的盒子。
　　当郗凝走出药房时，后面跟着的八名太监每个都提着两手的药材，八个人来回了三趟才把东西搬完，这些药材和一些器具火炉等等的东西几乎占去了缀霞宫二堂的一半面积。
　　整个下午，郗凝坐在二堂里翻弄着那些收集过来的名贵药材及草药，切片跺碎磨粉，按照郗凝的说法就是在做炼药前的准备。不过，郗凝主要是做做样子给监视她的福乐看，其实，除了几根长着人参样的人参，其他的各种药材草药，郗凝一样都不认识，更别提它们的功药和用法了，好在，郗凝提前让他们在每个装药材料的盒子上写了名字，这样，就算柴荣轩问起，郗凝也能掰出一两个名字来。

　　夜晚，宫灯齐点，一点点的橘红，点缀着繁简星点点的夜空，璀璨夺目。
　　吃过晚饭后，郗凝让福乐向柴荣轩请示，说炼药的过程很危险且需要安静，因此要求福乐带走了几名服侍她的宫女和太监，柴荣轩很爽快地答应了，调走了所有人，只在缀霞宫前院大门外留下几名侍卫看守，于是，夜晚的缀霞宫内便只剩郗凝一人。
　　透过前院的门缝，郗凝瞄到门外有四名守卫，至于院子围墙外，郗凝搬了把椅子翻上去看到后，真有点吓到，无论前院还是后院，在那边的墙外，几乎每隔十米站一人，长长的一圈把整个缀霞宫围了起来。郗凝稍稍的擦汗，只觉柴荣轩不止大方还很大手笔，这种看守法实在太看得起她了。
　　紧了紧身上的几层衣服，郗凝放轻脚步小心地往后院走，当她看到后院墙边那一排排的罂粟，郗凝忍不住又笑了，心情地走过去，快手快脚地拿出一个小瓷碟和一把和拆信刀差不多大小的小刀。
　　借着房内窗户透出来的光亮，郗凝用小刀将罂粟的朔果表皮轻轻划破，见其流出白色的乳汁，郗凝另一手托着小瓷碟放在果实下接住乳汁，当那白色乳汁滴落瓷碟，由于氧化作用，瓷碟里的乳汁很快干燥凝结变成褐色。
　　把这些褐色物制成圆状、饼状或砖状后，便是最原始的生鸦片。生鸦片不宜直接吸食，因为它的味道非常强烈，凑近闻了有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像倒在尿壶里的陈年老尿，又骚又臭又苦，绝对没人会愿意放进嘴里尝试。
　　郗凝接连划破好多个罂粟果收集乳汁，直到那褐色物体填满手里的小瓷碟这才停手。郗凝掂量瓷碟里的物体，如果搓成小颗的丸状，估计有十几二十颗，应该够郗凝慢慢研究试验。
　　说是试验，那是因为生鸦片不能直接吸食，需经过烧煮、发酵和去渣后变成熟鸦片才可。这其中的过程，郗凝并没有亲手做过，只在以前看过一个卖药的朋友自已动手做过，因此，需要她慢慢去尝试。
　　不过，郗凝并不担心，只要找到合适的器具，整个过程并不难，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把这些生鸦片晾干待用，这点是急不来的。
　　“嗯~，明天应该就可以用了。”
　　郗凝扯过两片罂粟叶包在瓷碟上，准备放在房间里让它自然阴干，刚一回身，忽地闻到一阵很淡很淡的酒香味。郗凝一惊，连忙左右张望，四周静悄悄的，不见有任何人影。郗凝疑惑地吸吸鼻子，想确定自已是不是闻错了，但鼻端嗅到的的确是淡淡的酒味。郗凝觉得这若有若无的酒香味好像在哪闻过。
　　——难道是老鬼？他一直都是满身酒味……——
　　——好像又不对……，老鬼身上的酒味好像没这个好闻！——
　　郗凝感觉这清淡的酒香味与老酒鬼身上的酒气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丝花的清香和淡淡的清甜。郗凝蓦然忆起，之前曾闻过两次，心里一个激灵，当即急迫地抬头望向天空。
　　——不会吧？——
　　——追魂蝶？！——
　　果然，繁星点点的漆黑夜幕下，一点扑闪扑闪的幽蓝正以极慢的速度缓缓下落。郗凝仰着脖子，看到那只发出淡淡光芒的黑色追魂蝶，心情莫名地无法平静，但怕惊到追魂蝶，郗凝没敢动，连呼吸都谨慎地压抑着，只允许自已的视线尾随追魂蝶无声地停在她肩头，静静地，追魂蝶只偶尔扇动它的两只大翅膀，轻轻地刮过郗凝脸庞，带出轻柔的痒痒的细微触感。
　　郗凝一动不动地盯着，期盼当她抬眼时，在她眼前会站着一个她想见的身影，郗凝期待，紧张，又有些兴奋。
　　然而，当郗凝抬头时，眼前空无一人，郗凝不信，着急地转身四处张看，可惜，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郗凝没由来的失望，心里发酸，烦燥，甚至怨恨，同时又是无可奈何的自嘲，这种陌生的复杂情绪远远超出了郗凝的自我理解，她不懂，只觉她已变得不像原先的她。
　　当郗凝回神时，停在她肩上的追魂蝶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到，抖动着大翅膀一下飞起，却没有离开，而是绕着郗凝在她头顶打转。
　　郗凝昂着头，视线随着追魂蝶飞舞的轨迹慢慢移动，有些迷惑，有些茫然，不明白追魂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是因为狂的命令还是它本身对于磷粉的吸引呢？
　　在郗凝再次出神之时，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声，郗凝侧耳细听，只觉那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好像是鸟类拍动翅膀的声响。
　　郗凝困惑地皱眉，目光随着声响四处搜索，终于，在凉亭上方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当郗凝看到那只体形偏大的黑色苍鹰时，它刚刚落在凉亭上，翅膀停了拍动缩回，两只好似在发光的银色眼珠直直地盯着郗凝看，就像俯视猎物一般高高在上，有点高傲，有点轻藐。
　　郗凝很讶异于自已身为一个人类居然看懂了一只鹰的眼神，而且还是相当人类化的眼神，总的来说，场面有些诡异，一人一鹰安静无声地互相打量着对方，除此，还有一只会发光兼带追踪功能的大蝴蝶在中间飞舞打转，郗凝忽然觉得，世界……很奇妙！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那只苍鹰，它似乎是观察够了，展开翅膀，又快又准且无声地滑落在郗凝脚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一只这么大体积的鹰，郗凝本能地后退一步，但随即为眼前的景象而迟疑。
　　苍鹰好像也知道院子外有人看守，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傲气地昂高它的白色脑袋，不可一世的模样，简直就像在嘲笑郗凝的胆小一般，看着十分扎眼兼令人火大。
　　——它不会就是狂养的那只鹰吧？——
　　郗凝忍不住低笑出声，想想苍鹰的神态再想想狂的模样，的确非常相像，而且，郗凝发觉，这只苍鹰有可能就是在回颜关和大漠里曾出现过的那只。
　　——物似主人形！——
　　“你是赤嚣？”话一出口，郗凝先无语了。
　　——……= =！难道我还期望它回答不成？——
　　郗凝觉得丢脸，感觉自已的行为很白痴。
　　好在，赤嚣毕竟是一只鹰，不会在这时出言讽刺或厮机挖苦。赤嚣只无声地低下头，抬高左脚，尖尖的嘴巴磨着自已脚，上面绑着一个小小的竹节。
　　郗凝放下手里的瓷碟和小刀，好奇地蹲下凑近，正准备伸手去解开，但见赤嚣忽地举高翅膀，两只银色眼珠戒备地盯着郗凝，郗凝赶紧缩回手，目光与站立着的赤嚣成直线，舔舔唇，郗凝抬着左手臂挡在面前，一边慢慢挪动一边低语：“……别拍，我只是要拿这个……”
　　明知与一只鹰搭话是很损智商的行为，可郗凝还是说了，只是这次，郗凝奇迹地发现，赤嚣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证明就是，它居然慢慢地收回翅膀，垂着脑袋打理自已的羽毛，甚至还单脚站立，伸出那只绑着竹节的爪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郗凝一时瞪大了眼，表情微抽，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吃惊，直到听见赤嚣一声好似不满的低叫，好像催促，郗凝这才赶紧伸手解下竹节，顺便望望四周，确定赤嚣的低叫没有被听到。
　　“……”
　　郗凝捏着竹节微松了口气，旁边的赤嚣见已完成任务，干脆张开翅膀，转身走动几步随即拍动着飞起，几乎是瞬间就冲出了院子围墙，黑色的身影在没有外围士兵的情况下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而那只追魂蝶则像个喝醉了的老人，慢吞吞地飞高，跟在赤嚣离开的方向后面，亮着淡淡的幽蓝，一扑一扑的飞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郗凝眨眨眼，表情有些呆滞，一只会发光又有GPS导航兼追踪功能的蝴蝶已经够怪异科幻了，现在又多了一又高傲又听得懂人话的苍鹰……，短短几十秒，简直就像看了一出无声的科幻动画片。
　　——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特别是跟狂扯上关系的时候……——
　　摇摇头，郗凝自已拉回出游的魂，拾起地上的瓷碟和小刀转身回房。

　　拔开竹节上的木塞，郗凝从里面倒出一卷纸卷，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把纸张摊开铺平。一眼瞧见纸张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拼音，郗凝不由发愣。
　　当初，郗凝觉得拼音是很好的暗语，如果碰到什么不得已或危急的情况，说不定可以好好利用这一资源，因此，郗凝教给了小蚊子和杨言，后来，在郗凝的默许下，杨言又教给岳圆圆。可以说，整个天下，能看懂兼写得出来一封满是拼音字母的信，除了前面三人，剩下的便只有郗凝和同是穿越人的漠轻寒。可如今，郗凝几乎不用数也看得出信纸上有三种不同的字迹，而其中并没有小蚊子那鸡肠似的难看字体。
　　——嗯？——
　　最前面的几段，光看那歪歪斜斜大小不一的扭曲字母，郗凝不用看内容已知是杨言的杰作。几段字的大意为，他们已暗中到达烊烙，由于洛仓皇宫的守卫十分森严，目前正在想办法偷偷潜入。
　　除去一些无关重要的话，郗凝从杨言的留言里看不出什么重要信息，视线往下，第二种笔迹的段落最多最长，字迹十分端正，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正规漂亮，唯有在字母结尾处常常顺势加大弯度，有的甚至画上一个转圈的小尾巴作修饰，这种华丽的写法无疑就是岳圆圆的喜好。
　　——烊烙大军持续攻城，回颜关如旧抵抗，因双方实力悬殊，狂侍卫教与我等炸药制作配方，帮助抵御外敌，效果甚佳。小七你不必担心秘密外泄，目前只得我与小言及狂侍卫三人知晓……，你不用担心回颜关的情况，曲浩天比想象中的厉害，杜知民和他的手下也意外地勇猛，除了几次小失利，基本上还未败过，回颜关仍旧坚固得很，烊烙大军想要破城，绝非易事，何况还是炸药在手，在出发之前，我们三人不眠不休地做出许多炸药筒，只要不胡乱使用，库存量充足……对了，狂侍卫还交给我们两件特殊的兵器，是可以一次发射多支箭枝的弓驽，尺寸大小不一样，大的可以端着发射三枝长箭，小的可以固定在左手腕，发射短箭当暗器……——
　　看到这，郗凝几乎无语，她记得当初她也想过要做支弓驽出来，但那玩意的构造看着简单，真正动手画才知比想象中的要复杂，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郗凝在纸上画了许多模型，却也只想出大概的结构造型，对于如何让多枝箭枝同时射出，郗凝仍是一知半解，后来也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
　　万万想不到的是，当初狂只看了几眼，居然记了下来，甚至还把郗凝想不出来的扣击发射的问题也解决了，说不惊讶，绝对是假的。像现在，郗凝望着这段字错谔了好久都没法往下移，呆呆地，最后只剩一句感叹。
　　“……太牛B了。”
　　呼了口气，郗凝无法理清心中的感受，但高兴的成分绝对占大比数。郗凝不由思索，下次见面时，是不是应该多想几种厉害武器呢？虽说她不会做，但起码还能说出个大概和功能，说不定，狂真能弄出来……
　　稍一不注意，思絮又飘远了，郗凝轻晃脑袋，视线重新回到信纸上，信纸最下面的第三种陌生的字迹看着令郗凝十分疑惑，她想不出除了小蚊子三人外还有谁懂拼音。
　　信上拼音的写法比岳圆圆的更为漂亮，并不是说添加了什么花巧的笔划，而是出现了连写的拼音字母，如果不是字母上方的音调符号，郗凝有种正在读印刷出来的英文信的错觉。
　　“小心戒备所有接近你的人，谁也不可信，尤其注意烊烙二皇子柴煊，想必你已见过此人并知晓他的身份，回颜关时，他发觉我已起疑，便出手伤了暗中监视他的理，先一步逃走……，此人谨慎多疑，急于求权，做事不计手段。此次回国，柴煊已招揽了不少朝中大臣，必将使计夺权，到时，烊烙局势势必动乱，切记置身事外……，如若无法独身，也可考虑与柴煊合作，但需暗中进行，不可明目张胆招柴荣轩怀疑……，我会尽快安排人手与你接触……，另已查明，大郗有人正与柴煊暗中勾结，那人隐藏极深，目前只知那人在大郗地位颇高，并与此前多次偷袭你的胤鳳杀手有关联，因对方善于隐藏，暂无法查明胤鳳的人是否已潜伏入烊烙皇宫……”
　　“胤鳳？不会吧？他们居然跟到了烊烙？！”
　　说起这个神秘杀手组织，郗凝颇感头痛，搞不清主谋的那个究竟有何目的，追杀她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与柴煊勾结，这分明就是叛国，若被郗展发现了，绝对死得很难看，郗凝想不出谁有这样的胆量，更不明白那人为何要这样做。
　　——不过……——
　　郗凝又把最后一段重看了一遍，信中虽没有署名，但这种熟悉的语气口吻，除了狂，郗凝想不出其他人。
　　——狂是什么时候学会写拼音的？——
　　——难道是小言他们教的？——
　　郗凝颇为惊讶，似乎许多事情都在狂的掌控之中，郗凝以为她已很了解狂，如今想来，其实她了解得很少。郗凝并不是感到不满，只是突然之间，对如此自然地相信着狂的自已感到吃惊。短短几个月，从最初的敌对与戒备到如今的全心信任，郗凝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在感叹自已的变化的同时，郗凝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郗凝知道自已喜欢狂，关于这点，在认清了自已的心情后，郗凝并没有刻意隐瞒，一直正视着这种喜欢，在郗凝身边的人，多半都看得出来。
　　但问题是，狂呢？
　　他是否也同样喜欢着郗凝呢？
　　——狂喜欢我吗？——
　　这是郗凝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以前，她问得最多的是‘我喜欢狂吗？’‘我喜欢狂哪里？’，郗凝一直在意的都是自已的感受，却从来没去想到狂的感受。
　　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意识令郗凝茫然，有那么一瞬，郗凝想要忘掉，可她明白，这是一个不可忽视不能避免的问题。郗凝的确喜欢狂，而且已经陷很深，很难自拔，但一想到，如果这种爱恋只是自已单方面的想法……
　　郗凝不禁浑身一颤，回想与狂相处时的点滴细节，郗凝自已的态度已很明显，但狂对于郗凝的态度，郗凝不敢确定，仔细想想，好像尽是些暧昧不清的场景，郗凝想不起狂曾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就是明显一点的举动好像也不曾有过，（某凶：都搂搂抱抱了……）似乎，狂更多的反应，只是沉默。
　　一念及此，郗凝一下变得不知所措。
　　——狂……是喜欢我的吧？——
　　——应该是吧？——
　　——不然，他为什么要送我护刀短刀？还说什么相信他？！——
　　——应该是……喜欢吧……——
　　低叹一声，郗凝把手中的信反复查看了两遍，连背面也贴近着看，甚至还描在灯上细瞧，企图看出一丁点其他的痕迹，可惜，除了那些正常的话语，再没有更多的字可以令郗凝安心。
　　郗凝忽然很讨厌现在的自已，尤其讨厌为了一个猜想而乱了心神的自已，陌生得不像原来的她。
　　盯着油灯，咬紧唇，直到吃痛，郗凝把信纸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焰一下蔓延到整张信纸，郗凝松开手指，由着燃烧中的信纸掉落在地上，直到化为一张纸灰，郗凝抬起两掌狠狠拍脸，她决定了，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一个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得出结果，只会涂增烦恼，最好的办法就是亲口问狂。
　　——喜欢的话，最好！——
　　——如果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