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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使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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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东西让暧昧掩埋过后,总能蒙了薄薄一层尖锐的泥沙,闪耀着清高的同时,变得破旧又粗糙。
开学了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几天,她们说我变胖了一点点,啧啧的同时不无恶意地嘻笑着。于是很多个早晨,我把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顶着微暗的天色与雾水去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减肥的女生很多,打篮球的男孩也不在少数,偶尔一个篮球扔偏了位置,说巧不巧地朝跑道上飞过来,往往引得尖叫声四散开。
彼时一切都是海阔天空的样子,仿佛再悲哀的事情,都拥有广袤无际的明天。
——颜夏.2007.3.27
二十七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信乐团的主唱已经单飞。
被分到一只耳机时听到阿信震撼的高音,又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好像主唱退出了啊”,之后的诧异定格住,停止了前一秒准备放学后上网去找信乐团最新动向的想法。好久好久都没有办法想到安慰自己别失望的理由。
当初的坚定无比的违反逻辑的“死了都要爱”。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我在想我是在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或更久,开始听信乐团的歌。
他们的执著,他们的感动,他们的永远。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五天之前看过的一篇没有结局的小说。
不是有名的作家,简简单单勾勒几句却就能把人触动得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然而撇开那一大堆繁杂的感慨理由,剔出一条最重要的出来就是那篇小说的主角。
他也叫Feel。
F,E,E,L
同样骨架脆弱的字母,以及婉转的音节。
那个Feel却不是Feel,至少他不会瘦得那么残忍。他会向右侧微笑,轻轻地握住女孩的手放在胸前,细微却坚强的鼓动就这样传递过来。
“感觉到了吗?”
他浅棕色眼睛里的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所以我叫Feel。”
也就这样沉湎下去,宛若一个无形的深渊游移在文字背后摇曳,让人心甘情愿一直堕落。只是作者的最后更新时间也许已经永远定格在了2005年,再没有后续。
而现实中的Feel,他不会做这种动作。他有孱弱纤瘦的背影,只会造成某些女生的母性泛滥成灾,认为他是属于被保护,被鼓动的范畴。
这个学期我很喜欢胡思乱想一些奇怪的东西,蓝樱转学去了一中,我闷闷不乐了一个星期以后,午自修不看书去找桃桃聊天。她在办公室里面细心地剥好橘子递到我手中,正好广播站又在全世界宣告教务处召唤Feel的圣旨,她噗嗤一声笑,第一句话就是,“这男生好好玩啊。”
“是啊是啊。=,=~”我兴奋地接话。
结果结果,话题从“蓝樱怎么搞的”一百八十度逆转为“郁星寒实在是太搞笑了”。
我依然见他什么事都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样子。
星期五下午学校篮球队和一中比赛,校长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半天假,准许我们不上课去看他们打球,好像早预料准了我们学校会赢似的。实际上也是如此,校队队长一米九一的个子在南方的小城里鹤立鸡群,一出场气势就压倒了他们。
我似乎都能听见校长大人“哈哈哈考试考不过篮球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大笑声。
Feel不在校队里面。
隔离了人群纷杂的喧闹,离篮球场一段长长的距离那一边,他和Tea肩并肩坐在双杠上安静地默默看着。他一直画唯美的东西,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就是很好的素材。其实我早就应该懂得,真正属于他的寂寞,我是从来没办法真正体会得到的。
“小颜色上来啊!”Tea坐在刚好与我耳朵持平的高度上俯视着我坏笑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啊?”
Feel说,“从来就投不进篮筐。”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周杰伦吗?”Tea放声大笑,抬手就推了他一下,“不会打篮球你还真白长这么高个子了不是?”
是不是,我终于找到一种他不擅长的东西了,小小地惊讶一下?
一中带来示威的拉拉队忽然一阵尖声欢呼,我急忙踮起脚去看,却被无数因站立起来大跳而突兀出高度的脑袋挡住了光源。
Feel把视线从球场上收回来,“优皓弦盖了队长的帽。”
队长?!
哦哦??天呐,他说那个传说中一米九一的大块头队长?
让优皓弦盖帽了……
“你看真是没救了怎么办。”Tea痛心疾首大大咧咧地感叹道,“成绩好长得帅混得好又会打篮球的……”
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我,“小颜色,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嗯?那副超级怨夫的表情,为什么配在这张好看的脸孔上就显得如此别扭呢?
我的脸本能地一红。
其实要说起来,我从来不觉得姐姐喜欢优皓弦有什么不对的,为什么不呢?如果不是姐姐喜欢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他动心呢?
“你回家吧。”
Feel静静地坐着,依旧认真地看球赛,似乎那句话不是在对我说。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太阳会晒黑你的。”
声音怪怪的,虽然依旧平静,可好像加了一些东西。空气里面有中PH值下降的感觉,晃动着招摇的步伐侵蚀人的面部皮肤,尖细湿润的微灼感。
我很不高兴。抿着嘴看优皓弦三两步轻松地投进一个球。
气氛很诡异地持续笼着冷战。
“发什么神经呢你。”Tea终于受不了,又推了他一下,他顺势从双杠上掉了下来,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生气了。
我极少看见他生气的样子,我认识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初一辙的好脾气,不管我多笨都会很容易包容我。特别是Feel,被那么古怪的妹妹都能当作唯一的Feel,他连生气也是这样不紧不慢。
我呆了一下,手指放在唇上慢慢咬下去,确定这不是做梦。
醒悟过来的时刻赶紧又去追,一遍遍叫他,“Feel,Feel,Feel……”
他太久都没反应,脚步在草地上走出“之”字形,我一阵恶寒,觉得自己像在喊魂。
“Feel......”
“帅哥帅哥……=,=~”
“郁星寒!”
他终于回了头,我却没能来得及刹住车,一头栽到他身上。他顺手接住了我,双手摇摇我的肩膀,
“颜夏。”
“啊啊?”我紧张地抬起头来。
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让人不免毛骨悚然。
Feel轻点着头,拧起好看的眉毛,别扭地吐出一句,“真是的……”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顿了顿,他目不转睛地说完了那句话。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跟着我了。
真是的。
我哭丧着脸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样坚定地推开我走远,不敢追上去。
二十八
二零零七年
三月末清明前一两三四天
春天的阳光除了温暖之外反常的刺眼,早晨一睁开眼睛还以为是夏天来了。Feel第一次毅然决然的把我甩在操场上独自走掉。这让我感觉非常的不好,有种不安分的预感,似乎一切才只是个开头,残忍的东西正在背后默默地生长出来。
那个女生就很直接地告诉我,
“麻烦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说那句话之前她给了我一脚,之前的之前趁我上楼梯的时候把我拖下来,扯进楼梯拐角里面。有其他的两个女生等在那儿,一见我便抓住了我的头发,几个耳光接连着挥上来,然后就是一通拳打脚踢。整个过程我都蒙了,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过后好久我才一点一点想起来。是易绯若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出现,
“你们三个想干嘛?!”
她们好像很怕她,看到她时脸上显出分外惊恐的神色,唰的一下全灰了。
易绯若甩手就还了一巴掌给了那个领头的女生,冷冷地让她们快滚,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我也看着她,顺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蹲下来,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背拨开了刘海贴在了我的额头上。我睁开半只眼睛,优皓弦蹲下把我背起来试探着摇摇我,
“夏夏你醒醒。”
“嗯……”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舒了一口气,“吓倒我了。”
我趴在他身上懒得讲话,他又说,“你正好在感冒,又……”
“……”
“真是的,夏夏别不理我啊。”
——真是的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我又“嗯”了一声,手向上滑了一点,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当初蓂儿还被她们锁在音乐室里差点把那好头发给剪了,这些女生……”
“蓂儿是谁啊?”我吸了吸鼻子,抽噎了一下。
“原来你不知道么,其实……是星的那个女朋友。”
“我知道的。”
糊里糊涂地扯了句谎。
“那你知道不知道,一年前蓂儿死的那天,我们到最后才发现Feel一个人躲在桥上抽烟,那天居然正好是他的生日。”
醒了过来,两只手还摇摇晃晃地悬在他的脖子下。
——这日子,不适合过生日啊。
——为什么?
——不吉利呢。
——什么嘛,大叔耐心点教我啦。
……原来就是这样子的吗。
“所以……”优皓弦幽幽地说,
彼时的阳光依然耀眼,他的脖子上一半阴影一半灿烂,滑稽地割裂出一条惆怅的分界线。
他真好看啊。
“我们谁也不敢提。”
是这样的。
怪不得,所以他宁愿不记得了,所以在我告诉他的时候他那么意外。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在迁就我。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要装样子对我笑。他明明那么难过,我还以为他很开心……该死的,他是在耍我。
不可以……不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呢……
我的脑袋渐渐又有气无力地沉了下去。
“夏夏。”
“夏夏……你不要睡了。”
背着我的人,还在往前走,焦急地不断侧过脸来叫我。我忽然很想笑。
我一直以为优皓弦就好像所有少女漫画一同勾勒出的那种王子的完美形象,他优秀,上进,沉稳,有无懈可击的外表。可是多讽刺呢,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条一条刀疤,我看得分明,突兀起来,触目惊心。
说不准,Feel也会有,说不准,甚至比他的还要多。
“我不会死的。优皓弦你……怕什么怕,我就是感冒啊。”
是我的幻觉吗,一滴清亮的水珠从他的眼睛里面掉出来,茶色的眼眸那一刻盈满的伤痛,宛如最璀璨的水晶碎片。
快要沦陷了。
二十九
回忆都是很残忍的东西。
就是一样已经残破不堪的东西,还要把它翻出来,轻轻一碰都可以立刻化为灰烬。
我在梦里又见了十年前那个男孩,他长成十七八岁的美少年了,站在我面前依旧羞涩的样子,已然比我高出一个头。我问他好不好,他说他饿了,所以回来找有没有水喝。然后他又要走,临走之前忽然问我。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我犹豫了一下,于是就让言听树叫醒了过来。
“你要上学去了哦,夏夏。”
“我明天会去的。”
“哎呀那你可不能骗我啊。”
天气还是一样冷,已经四月天的时节,冬天却走得不干不净。一场小雨过后我裹着毯子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言听树端了碗面条来,啰啰嗦嗦地劝我吃。
我请了许多假,其实早就活蹦乱跳了,可赖在家里睡觉上网怎么也不肯去上学。爸妈忙到了顾不上发现我的反常的那种程度。言听树貌似把我当成了他学做饭的小白鼠,每天都来做一大堆古里古怪的食物,他说他怕我会被颜汐毒死。
“你别浪费我的一片好心啊!”
“滚开啦,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他很可爱,做这么奇奇怪怪的事,忽然之间就细心起来了。
长大了吗,小孩子?
包括劝我去看他的演出,在一家比其实要大很多很多的酒吧里面,他说他的乐队就在那儿驻唱了。
“知道我叫什么吗,言听树!树,就是林佳树的树啊。我分明就是为视觉系摇滚而生的!”
我伸手去摸他的那颗唇钉,“不痛?”
“当然不……”他脸一红,“如果没发炎的话。”
他在周末的夜晚带我去广场看烟火,喷水池的里的水柱几米高,有细小的水珠溅到我的脸上,五光十色的烟火升上天空。这样美好的气氛里,让我说他什么才好,他非要缠着我跟我说一个愚人节他们班里的笑话。
“我都忘了告诉你哦,”言听树还没说就自顾自地笑个不停,“愚人节那天……嘿嘿,我们班长对我们说,今天愚人节,所以放假半天,你们下午就不要来了。哈哈哈哈哈……”
我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言听树。”
“嗯哼?”
“不要再打架了。”
他换了一种复杂的眼光转过脸来看我,我仰起脸去看烟火,听到手指关节捏紧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响声,面无表情地看烟火在天空中一圈一圈地反复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恍若繁星。
思绪回归原点,轻轻一划。
郁,星,寒。
郁郁葱葱,以及,星光。横折点勾撇捺。
不远处一对情侣也在看天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男生问,
“那你要不要嫁给我啊?”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梦境里柔软的部分被触及到,轻轻地被挑了出来,他又帮我回忆了一遍。
那女生个子很小,人又瘦,站在高大的男生面前反复稍微一用力就能拎起来放在手心里好好呵护似的。她却满不在乎地抢白道,
“你凭什么啊,自以为是。”
都还是学生的样子,尚值懵懂年少,可还是都已学会说这种一辈子的承诺,多美好。
“姐姐——”
霓虹灯与烟火相互映照的光线中,略显稚气的男孩声音又袅袅地浮过来,
“我一定会给你出气。”他认真地保证,“你就信我这次,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别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嘛。
——不要去想。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不用去理易绯若。
不会有了。不要。不会。不用。不会再有了。
当初斩钉截铁给我承诺了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走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路过来,那又能怎样,一个人的星空还是不如两个人的牵手那样温暖。
多可惜,这天上的星星再多,也没有一颗是愿意属于我的。
经过酒吧门口时还是让言听树押了进去。
他的借口是他不小心把吉他丢在那里了,要去找一找,让我坐在一张桌子前等他。在他走之前我试过愤怒地抓他的衣领问他担心不担心我让坏人骗,他倒是极其欠扁地推开我的手,
“你啊,看了你这样,谁敢啊。”
没心没肺地丢下我就跑。
在我心里面刚刚建筑起来的长大了的小孩的形象轰然倒塌。我想抽他。
过了好久,肩膀让人轻轻一戳,由不得人不紧张地仰起头扭过去。
“你怎么来了,嗯?”
音泽恋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面,本来就瘦削的面容显得更加疲惫。
“哈,我……”
正尴尬着,他的手机响了,最简单的电话铃声。他拿出来对着里面嗯了几句,我看见那个银色机身背面贴着的女孩的大头贴。调皮地嘟着嘴,长头发的,样子很熟悉,可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挂了机,见我对着他的手机看,笑,
“我老婆。”
说完炫耀似的问,“漂亮吧?”
我点头。
再亲密的人,太久不见了以后也会忘记她的模样,人真是健忘的动物。
“给你个东西。”音泽恋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张卷起来的白纸,“你藏好哦。”
“咦?”
他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是我偷来的。”
几句话以后他便独自向吧台走去,背影淡淡得似乎快要蒸发了似的,我低头展开它,心跳渐渐加速,然后我抬头看音泽恋,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在那喝酒,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是一张画。
素描。
这要怎么解释,一瞬间百感交集的心情,画的人……跟我一模一样啊。
旁边用斜斜的字迹写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我胡乱地卷起那张画拉开外衣拉链把它塞进去关好,站起来就往外走,忽然身后一声响动,有个什么东西倒了下来。回头一看,穿着浅绿色毛衣的瘦弱少年靠着墙,皱紧眉头倒在那里。
心脏的那个地方疼了起来,无能为力的感觉瞬间涌过了双眼。
他曾经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他说得那么认真,我一点也不敢去扶他,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走,他在后面喊,
“喂!”
摇摇晃晃跟着我走到门外,把我堵在墙角,很无奈地说,
“你别……这样。”
温热的呼吸里面夹杂着淡淡的酒气,只是几秒,扶住墙再次滑了下去。我忍不住跪下去扶他,他顺势就按住我不让我走了。
喝醉了呢。
醉了酒的人,偏偏只知道闭着眼笑,完全不明白自己随便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感。
“Feel。”
“嗯。”
“Feel……”
“是我啊,”他笑了起来,“你别生气了。”
“……”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额?”
手背拭过额头的温度,一阵阵灼烫与绯红。
“从前,有一只瓢虫,它喜欢另一只瓢虫,却不敢告诉它……”
那样漂亮的脸庞,弥漫上醉酒的成分后,好像熟了桃子,沾了脂粉一般妩媚。
“于是它对那只瓢虫说,从前有一只金龟子,它喜欢另一只金龟子却开不了口。”
嘴唇一动一动地叨念着一个没尽头的故事,好搞笑……
“于是它说,从前有一只飞蛾,它喜欢……”
我傻笑着看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想逃,藏在衣服里面的画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他一手霸道地拉着我,另一只手把它捡起来看,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