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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使在人间 ...

  •   三十

      他最起码能记得在那之前他的名字好象应该不是郁星寒,也没有人叫他Feel,更没人叫他阿星或是小郁。
      那仿佛根本不属于他思绪的一部分,更确切地说,也许离他已经有了几万光年。
      郁星寒最早的记忆是医院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上的那盏鹅黄色的灯,因为使用过久加上医院疏忽没有更换的缘故而变成的这种柔软的颜色,灿灿地稳稳地悬在他的视线上端。一睁眼,就刺得他本能地用手臂去遮挡。
      “你醒了吗。”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温柔的女声清晰地响起。他能够循着那个声音模模糊糊地判断到音源就在离他不远的正前方。一点一点地挪过手臂,小心地打量着女人陌生的关切的表情,又一点一点合上双眼,撕心裂肺的痛楚就这样蔓延上了神经末梢。
      ——不是她。
      ——不是母亲。
      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四十多天,或者更久,到处都是白色与寂静的东西,有时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古怪的地方来。护士问他一些话,他答的很少,几乎是意识不清醒时才无意应下了几声。直到一个男人像捡只猫那么随意地把他领走的那天,他对自己在陷入昏迷之前的事依旧一无所知,像是大脑被重新洗牌过一遍,茫茫然没有可以所依恋的记忆片断。
      包括已在令他住院这么多天的车祸中去世的父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的曾经。
      “郁星寒。”
      “……?”
      “是叫你呢小子,快给我爬起来,到这来啦。”
      七八岁的年纪,能多种的下多深的怨结,被翻过来后只剩得下一纸空白。那时的时光太容易满足,一个男孩的所有世界,糖果,玩具手枪,变形金刚就能构建出来,这样真实而安慰。
      只是以残损为中心,以迷茫为半径,张开双臂旋转,也永远画不满一个完整的圆圈。
      回忆就像妈妈那串断了线的项链,珍珠掉下来掉在地上四面八方地不见,说散……就散了。
      说散就散了。
      新的家,新的爸爸,新的妈妈,还有新的妹妹。
      都不是原来的那么多。
      若说起思念的长短,再多的时间留下来……也是不够的吧。何况是已经被遗忘在天涯之外,不值得再提。
      半个月后爸爸说你就学钢琴好了,让妹妹也陪你学。
      八岁的小孩,懒懒地从一堆水彩笔与色彩斑斓的画纸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理会。他笑着用食指戳男孩的脑门。
      “拽成这样,一点也不像我儿子。”
      肩膀上的伤痕早已愈合结痂,只留下淡淡的突起的浅灰色痕迹,也将慢慢消失。被手指的力量一牵动,却也还会微弱地疼起来。
      “不原意啊……那,那只要你受得了累。我是说……只要你学钢琴。我可以顺便让你学画画。”
      已经埋下去的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抬起来。
      “你还真会帮我花钱啊。”爸爸得意洋洋地摸摸他的头发,“就这么说定了。”
      末了补充,“你小子给我认真点。”
      ——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情,请你记住这是你答应我的事情。
      那么,从何时起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学校。家。琴房。画室。
      孱弱瘦小的,背着大大的墨绿色画夹,明明有清澈的眼睛却看不见生机,似乎随时会倒下来似的。
      弹钢琴的时候能看到琴面黑色雪亮的反光里,手指来回跳跃的样子。背景是无尽的黑白色琴键。爸爸说他的手指漂亮,弹钢琴的男生才够帅,不应该浪费在画笔上糟蹋出难堪的茧。

      三十一

      是第十一天。
      星期四。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四桃桃会把录音机送到楼上,那天我正好看到她郁闷地提着那个东西走过来。
      我以前觉得这些事情进展得太慢了,忽然一下子它们像只离弦的箭,手一松开就义无反顾地偏离了视线进程,甚至不知道何时它们在哪个方向蔓延。
      我想Feel已经忘记了他喝醉时说过的话,或者只是我的臆想,它根本没有存在过。就算偶尔能在学校内碰见,楼梯,校门口,操场,他的目光总停在与我方向相反的那边。顶多,只像所有的普通朋友那样,见时相□□头微笑而已。而我看到他时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发现我。
      上次跟他说话是十二天前。学校是不允许带Mp4文曲星随身听手机这一类的东西的,而通常这种很扯的规定都形同虚设,大部分人还是会把它们带着,要打手机可以去楼梯拐角还有厕所隔间那种隐蔽的地方。我向同桌借了手机去楼梯那里,想打电话回家让妈妈把我丢在家里的课本送过来,正好就见到Feel。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按在耳朵上。
      “不要了,我说了不要了。”
      “你很烦啦……”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比你厉害多了,什么不会?”
      挂断以后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又笑,从我身边走出去时轻声问了句,
      “买手机了么。”
      ——刚才说得那么激动,电话那边是谁呢?
      “不啊,是同学的。”
      于是,就这样平淡地,仅限于微笑而已,陌生了这么多天。
      第十天,桌子抽屉里多了个苹果,我带回家放在茶几上,颜汐拿去洗吃了。第十一天,多了个苹果手机,装在完整未拆封的盒子里的,通身纯白的那款。
      匆匆提了装手机盒的手提袋跑上楼,站在他们班的窗前紧张地向里面张望。Feel从座位上站起身,打着哈欠走来靠在窗台上,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全都好奇地转过来。
      我慢慢地把那个手提袋拿上来给他看,“你的吗?”
      “不是。”
      “你也喜欢骗人呐?”
      “什么?”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那我去扔掉了哦。”
      “……”
      我作势要走,他探出身轻轻抓住我的肩膀,不知道是谁带头“哇”了一声,引得所有人都一致起哄鼓掌。我红了脸,他注意到了,撇过头不好意思地睁大眼睛,
      “吵什么啊??”
      他们自觉地闭了嘴,无趣地四散了去,不时地朝这边瞄。
      目光再一次在脸上焦距,灼灼地发热。
      “是我要给你的。”
      “你真有钱。”
      想起他以前轻轻松松把手机随便往桥下一扔的那个动作,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不会是偷来的吧……”
      可是,这不是帽子,也不是耳环,不是随随便便往头上一扣耳朵上一夹就OK的事情。
      “为什么买这个啊?”
      ——这么多钱,能买多少苹果喔......
      “十七岁了,还是没有手机。”
      “你这是讽刺我~!”
      Feel略略皱起眉毛,“你这么任性干什么呀?”
      “该死的,它太贵了太贵了,我怎么能收……”我一急,声音不觉提高了分贝,“知不知道啊!!”
      ——干嘛不换成苹果给我,多好,够我吃个三年五载的。
      “这样?”
      “……”
      他略微地思忖了一会儿,继而咬唇轻笑,“那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它变得理所当然啊。”
      眼角的余光瞥见光彩照人的桃桃提着录音机朝这边走近,我的感觉忽然变得很不好,结结巴巴地顺着他的话问,
      “什么呢……”
      记忆恍惚回到从前,那个人拖下他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与血液一起凝固的恐惧感都释然地散开不见。
      ——他弯下腰,他温柔地说别哭了没事了。
      就是那个人,我曾经因为自己的愚蠢与自以为是,无意中伤害了他很多很多,他却每次都在我发现之前就若无其事地宽慰了我。
      ——你们女孩子……就是就是喜欢这类型的男生吧
      ——他轻轻松松把我抱起一直走回家,他的家门前有青翠的松树,他认真地说他的猫很喜欢我的头发。
      Tea说得不对,优皓弦什么都有了,完美得让人不愿意去相信他肯属于自己。而Feel,不管他需要不需要,不管我是不是一厢情愿,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为他付出很多很多。
      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紧张得几乎快要窒息,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肩膀上。来不及躲避,一阵强制性的力量把我拖回现实,那张漫系的面孔零距离地朝我压过来。
      ——我叫Feel。
      ——你能够感觉到的,我的温暖,我的心跳。
      ——就像看不见的阳光,你依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惆怅一般。
      ——所以我叫Feel。

      三十二

      触摸那些光和影,线条与转折点的柔腻,初阳升起时,天边明晰的颜色,还有,庆幸还是和你在一起活下来了。
      小学时写作文惯有的方式,逗号,逗号,逗号……段落收尾时,恋恋不舍的省略号。最后被老师叫进办公室,耐心地劝导,你看,你让老师读得很累。
      正是母亲葬礼的前一天,左臂还是右臂戴了黑纱,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低着头,老师疑惑地扳起他的脸。
      “哎,这怎么了?”
      脸颊上被树枝划开一道殷红的口子,上学路上调皮孩子无故攻击的惊慌,却早已渐渐麻木,变成冷冷地不屑挂在唇角边。
      “哥哥,他们欺负我。”
      “哥哥,你看她头上的那发夹,抢来给我好不好?”
      “哥哥,我好看不好看?”
      那年母亲胃癌去世,妹妹一夜之间性格大变,再也不是从前乖巧安静的女孩。
      爸爸在教训她的时候他总是出来护着,说不要怪妹妹,不要怪妹妹,明明就很听话。
      只因了她许多次在他画画的时候都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有时会指着每一种颜色娇声娇气地对他笑,
      “Blue...This is red,that is green...”
      ——这样的妹妹,哪里不好……本来,本来就很乖啊。
      直到几年以后,音泽恋还会在他背后有意无意地告诉一脸惘然的颜夏,
      “你别以为他很能打,他的那身手完全是小时候被别人打出来的。”
      不想受伤,就把得到的十倍奉还给别人,让他伤得更重,就是这样。
      他一笑了之,走在最前方装作没有听见,踩着旱冰鞋的女孩轻松地追上来吊住他的胳膊,
      “喂,走这么快我会摔跤的啦。”
      他们交往的第一个月,并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发生,颜夏只在他拉了她的手时说她想学轮滑,然后不动声色地就脱离他避让开了。
      一年多以前曾经遇到一个女孩,跟她几乎是反方向的极端。
      那年是十六岁,十六岁的一个漂亮少年,拥有的荣耀,仿佛除了优异的成绩就只能用拳脚证明。所有的生活,不过是喝酒,抽烟,打架,尝试尽一切坏孩子该做的事,以及跟形形色色地妖冶小太妹纠缠不清。
      他初次见到那女孩,很俗气的开端,那天原本是把她错当成了郁浅牵。
      长而蓬松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即膝的白色裙子,青绿色的长袖外套掩不住挺拔瘦削的肩胛骨,个子很高挑,背对着他站在桥上望着前方,黯淡的天色恰到好处地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暖色的金黄……
      逗号用得太多,直到喘不过气时才甘心停止那天对她的描述。
      她说,“我认识你,Feel。”
      “Feel”那个光环,似乎最初就笼罩在自己身上。音泽恋说他一身的艺术细胞将来是有前途的,在道上混得不要太张扬,还是找个别的名字掩饰一下,省得哪天有人指名道姓挑衅到了学校,让学校抓住把柄借口开除他的话会很不利。
      她问,“你认识我吗?”
      “那你叫什么呢?”
      Feel低头浅笑,左耳上那一排整齐闪耀的耳钉刺得她微垂下睫毛。
      “你别忘了啊。”女孩的声音谨慎而凝重,一度让他的心底蔓延出触痛的异样感觉。然后她鼓起勇气直视他似被墨染过的双眼,
      “我叫飘飘。”
      忽然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响亮的男生的声音传过来,
      “蓂儿!”
      Feel看到他,明眸皓齿,在新生欢迎典礼见过,一板一眼得体地向新生致词,包括Feel在内的音乐特长生。
      她就跑向那个男生,脚步很轻,头发飘扬在身后,背影像是会飞起来,无数次他都见过这个背影,想不出恰当的比喻来捕捉一丝一毫的画面。他听到她叫了优皓弦一声哥哥,随后与那个骄傲的人一起走下桥去了。
      遇到了骗子呢。他在想。说谎的。女人。
      跟着他们的脚步也慢慢往下走,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桥上的霓虹灯就一致亮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后在这个相同的地方,有个人冷笑着问他,
      “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么。”
      ——你别忘了啊。
      ——求求你别再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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