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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人空虚,两个人多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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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
……能够看到他啊。
梅雨季节过去后的整个沉甸甸的夏天,我成天蹲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里。
有时就不知不觉睡着,忘了耳朵里面的耳塞CD音乐一直在响。
怀疑自己就快这样睡死过去了吧。
最初明白原来有个词,叫作泪流满面,叫作体无完肤,叫作刻骨铭心。
CD-Player里面放着一年多前他在一家叫作其实的酒吧里第一次唱给我的歌。
他会在飘雪的季节中穿的单薄。
他说如果我不看他那么他会软弱。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
——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二十一
时间经过的好多地方,旧的翻新,新的过渡成安静的内疚。
安静的旧旧的安静的旧旧的
好像好像,Jay的那把唱着沉睡的大提琴。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可不可以形容成灯红酒绿啊。
第二次来的时候,血色与破碎打造的轮廓把那个人的小回忆全部勾勒了出来。
这一次的墙壁,天花板,灯,桌子,椅子,包括吧台的款型,高脚杯,全部变了样子。
以前是黑白红,现在是弥漫着淡淡的古老气息的青色。
我坐在台下一直看着他,那个明明是在请求却用命令的态度让我只可以看他的人。他仰着头,目光与我头顶上耀眼的彩色灯光持平,脖子有完美的流畅线条,那样的高高在上。吉他手专注地伴奏并且和声,鼓点敲得很缓。
分明是目空一切的表情。
可我知道他是在紧张。
歌词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氤氲着被低柔的旋律牵出。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哥,我们这样算出道了吧。”
“嗯?”
“算吧,算吧??”
下台许久以后,潮水一样的掌声很尖叫声过去许久以后,言听树背着他的吉他跑过来急急地问。
那时Feel的影子正挡在我面前,帮我把头发握在一起,回头在找有没有戴着多余发带的女孩,没空理他。于是言听树可怜地哥啊哥的一直叫,音泽恋把他一把拽开,随手丢了件风衣砸到Feel头上接着拖了吉他小孩走向外间去了。
因为光线被挡住的缘故,加上鬓发的阴影,那个角度,看不清楚很久以前他曾经认真数给我看的耳洞。
然后他发现我在盯着他的耳朵,很配合地把头埋下来侧过去,被我轻轻一推。
“好了。”
“嗯?”这会儿他习惯嗯嗯啊噢的,懒得组织语言。
“我要回家了。”
“哦。”
还记得是在初二时读到的这首诗。旧旧的莎士比亚诗集扉页依然清晰的字体,从一本厚厚的牛津字典上逐字逐词地找到它们的所属,再去问老师,懵懵懂懂地弄清了意思。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他没有问我。
怎么没有问怎样呢。
如果你问了。
我会很真诚地说,好棒哦,是你作的曲吗
可那天终究他忽然从本来的少言变为更加的寡语。
一直一直嗯嗯嗯嗯的。
包括送我回家的路上,站在原地静静看我上楼去。
“Feel。”
“嗯?”
临进门前我转身。他还没有走。那件优质的风衣衬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长。
似乎觉得如果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的。
你怎么总是不把什么以及自己都当一回事呢
“曲是你写的吗。”
“嗯。”
我想起出门时好多女生尖叫着叫他的名字的情景了。
左手中指按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拇指靠在关节上面。
“你很适合做偶像喔。”
Feel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发,终于从单音节生物转为正常人,顺势又笑笑,
“平安夜快乐啊。”
二十二
之后的一个月也是混混沌沌地过着,掰着指头数距离放假的时间。
天空因为雪每一天都干净灿烂得宛若新生,这大概是十几年来我遇到的最大的雪了吧。纷纷扬扬下了那么长时间,想象不出它会有停的日子。街边的店面门口铺了整齐的地毯,树下的一座一座形状各异的雪人围着围巾,我每天乘十七路车上下学,坐最后一排位子,因为可以看看车后有没有一个不背书包的高个子男孩慢吞吞地踩着雪走路。
期末考试也过去了,考得不坏。成绩出来后的那一天,拿了成绩单的同学都回了家,桃桃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一大把巧克力。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暖气笼得耳朵发红,窗外的雪暂时停着。原本用来放听力磁带的录音机里面换了冬日恋歌的主题曲,唱得气氛浪浪漫漫的。有个茶色的影子在窗外晃了一下,渐渐映出来。
我看到优皓弦美好的侧脸。
头发,变直了。好像有点邪恶而不像好学生。黑色毛衣高贵而优雅,他歪着脑袋用手指在凝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发丝顺滑地倾泻下来。
“是帮领导跑腿来的,拿资料。”
“学长很能干哦。”
“其实……可以不用叫我学长啊。”
干枯的树枝上盖满厚厚的白色,麻雀跳来跳去,走近时迅速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下课铃响过了一遍,学校里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的教室还亮着灯。
拿着的一沓打印纸上露出的一角,蓝色墨水写着潦草的郁字。
“是Feel的吗?”
“要看看?”
彩色一寸照片上,爆炸发型的小混混笑得灿烂。
跟现在的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可是,姓名那一栏明明填着郁星寒三个大字。
“以前的照片。他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是怎样?”
“花花世界,游戏人生。”
记得他在国旗下念检查念得全场哄笑。
是那样的一个人。
会认真道歉的,会说谢谢的,会在上学的路上忽然折回去打架的,会在累了的时候躺在草地上再也不起来的。会故作镇定的,会胆怯的,会开玩笑的,会忽然暧昧一下的……
其实很普通的男孩。
可是,在有意无意之中,总是透出隐隐的伤感。
是因为你画上的女孩吗?
“我们要走快一点。”
优皓弦温和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顺手抽走了那份资料,“你看雪又快下了。”
意识回归原点。
起码现在,有现在就够了。
起码他不会在我等他出现时装作毫不知情,起码他会在他害怕时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他的感受。起码他会在我仓惶时及时出现告诉我不必担心。
我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每一寸我该珍惜的东西,你,知道吗。
所以么……
我不用去找你的过去。
就让你的过去,离开好了,再也不要出现。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中间,像堵墙一样把我努力要让你看到的坚定隔离住。
二十三
整个寒假的大部分琐碎时光,都被用来陪他们的乐队创作。
说是创作,其实不过是他们躲在酒吧的里间一块看碟而已。可偏偏,拖上我。很多次我把作业带过去无聊地写写,或者看几本台湾小言。他们在一边倒很安静,没有特别地吵闹什么的。酒吧生意好的时候,那个叫作Tea的鼓手便出去帮忙。
他们看《暖雪祭》,《2046》,有时也看《地下铁》。说也许可以找到灵感。
偶尔我会被从遗忘的角落中拉出来,Feel看到男女主角亲密的镜头大多会儿把脑袋转向一边,没头没脑地问我一句,
“小颜色理科还是文科?”
大概是在持续了第十次,还是第十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与否还是不太必要,正准备提前离开,让言听树上来拦住。
他的脸上还有薯片的碎屑,嬉皮笑脸地拉着我,
“陪我们啦姐姐,没什么啊。”
“找你的绯若姐去。”
言听树顿时石化了一秒,无奈地看看Feel。
那时人高腿长的Tea毫无预兆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向外面,端了杯草莓茶进来。嘴角向右上扬,极其魅惑地一笑,
“干嘛生气嘛。”
那个东西我是后来才听说是草莓茶的,粉红色与乳白色茶杯搭配温馨,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接,它不见了。
Feel一言不发地把杯子托在手中,低下头静静喝完还给他,继续看电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花心大萝卜,”言听树反应过来,推了他一下,“少打我姐的主意啊,你个万年总受!”
Tea的表情郁闷得很无辜,倒是Feel埋着脸突然笑。
我大概是在这件事以后开始留意Tea的吧。
之前只知道他是乐队的鼓手,没有怎么在意,虽然……
他确实很帅。
眼珠黑得透出隐隐的蓝色,和Feel的纯粹的漆黑不一样。他的眼睛很大,皮肤白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病态。发色由根部纯黑过渡到末梢高贵的深紫。五官和脸部的线条很柔和,是那种蓄长了头发会很像女生的中性美。
虽然相貌不相上下,身高也差不多,但是我却很私心地觉得……
Feel比较有气质。
其实倒不如说,这两人在一起挺配,很适合演耽美电影吧。
“这酒吧谁开的来着?”
言听树眼都不眨一下指Tea,“你爸。”
我想起Feel为了保护其实酒吧打架打得眼睛淤血,独自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破碎中的画面。不怎么相信地漠然置之,“是么。”
“那杯草莓茶的钱我记下了。”Tea暴怒,“岂有此理。”
回家之前隐约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看,Feel趴在吧台前,手指的方向朝我,拿着一串长长的水晶耳坠。
“嗯嗯?”
他淡淡蹙眉,“别人送的,我用不上。”
“你也有耳洞啊。”
“这是女孩戴的。”
“是女孩送的吧。”我嘻嘻笑。
“呐,”他勾勾手指,“你过来。”
我走过去,Feel拨开我的头发,露出那只有洞的耳朵,冰凉的指甲轻触最上端的那只黑色耳钉,
“疼不疼?”
上上个月替我戴上的,动作小心得好像随便一碰就会碎似的。
“还好。”
“不可以摘下来。”他重复说过的话。
“我没有,”我由着他又在我的耳朵上加了一只长耳坠的重量,“会不会把耳朵拉长的?”
苗族姑娘的耳洞个个都有铜钱那么大,听说就是让耳环的重量给拽的。
Feel配合地拉拉我的耳垂,“这样子?”
“嗯嗯。”
“笨蛋。”
仅仅是那样吧,再过分的举动都会在被察觉的前一秒计时回收。
即使□□上遇到了也没话题,只会讲有没有吃饭,天气真好。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可以再近一点,只是一点点就可以了,想来自己也是贪婪的动物,得寸进尺得过分。
发现自己的眼睛出问题是在酒吧里闷着看书的时候,他们在看《向左走向右走》。男女主角同时生病颓废在家打电话叫外卖,我的眼帘蓦地黑了一下,紧接着不要命地捂住眼睛尖叫。
那是真的很可怕,DVD音响明明声音还在,言听树还在若无其事地废话,可是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全部都是黑色的。
黑暗中有个人迅速跑到我面前蹲下来,试图扳开我的双手,
“眼睛怎么了,怎么回事?”
然后视线渐渐亮了,一点一线,清晰地浮现出来。我看见他,Feel,距离那么近的脸。
这一天的其实酒吧格外的混乱,音泽恋来过离开没多久,一个胖子浩浩荡荡领了群高矮参差不齐的人进来,在外间当着Feel的面拿着一把刀嚣张地挑衅,
“郁星寒,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
我躲在Feel的背后,右手被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听到Tea打着哈欠说,
“打输了的话弄坏的杯子椅子可要我们自己掏腰包啊。”
Feel扬手一把刀丢出去,那个胖子惨叫着扔了家伙倒下压到了不少小弟。他的左手忽然把我用力一拽,拉着我就赶紧往门外跑。几个人从后面追过来,他跑得更快,
“不要看后面。”
“言听树怎么办!他比我还小啊,让他留在那里打架吗?!”
“有Tea在,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以,他是我弟弟!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急了,试图挣脱他。他别过脸,恶狠狠地吼道,
“闭嘴!”
我愣了一下,被他扯着继续无意识地跑了好久。
我的眼睛能看见的。
只是暗了一会儿而已,只不过暗了一会儿嘛。
有那么必要着急吗。
还是……觉得带我回去只会是累赘呢。
终于到了医院,Feel把我推进去,回头看到没有人追上来以后自己跟着进来。走廊里静悄悄的,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回头温和地问我,
“眼睛疼吗?”
我摇头,耳朵上的累赘噼里啪啦摆。
刚才跑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拉我的耳朵。
“没事,在光线暗的地方看书太久,眼疲劳而已。”
“嗯?”
“是的。”
“真的没事?”
医生点头如捣蒜,“是啊没事的。”
Feel把我的脸扳上去看了看,渐渐地笑了。
觉得那一刻是他最好看的时候。
我却一直在回忆他凶巴巴吼我的样子,心有余悸,不敢正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