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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柠檬草的味道 ...

  •   四

      ——我忘了。
      ——被你一提醒又冷了。
      ——小姐你好好看看,人家可是比你还漂亮些呢。
      ——失礼了。……然后还有谢谢你。
      失眠了一整夜,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属于右肩上一直去不掉的沉重感。早晨洗漱完后迷迷糊糊站在镜子前,眼睛很痛,镜子里的肿得格外难看。
      “夏夏!”
      “……”
      “砰!”
      本来颜色就差劲的门上便因为这响声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运动鞋印。
      听树涨红着脸愧疚地笑笑,“我刚才不小心把它当作我的门了,你不要那样看着我嘛。”
      “言听树想做什么?”我用手去遮住眼睛,指缝间发现他又染了橙色头发。
      他一贯来都是神经大条,很疯癫的小孩,早已习惯这种不能说是礼貌的问候方式。仅仅比我晚出生二十天,便屈居第三,做了表弟。可他浑身上下找不到哪一点能算是我们家的细胞,在比较安静的家族里,一直活跃好奇得让人接受不了。
      十四岁时第一次打耳洞,舅舅没有说他什么,压抑着不发火。接下来,眉,鼻,唇,当这些能留下洞的地方多出惹眼的银质装饰物时,再想阻止,他已经到处跑着去抢地盘砸场子了。
      懒得管他的事情,可唯一冒火的是,他只在有事拜托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姐姐。
      “夏夏好像失眠了,哈?眼睛会变成……”
      扔了一个枕头过去堵住他的话。
      他今天出了毛病,表情不对劲而且不知向谁学会了粘人。
      “喂,”半个身子凑过来,“你怎么认识Feel的。”
      确认他是在对我说话,又确认了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问题。那张看起来异常严肃又极其期待的俊脸,很好笑地在面前摆着。
      心脏就这样被突然怔怔的推挤了一下。

      Feel。

      “红茶店……我看到姐姐昨天和他在一起。”
      开始称呼我为姐姐了。
      我后退了一步端起杯子喝水,拉开与他过分靠近的距离。
      “看样子明明是在交往啊,姐姐你一定可以帮到我的……”
      下咽的动作终止在喉咙里,条件反射地爆发。
      没有顾形象,也没有给他留面子,直接喷了这个可怜小孩。
      “什么是交往,可以解释么?”
      几乎花了绵长的半个世纪,才从大堆语无伦次的句子里弄懂了言听树的意思。语句间断断续续地插入一句“姐可是一直支持小树的啊”,我转移了注意力,没听全他说什么,只有最后一句把思维硬生生拉回来,
      “我要组乐队。”
      “什么??”
      最近总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审视这满脸稚气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用不属于他的沉闷的表情继续一点一点的叙述,
      “Feel很合适合作的,可他说我还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
      “他不也是个小孩。”言听树撇过眼睛,不满地“切”了一声。
      这家伙就是迷糊,“既然没有兴趣做你的乐队,人家就算加入了也没什么作用啊。”
      “姐姐是他女朋友,说说就可以了。”他固执地嘟哝着。
      “我只见过他两次而已,不是什么……”
      “啊?只有两次姐你就让他靠肩膀!!”
      可恶啊,好像根本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可是,为什么那个陌生的体温传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拒绝。为什么他叫我过去,我就真的走去坐下了?应该跑掉的,已经不是想找的那个人了,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与可能也在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消失了,终究代替不了原本的想念的。Feel,只是Feel而已。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那时只有六岁而已,回忆太少,只有几张模糊斑驳的画面。我抱着膝盖坐在关掉灯的房间里,靠着温暖的枕头,隔壁就这样传来好听的琴声。琴声停下来时,那边又多了一个声音,
      “吵得你睡不着了?”
      偶尔他唱唱童谣,用很轻的声音唱,唱完之后柔柔地说一声,“该睡觉了,晚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眼睛与皮肤,遥远的湖色,与皮肤透明的苍白,只见过一次,是在他离开的时候。
      终于见到了,果真是想象中的那样,精灵一般漂亮的男生呢。
      羞涩地与我说再见,上了车,越开越远,缓缓驶入拥挤的公路。转身的瞬间,身后一声拔尖的刹车声。混混沌沌中,漫天都是警车与救护车寂寞的鸣笛。
      就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结束在那个夏季还没有到来的时间。

      五

      星期一上学,星期二上学,星期三也一样。上课发呆练习签名,趁老师回头板书的空当往窗玻璃贴一张一张信纸来遮挡阳光,下课了趴在桌子上用圆珠笔划出长串的连体字母。中午懒得挤食堂就干脆绝食,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书包。放学路上向蓝樱炫耀新买到的Snoopy。
      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哪怕一丝的变化。就连阳光,也是旧旧的,一样的晒人。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了,只不过是自己想太多……想太多。
      “今天去网吧好不好?”
      “好啊。”
      “去哪个网吧呢,Dream&Cookie?”
      “好啊。”
      “坐楼上好像安全一点,班主任找不到噢。”
      “好啊。”
      “颜夏你不会说别的词语了?”
      “我在想……”侧头消灭掉她目光里的茫然与不满,“Dream&Cookie的会员卡我忘在家里没有带……”
      至少,她的反常告诉了我今天比平时多了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再说什么,慢慢放开我,独自一个人走开了。书包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Jay碰撞在一起,丁丁当当地响。负离子头发飘飘扬扬向背后的空气散开,夹杂着一点奇怪的忧伤,渐渐不见,消失在转角的阴影里。
      她有事从来是不会对我讲的,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事情。除非已经成为过去,就像上次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述说一个旁人听来的故事一般告诉我她恋情的结束。
      我也一样。
      可我们还是矛盾的扮演彼此最重要的朋友的角色。她崇拜Jay,我会认真听Jay的每一首歌曲,我喜欢Snoopy,她会帮我找到每一个出售Snoopy的精品店。
      单纯地做着朋友,却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壁。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因为我习惯沉默而让你学会了沉默,还是你习惯了沉默的同时也教会了我沉默。
      夏天走得越来越远。法国梧桐的叶子,每天每天都会落下厚厚一层,踩在脚下,又柔软又亲切。
      就像我们可笑的距离。
      天晚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在这个时间,准时的,乖乖的回家去,不要多想,那才算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走,而是愣住了,我的面前——突兀地多出了一个人。
      “颜夏?”
      校卡上,二年六班,易绯若。
      以及这熟悉的声音。和红茶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果然找到女朋友了。
      ——这样是故意的……这样是故意的……
      是她。

      “我是颜夏。”莫名其妙的紧张。
      明眸皓齿,语调同笑容一般温柔,“喜欢Feel吧?”
      早已想不起来当初的疼痛,毫无预兆的,一个耳光飞来,右脸的麻木瞬间在神经四周蔓延。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里,易绯若温柔的微笑继续,
      “我也喜欢啊,该怎么做,分一半给你?”
      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以前也只是在小说里电影里看见,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讨厌你这种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哪里委屈了?
      “也对,柔柔弱弱就是惹人爱啊,Feel喜欢的类型原来就是这种呢。”
      我最讨厌说我弱的人,她不可以。
      尴尬对峙着,一直一直……
      忽然害怕起她的温柔,连在说讨厌的时候也是纯粹的温柔。太不真实了,除了温柔之外神色里一无所有。
      时间——静止了呢。
      停住了,在错位的时间与空间里。
      ——还有一句让我不敢相信的话。
      “不要动我的人。”
      背后浅浅的气流涌过来的时刻,右手温暖得感动。Feel的手,悄无声息,轻轻地握住我的。

      六

      我从来就不了解,一个跟我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女孩子会脆弱到什么地步,会因为怎样的一句话而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然后……倒在地上。
      整个医院死气沉沉,右手里空荡荡的,唯一可以证明他停留过的温度也被来回穿梭的气息剥夺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就那样木然地站着,眼角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忧是喜。
      刚才抱着她奔向医院时分明是那么的着急与彷徨,宛若失去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在Feel心里面,是很重要的人吧,这个美丽而尖锐的女孩。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后唯一的结论,“贫血,加上受刺激,情绪激动。”
      “噢。”
      “Feel啊……”我推推他。
      “哎,好了。”一只手抚上我的脑袋,“她打疼你了吧?”
      麻木一直停留着,挥之不去。
      “好像是我闯的祸呃。”
      “听我说,小颜色。”他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再帮帮忙好不好。”
      总是那么笑得那么无力,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好空。
      ——他叫我什么?
      “帮我把我的猫抱出去散步,Little Street 13号。”
      ——不留神就胡思乱想起来,“好不吉利的数字啊。”
      ……“那,去吧。”
      那就去吧。
      可是干嘛帮你啊.
      Little Street的道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学生公寓。印象最深刻的是满眼翠绿的松树,黄昏时阴影投射在路面,一半温馨,一半孤寂。我侧身从两棵茂盛的松树旁的缝隙里绕过去,小心地核对那个门牌上的13号字样拿出钥匙。
      “咔嚓!”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试探地从门后伸出来,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我。我蹲下去抱起那个玲珑的小东西,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哈,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动物,这家伙和它主人长得真像。
      你叫什么,嗯?
      它体型很小,耳朵却大得有些招摇,蜷着像一团雪球。我看不出是哪个品种,一路背着大书包小心地托着它到处闲逛。路过一个篮球场它忽然挣扎了一下,试图想跳下去,我赶紧俯身任它跑出老远。只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迅速地奔向了一个高个子男生,被那人抱着坐在了路边。
      潜意识里总觉得这猫很色。
      走近了,才看见那男生茶水晶一般纯净温和的眼眸,逗着那只猫,满眼尽是怜爱与疼惜。
      他笑得停顿,发现到我的存在,有一点惊讶,
      “是你的?”
      ——你是夏夏吗
      回忆,又一次回到几个星期以前。乱得一塌糊涂。
      “唔……”那只猫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回到我怀里。
      优皓弦轻轻捏捏它的小爪子,“真像主人啊,一样可爱。”
      他在说我,可爱……倒是觉得像做梦呢。
      我想起第一次,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时我陪姐姐去她的学校报道。他总是有迷人的笑容,线条清晰的五官精致而完美,仅仅是一句“我叫优皓弦,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便令姐姐的目光注定要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谁都能看出来我可爱羞涩的姐姐对这位帅哥一见钟情,大概日记本里出现最多的便是……
      “学长。”
      怀里的小东西明显地发抖。姐姐尴尬地笑笑,
      “夏,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啊,颜汐。”优皓弦的手指伸过来,挠挠小家伙的脑袋,平静了它的不安分,“很可爱的是不是?”
      “呵呵……是啊。”
      夕阳下的影子越走越远。我阻止不了——什么也抓不住。

      七

      隔了好几天才有机会把钥匙还给Feel,是在放学路上,他不背书包,一个人在慢慢走着。我追过去,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顺手接过钥匙。我便注意到他左手上一道渗着血的抓痕,顾不了多少,放下书包在里面翻出个OK绷捉住他的手贴上去。
      “该死,刚刚洗过又流血……”大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不用管,都是几天前的。”
      “全给你。”剩下的几个OK绷也一并递到他手上。
      Feel疑惑地摇晃着脑袋,视线定格在一处,“耳洞?”
      我倒退一步,蒙住自己的耳朵,脸有点发烫,“很久以前就有了,你不要看呐。”
      他莫名其妙地轻笑,抬手抚上我的脸,眼睛里映满黄昏时分的血色云朵。耳朵后一排纯黑色的耳钉折射出刺目的光。我赶紧低下头,听见他格外开心的声音,
      “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一家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叫作其实的酒吧。
      我一样紧张地坐在吧台前,等很久很久,直到那个高瘦的身影从后台出现,端来一杯饮料放在桌子上。是浅蓝色的液体,在五颜六色的灯光包裹下,散发出一层奇异的光圈。
      抬头看到墙上贴着的壁画,高脚杯,蓝色饮料,和面前的这一杯一模一样,旁边淡淡地写着斜体字母。
      Shy。
      “这是……爸爸教我调的鸡尾酒,你试试看,没有多少酒精。”
      柔软的饮料灌入喉咙,在味觉上留下酸酸的触感,泛成淡淡的涩味,又渐渐转换为一种清甜的感觉。
      好厉害的家伙。
      “酸的呀。”
      “很多柠檬,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抱歉,这几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开始无赖起来,“觉得愧疚多请我几杯好了。”
      笑,目光扩散在某处,不说话。
      耳朵里充斥着重金属摇滚乐,厚重的空气震荡耳膜,我担心地看了看门外,却什么也看不到。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是不是晚了?”
      “送你回家。”他把遮到眼睛的头发理到眼角边,也站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晚么。”
      不过是六点半,太阳已经完完全全落下去,路边稀疏的灯也亮的昏暗,没有多少飞虫。身后的脚步声软得像一个小孩子的梦呓,恍若一朵一朵透明的花在身后的土地上绽开,遥远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我居然认识了这个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我说……”
      “啊?”
      “小颜色以后还是不要打耳洞了。”
      我转过身去直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说。
      叶子在树梢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掉落到地上,名字叫作Feel的少年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缓缓数着自己耳朵上的耳钉。一,二,三,四……
      右耳上七个,左耳上……更多。手背上的OK绷隐隐约约看的见干枯的血迹。
      “我知道的,很疼。”
      就是这短短的一个理由。忽然发现,夏天,无论是夏天还是什么季节,都不重要了。
      我傻傻地反复想念着那句话的温度,耳朵发烫得厉害,一直……一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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