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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柠檬草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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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沉淀在时间的杯底,久了,便成为苦涩的梦。
最近一次梦见他,他在笑,有点牵强。梦境是有香味的,柠檬草又酸又涩,就像很久以前的一首歌。我就在酸涩的空气中一点一点找到一种叫作悲哀的情绪,却始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在手中尖锐的温暖里触摸到他模模糊糊的笑意。
整个梦境,像上个世纪的黑白老电影,画面光影斑驳,支离破碎的,以及他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这是我的颜色呢
——你是我的颜色,是呀.
——小颜色,你在哪里....
梦没有醒的那天,从遇见这个干净透明的大男孩之初,持续到现在也没有断绝。
我是夏夏,天蝎座的颜夏,喜欢白色的冰淇淋。
一
我是夏夏,十七岁,天蝎座。白色冰淇淋。
生日过去的时候,夏天,也早已过去了,惨淡地,不留一点想念。我撕掉了卧室里贴满的大大小小的SHIN的海报,轻轻地对他们Say Goodbye,再买回SKIN的,重新贴上,取代原来的位置。
对着电视机痛哭流涕之后,一切都已结束,什么也不会留下。
2007,十七岁夏末,喜欢的乐队从SHIN变成了SKIN,不过是一个字母的距离。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一年前姐姐的BIRTHDAY PARTY上,或者,是我们的BIRTHDAY PARTY。有个面容俊俏的男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接过我递过去的蛋糕时抬起茶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微笑,
“你是夏夏吗?”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变化,过去的屈服,化作了叛逆的积累,箭离开了弓弦,就再也收不回来。姐姐的手一抖,手里的玻璃杯募地坠到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均匀地向四周散开。
我认识他的,优皓弦。姐姐学校的男生,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
大概是姐姐喜欢的男孩子。姐姐她,脸色变了。
于是,本来应该是点头回应的动作僵硬在半空中,变成了不近人情抗拒的语言,
“是颜夏。”
他的茶水晶瞬间黯淡下来,我克制自己不去看,蹲下为姐姐清理玻璃杯碎片。就这样,是结束。
那个BIRTHDAY PARTY根本就是姐姐一个人的,就算那天是我们共同的生日。可所有的人都是姐姐的同学,我的,一个也没有请。还没有结束,我便撇下那一大群疯玩的陌生人,独自跑出去了。路过一条叫作Cold Summer的步行街,法国梧桐的大叶子落了一路,厚厚实实地温暖了脚底,阳光柔软地包围着前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蓝樱正坐在那家红茶店的大落地窗前,笑呵呵地向我招手。
店里的唱片机,放的歌是永远都没变过的《火车叨位去》。起初我和蓝樱都抱怨听不懂他唱的什么,只感觉到有思念的成分。后来每天听每天听,最后又去买Jay的正版CD来看歌词翻译。有一天半夜我睡得正熟,忽然被电话声吵醒,是蓝樱那疯子,兴奋地在电话那边尖叫,
“亲爱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崇拜杰伦!”
那时是两年前,那时我喜欢的是SHIN,那时还没有多少名气的乐队,那时我固执地认为是我一个人的SHIN。
蓝樱喜欢这家店的餐具,尤其是红茶的玻璃杯,特别精致,纯净而透明,可是逛遍了商场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我们会来这里喝一杯冰红茶,不管是哪个季节,然后,一起去疯玩。
“你听过..这首歌没有 ?”
“啊?”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说给我听,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怎么回事啊。”
“一个弹钢琴的男生唱的。”她轻描淡写,“我失恋了。”轻轻松松的口气,好像只是在说她掉了两块钱似的。
“被唱这首歌的男生给甩了?”
“滚一边去……”
为什么她谈恋爱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失恋了以后正好有一个男生在唱这歌,听得我肝肠寸断的。”
“失恋的时候还有人唱歌给你听,浪漫着呢。”
她委屈地瞪着我好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啪嗒”一下,落进她最喜欢的玻璃杯里,又迅速地溶进红茶消失。我立刻就慌了,还没有来得及安慰,她仰起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诶,以后我不去照大头贴了。”
“我才不相信。”
她经常躲着班主任翘自习课,为了大头贴,我也喜欢,因为那真的很好玩。
“不相信么.....我们打赌怎么样?”
真是个疯子。
我心疼地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她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说,
“到期末考试之前,我不去,赌注是十张信纸好不好。”
原来“以后”这个词在蓝樱的字典里面就等于“期末考试之前”。
那天晚上,我们点了很多杯红茶,还有啤酒,只是我没有喝。后来她迷迷糊糊地哼着歌,还傻傻地拽住老板追着问玻璃杯能不能卖给她。老板无奈地笑笑,帮我把她送回家。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蓝樱流眼泪,就算枕着苦涩的眼泪渐渐睡着她还模模糊糊地讲着不知是醉话还是梦话,
“夏夏,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那首歌,曾经有一个在隔壁弹钢琴的男孩,经常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低声唱这年代久远的童谣。记忆中,他有这世界上最美的湖色眼睛,在夜光下,苍白的皮肤会有一层幽幽的蓝色。
我听说,听说,有一种思念是会积淀的,隔得越久,想起来的时候便越心痛。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二
蓝樱说她最喜欢那种瘦削而且骨架高大的长发美少年,那样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很有气质。
几天后我见到了她所说的那个会唱虫儿飞的钢琴男孩,在学校的校庆上面,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飞快地游走,用柔软的嗓音唱着Jay的《爱情悬崖》,低低的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皮肤接近病态的苍白,大概是那天阳光很强烈的缘故。他们说那是校长的侄子,休学半年之后来到了这里。
“那个人就是他……”
“唔.......把你唱得肝肠寸断的那位?”
“你个笨蛋什么意思!”
那是个很瘦的家伙。是蓝樱喜欢的类型。然后....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像个倔强的孩子。
记得那天是没有云的,太阳莽撞地把所有的温度都投下来,让人产生了一种季节上面的错觉,总以为是夏天还没有完全走掉。可每个人都静静地听着,除了他弹前奏的时候引起了一些人高分贝的尖叫。几分钟太短了,还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已经收尾,掌声瞬间淹没了听觉。
高瘦的背影,被红色的幕布所取代。
想起来,当初似乎每次看到他离开的时候,都会失落,像被人偷走了一样什么东西。每次都是每次都是,等到躯壳空了,没什么东西偷了,他也就真正地永远离开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可立刻就被蓝樱拽住,“要去哪里。”
“厕所。”
“你刚才才去过啊。”她立刻警觉地眯起眼睛盯住了我。
“我……先不跟你说了……”
我很想知道,很想求证一件事。
只有十年,那么记忆力有没有出错误。
只有十年,那么是不是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只有十年,那么再遇见时,可不可以……
后台很冷,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夹缝中投到地板上,伸出手去都觉察不到一点热度,空气压抑得有些诡异。演出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个人。我失望地最后看了看四周,准备要离开,忽然一个和刚才一样柔软的声音响起来。
“在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在一排大箱子后面,那个瘦弱的少年斜倚在墙上,颓然地抬起头,优质的白衬衫领敞开,露出的纤长的锁骨随呼吸的节奏均匀地一起一伏。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逃避看到他,不忍心却又是不舍,他实在瘦得令人心疼。特别是他在好不容易找到我时迷茫地问了一句,
“我哪里错了.....”
“丢了东西么。”他又开口,话语间有气无力的感觉。
只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舌头,打了结,无言以对。
“帮你找好不好……”
“帽子……”一紧张指着那顶一直扣在他脑袋上的鸭舌帽。
“哈?”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可除了笑容之外还是看不清一切,“你说这顶帽子?”
舌头打结,连思维都乱了。
错了,索性继续错下去,“那是我的。”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否认,不假思索地俯下身,
“那就给你好了。”
我愣愣地看了他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停留在帽沿,又瞟了一眼他依旧上扬着的唇角,手指微微施力……
双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左手里还拿着那顶好看的鸭舌帽,看清了他的眼珠,是纯粹的黑色。
是记忆出错误了,还是感觉出错误了。我还记得那双湖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和面前的这漆黑的瞳仁,完全重叠不到一起。可刚才在台上时,明明那种感觉近得恍若伸手就能触摸到。
“不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很失望吧。”他忽然不笑了。
没有原因的紧张,“我不是……”
“你可以走了吗.....”
我慌慌张张地把视线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转身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回头叫他,
“喂。”
“什么。”
“谢谢你啊。我是颜夏,你叫什么?”
也许夏天真的走的太快了,来不及,来不及等一个人的到来。门半开着,一大束阳光倾斜下来,包围着细小的灰尘,以及他轻得不能再轻的低语,
“Feel...”
三
又一个星期六来临的时候看到了Feel,在那家红茶店的落地窗前。
他坐在平时蓝樱坐的位置上,好像无时无刻他都是不怕冷的只穿一件干净的衬衫,休闲裤也很随便。风吹到脸上我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却被他听到了,猛然回过头,四目相对。
怎么会在这里的。
只是尴尬地与他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我走进去,红茶店换了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明晃晃地刺痛着眼睛。到处都坐满了人,暖色系地毯的质感透过鞋底传上来,侧头瞟了他一眼,面前的桌上摆满了杯杯碟碟的饮料点心,五颜六色的很迷惑人。接着他脚下动了动,原本收进桌下的椅子被推出去,伴随着与温暖的声音,
“过来吧。”
说我....?
坐在对面,距离,只隔着一张桌子,还总是尴尬着的。
第一句问他,“怎么穿这么少。”
然后,第二句——“不冷吗。”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后悔自己话未免太多。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尤其。
那么他只是陌生人吗.........
——Feel..
遥远的名字,停留在无边无际的空气里脆弱的听觉,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刻,陌生的熟悉的,几乎是漫天铺叠而来。许许多多个梦里面,便不断的有了那个名字,Feel Feel Feel....
你又只是叫Feel吗..
“我忘了。”无辜少年的话淡淡穿过耳膜,疲惫地抬起眼皮,羽一般的睫毛动了动,“被你一提醒,又冷了。”
“哦,对不起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的第三句。
最最好奇的,“你一个人怎么点这么多东西?”那么大规模,数数,数量应该接近菜单上的总数了吧。
“待会儿,帮我个忙……”
“啊?”
来不及体会到那句话的具体意思,他便靠过来,左肩蓦地一沉。
“……”
“……”
这漫长的时间。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推开,任那个有温度的脑袋靠着肩膀。他靠得很小心,没有把重力完全压在我身上,自己一直悬空着支撑。周围三三两两走过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窘态,脚步随意得一如平常,留下声音渐渐消失。
“Feel..”
陌生女孩的声音。以及Feel的沉默。
“你果然找到女朋友了。”背后的女声立刻换了一个恶狠狠的腔调,“这样是故意的吗?”
是不是错觉,这声音很熟悉。
“自己看啊。”他懒洋洋地抛出一句话,“小姐你好好看看,人家可是比你还漂亮些呢。”
心里“咯噔”一下。顺带着动作,过于紧张而隐隐约约地发抖,噼里啪啦的松糕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远,大概那个女孩跑了。他从我身上移开站好,谢幕一般认真地鞠了一躬,
“失礼了。”
然后,然后——
“噢,还有谢谢你。”
仅此而已。
入夜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嘻嘻哈哈地闪烁着,记得这一天有点冷。并且在侧头的时候,看不到以前一直在身边的蓝樱。回过神时,人已走远。肩膀又是一沉,我皱皱眉头,转眼,蓝樱微笑,
“对不起啊,有事来迟了。……一直坐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