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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

  •   下了一场雨,天晴了。
      昨晚我看见了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可是忘记了许愿。
      昨晚作业很多。
      昨晚我又没睡着。
      谢谢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没有发现我。

      八

      不喜欢粥的味道。
      小的时候,会给粥里面加大勺大勺的糖,因为不习惯淡味的食物。腻人的甜味接触到味蕾,最初会是满足的假象,然后舌根泛苦,只剩下苦涩。
      十一月二十四日,我已经习惯很早起来半闭着眼睛为言听树煮小米粥。他的嘴唇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看,稍微肿起来了,因为一根闪耀着诱人色彩的漂亮唇钉。可他不敢回家,怕挨揍,便想起来躲到我的房间里。为了尽早打发他走,只有耐心点,把他赖在我家不走的烂借口彻底消灭掉。
      他会乖乖地蹲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喝粥,又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嘿,夏夏,笑一个~”
      言听树就是为了欠扁这个词语而生的,在我勉强牵动嘴角敷衍给他看后,依旧会听到“好难看”之类的不满抱怨声。接着他跳起来,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情绪激动地问我是不是谁给的。
      白痴弟弟还时常悲痛地告诉我,“我的乐队怕是没救了喔。”
      可是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他没有讲。放学后在客厅里跳来跳去,吵着喊我上线聊天。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博客。留言寥寥,点击率寥寥,到处都是空白或者广告,荒芜得都快长草了。
      “是已经长草了。”言某某纠正道,“注意用词……”看到我挑眉毛,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不怕死地补充下去,“的准确性。”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话少一点,兴许嘴巴也不会惨到发炎。
      前一秒我还是心不在焉地点点看看,同时还瞄着言听树笨拙的一举一动。鼠标一滑,刷到了留言板,突兀地多出了四条陌生留言。简简单单的句子,用的普通的黑色字体,时间显示的是一天前的凌晨。
      你好。
      是你吗。
      是你吗。
      谢谢你的OK绷。
      ——这一秒完全乱了,乱了套。
      留言左上角的那个白色的ID,五个字,也是最普通的,没有繁体,没有字母,没有符号修饰。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雪人的回忆。
      我会以为这是女孩子的名字的,是你吗。
      我也很想问,是你吗。
      还是……做梦呢?
      机箱工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瞬间,房间里漆黑一片。

      无边的安静,像一潭幽幽的深渊,坠入进去的,消逝掉的,全部都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仿佛全部静止了,静止了似的,停留在没有概念的空间里面,预示了结局的无数种。恍恍惚惚,似乎又看见了几年前意外死于车祸的男孩,清秀的脸庞……
      那么遥远。
      一束光亮了,黑暗中,言听树托着蜡烛移动过来,挂满指链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哎……”
      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臂弯不理他。
      “Feel不帅么…”
      “啊?”
      他安静了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话,“那姐姐你看我帅不帅?”
      “……”
      显示器重新亮起来后我加了那个ID后面的□□。
      他用的头像是一只眼睛的轮廓。签名上短短的一句话,
      就这样学会忘记。
      “Feel。。?”
      “什么事?”
      “呃,没有。”
      好匆忙地找不着对白,三句话而已,他的,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没了。之前的心情,空空的依附在指尖,似有似无地迷茫着冰冷的键盘。
      身后的男孩歪在床下睡着了。
      言听树在去年的圣诞节喜欢上一个女孩,用他自己厚脸皮的说法是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那件事。
      那个优秀的女孩,她叫易绯若。

      九

      曾以为和你的距离只不过是两颗行星,仅仅在偶然的某个时间里有了交集,然后四目相对转瞬离去,再没有走在一起的理由。我不懂得这代表什么,也不会承认这代表什么,我掩饰着自己,不要靠近却有意无意地去在乎你。
      下雨以后第一次看到他,他穿了件宽大的浅绿色毛衣,衬出脖颈与手腕的纤细感,运动鞋无所谓地踩过地上的水花,有淡淡的倒影。手上,托着他娇小玲珑的猫。路过街边蓝色的饮料自售机,腾出一只手投了几个硬币进去,拿出一罐百事出来,再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路。
      在侧身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发现我。
      在听见脚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发现我。
      我猜测不到在本该上学的时间他会抱一只小猫走到哪里去,他一向这样,要做的事,下一秒的动作,始终让我无法预料。然而在我放弃注意他的念头后,那长胳膊长腿的少年快步跑回来,或者可以说是跑向我,没有犹豫,小白猫直接往我身上一扔。我惊叫了一声,顺手接住了,再镇定下来,他已跑远,半空中留下一句呼吸急促的话,
      “带它去Icy Blue。”

      那是市中心最大的旱冰场兼迪厅,我听说过那里种种的复杂,种种的奇怪,就算多看一眼门前黑白色的闪字招牌也会分外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会有一点好奇走到那个地方去,可是到了门口,听到里面传出来刺耳的音乐,脚本能地迈不开步。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一个染着黄发的男生从门后朝我走过来。
      “颜夏,……四中。”他看着我的校卡,读出上面那行字,“噢?”
      “……”
      “喂,嘿嘿……”向我弯了弯食指,笑笑,眼睛也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你怎么好像有点怕我啊。”
      “我……”
      “我是他兄弟……音泽恋,嗯,来走吧。”
      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后面,好久都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快点哦妹妹,这只猫怪得很,肚子饿了喜欢抓人的。”
      懒洋洋的口气,没有回头。
      他是带我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酒吧,可今天的不一样,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到门前就感受到灯光的刺眼。他一脚踢开门,把我拽进去,我才看到了里面的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桌子椅子倒在一边,灯几乎碎光了,只剩下一个昏黄的壁灯支撑着关了窗户的房间的光线。Feel躬着背坐在吧台上,脚随意地耷拉下来,头无力地垂着。
      “嘿,哥们~”音泽恋跳过一地碎片到他面前,轻轻一拳打在他肩上,“还好吧?”
      Feel缓缓抬起头,脸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刀痕,没等我说话,手伸过来接走了那只猫。
      音泽恋闷闷地翻白眼,手重新放回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迈着大步子摇摇晃晃绕开地上的障碍物,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刚刚,经过了一次打架么。
      我放下书包,想找找有没有带OK绷。Feel从吧台上站下来,摆手说不用了,弯下腰扶起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从后台拿出一个食盆放在桌上,把小白猫丢到食盆旁边,眼神很柔软地看它吃东西。于是又安静下来了,我们总是陷入尴尬的沉默,总是失去对白,我很讨厌自己的嘴巴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说什么,来照顾他很无奈的安静。
      好像,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算了,不管了。
      “它叫什么名字呢。”确实是只很漂亮的动物。
      “小染。”
      “呃?”
      蓬松的头发覆在眼睛上,看不到颜色,却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每一丝对这小东西的怜爱。我想其实做一只猫比做人要简单并且幸福多了,总是毫无理由的,被人毫无理由地相信,照顾,并且依赖。忍不住抬手正要帮他擦掉脸上的血,忽然听到他似乎是沉缅在回忆深处的话,
      “她的狗也叫小染。”
      动作悬挂在半空中,很久也没有记得收回来。
      她。
      哪个她呢。
      没来由的失落,还有失落,还有失落与失落。他很幸福的样子,疼惜地抚摸着小染的脑袋,最后回过神,
      “翘课了会有关系的吧?”
      “……嗯。”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一个音节。
      站起来时高出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表示歉疚,“我好像老是这样啊,怎么总是连累到你。”
      “没事的。”低下头在他面前显得更矮,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样做贼一样心虚地回到了家,小心翼翼地观察爸爸妈妈脸上有没有特别的反应。越来越觉得我们的距离真的很遥远很遥远,越想靠近,越是无法触及。这么多天,始终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散场以后还是沉醉得无法自拔。
      到底怎么了。
      在不知觉中提起她。
      你说的是她。
      为什么会好难过呢。

      十

      现在的一切,懵懵懂懂的,看起来永远也不会长大。时间是一天天走了的,一天天,冲淡很多很多不想提起的过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健忘还是记忆强,记住的都是不愿记的,遗忘的总是不能忘的。
      我开始喜欢在放学的时候走地下通道。那里以前是一个大型的地下便利超市,搬迁后就一直空在那里,夏天时人很多,因为想躲过夏日强烈的阳光。天花板很低很低,还不到两米。我常常走着走着,向上伸长手臂跳起来够天花板,可每次明明那就在眼前,指尖也只有一团薄薄的空气。
      “你太矮了嘛。”
      “什么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啦。”
      蓝樱开心时候的样子,那么美好,她重新快乐起来了,恢复了从前的无忧无虑。并且受不了诱惑去大头贴屋玩了很长时间,自觉地把印有Mizzi插画的信纸给我。于是我们又在星期六去喝红茶,吃香草味冰淇淋,认真听Jay的《火车叨位去》。

      让我讲庄脚ㄟ路边蝉躲在树枝
      七月天闹热ㄟ唱戏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听我讲风景这呢水火车叨位去
      拿纸笔 写歌思念你 ㄒㄧ ㄌㄚ ㄙㄡ ㄈㄚ ㄇㄧ
      车过山洞变成暗瞑但是连咪都ㄟ过去
      按怎你走那个当时没留半张批纸加字
      过去像溪边ㄟ田蝇拢是逗阵飞ㄟ日子
      这时我想离水ㄟ鱼 放枺记剩最后一口气
      放枺记过去你迷人ㄟ气质
      拢是笑容酸甘呀甜 返去故事到这为止

      我经常在这首歌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过去,还有未来,像做梦一样。旋律结束以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简简单单的白日梦,记不住,并一度,那种感觉我曾以为也只是虚幻的。
      “颜夏。”
      “……”
      “天天这样子心不在焉的,想的人是谁呢。”
      回过神,手指很冷,冰淇淋融化了一半。
      那天我看了Feel的博客,看了….很多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在里面。他画画,画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色吊带裙女孩,像天使一样,张开双臂,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拥抱阳光。这是唯一幅很温暖的画。其他的画面里,女孩的头发都不可理解地被画成了血色,还是一样的白色吊带裙,却被黑白红的主色调渲染得冷艳而凄然。
      我根本不了解他,还是不了解,他仿佛在用复杂的伪装来保护自己。
      言听树开始弹吉他了,头发染回了好好的黑色,只是耳朵上洞又多了几个。他盘腿做在沙发上,谁也不理,抱着吉他就弹奏那首《晴天》,装忧郁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煮粥去啦!”终于受不了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停下来,摆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都好了,可以不用喝粥,想吃饭自己叫外卖。”
      他使劲揉自己的头发,“我失恋了,你弟弟我失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进厨房去淘米。
      闭着眼睛听水泡呼啦啦浮起来的响声。把一碗滚烫的白色米粒端到他面前,看到他特别容易满足的样子,忽然会觉得心酸。
      我是理解他对那个美好女孩的迷恋的。
      “可是Feel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绯若姐啊。”
      那么完美的女生,为什么。
      “绯若姐喜欢Feel却已经有两年了,你知道吗,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是两年前。”
      从第一眼见到就开始,那自己呢。
      第一次见到Feel是什么样的,颜色没有褪去,历历在目。
      苍白透明的皮肤,瘦得令人心疼的背影,锁骨纤长,倚着墙满脸疲惫的样子,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没有意义的微笑,俯身,低头,垂眼,一举一动,漫画中走出来的翩翩美少年。
      “他有过女朋友,可是半年前死了。”
      “死得很离奇,不知道是心脏衰竭还是自杀吧,总之那女孩很可爱,长头发白裙子。”
      “所以,姐姐。”言听树扳过我的肩膀,狠狠地皱起了眉头,艰难地开口,“你不要,不要相信他……他眼里只有自己女朋友的,不要让他牵手,不要让他靠肩膀,也不要和他抱抱,更不可以亲亲……”
      他在叫姐姐。
      他居然是以恳求的口气在和我说话。
      “你说什么啊。”我急了,一把推开他,“别这样莫名其妙的。”
      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任他在外面怎么敲也不敢打开。
      “我说真的,你不了解Feel有多喜欢那女孩,他为了她的死而休了大半年的学,姐这你是知道的。”
      是吗。是吗。是吗……
      我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当我知道时会有多难过。
      “他主动接近你是想让绯若姐死心,这点你都看不出来吗?”
      当然,我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的..
      可是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看出来。
      反反复复,梦见,梦见
      -就这样学会忘记。
      -她的狗也叫小染。
      -他有过女朋友,可是半年前就死了。
      那个女孩白裙子长头发,和真正的天使一模一样。并且……是你的天使。
      对不对,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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