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走向你》南不言

7、第七章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林智的脸和时程启的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在梦中，她似乎没再对林智客气，学来的招式全都比划到了他身上，总是应该让他吃些苦头，以后才能学着去尊重女性！谁让她白日里都忍下了，总算在梦里揍了个痛快！可是，那张脸却变成时程启，可怜兮兮说着“姜念，我真的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她有一丝犹豫，下不去手。时程启却变成少时模样，仰着下巴，叉着腰，又是那副霸道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手机嗡嗡震动着，她摸过来看，才六点多，瞧着那隐藏号码，仍是接通了！
　　“喂？”
　　“姜念，你想见你妈妈吗？五分钟后下楼，我派车接你！”
　　“我说过，她活着就好——如果她想见我，这么多年，她肯定早来找我了！”她攥紧身下床单，心头异常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在说谎，其实她很想亲眼看看她活得好不好，她希望她幸福安好，可又怕她真的一切都好，只是独独忘了自己这个女儿！
　　“你……你来看看她吧，如果她还能醒来，我相信，她一定会去找你！”
　　醒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没等她说话，就干脆一句：“车在楼下等你！”就挂断了电话。
　　她手脚麻利地换了一身衣服，飞奔下楼，大概加上电梯的时间，都不到五分钟。
　　确实有一辆车，停在玻璃门外，安保措施如此严格，非业主车应该很难开进来。一个并不年轻的男人站在门边，为她打开车门，礼貌地微笑：“姜小姐，请！”
　　大概没吃早餐的关系，封闭的车厢让姜念有些恶心，她将车窗开了条缝，才稍稍好受些！远离市中心的路，车流中不乏各种货车，鸣笛声不绝于耳，吹进车厢的空气夹杂着废气，变得浑浊起来，她无奈关严了车窗！
　　不知还要开多远，在她正大感无聊之际，接到了时程启的电话。
　　“睡醒了吗？我买了早餐，快到你楼下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欢快异常，好心情仿佛要透过信号溢出来！
　　姜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中的司机，见那人也正看着她，车厢太过安静，想必他们的对话早已落入前面那人耳中！
　　“那个，我在外面，有点事！”她刻意地让语调变得温柔，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会让他多么失望，注定会破坏他的好心情！起大早，为她送早餐，心里是有些甜蜜的，昨晚他是认真的！可又觉得惶恐，是不是太快了，他殷勤起来，着实让她不安！
　　他有些意外，隔了一会才说：“这么早？”说完，又觉得口气不对，忙改口：“那我等你吧！”
　　“别等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语气焦灼，提高了音量：“姜念，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
　　“姜念，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她听得出他在担心她，可是，这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真的没事！我回来打电话给你！好不好？”她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慰着他，窗外的视野逐渐开阔，已经远离城市，车辆却不见稀少，她见前方路牌提示已进入久灵山景区。
　　司机轻声说：“到了！”
　　姜念点了点头，对着电话简短地说：“我先挂了！”
　　“姜念，你不准挂，你敢挂！”他低吼起来，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愤怒，“你不是一个人，你和谁在一起？”
　　她有些生气，不想再理他，其实，人是不会变的，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不给别人留一丝余地。她深吸一口气，费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此时此刻，她不想和他在电话里吵。
　　车已经停下来，车门打开，才踏出一只脚，她已被这满眼的绿震撼了。
　　她低声对电话里说：“时程启，等我回去，我们再谈！”语气不容置疑。
　　*
　　她在下车那刻起，心底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时而狂热，时而忧虑。炎热空气中，阵阵微风也不能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感觉到漂浮着的，属于母亲独有的似曾相识的气味。欢乐仿佛充斥了整个身体，脸色不再苍白，却慢慢泛起红晕来，好似雨后的天空忽然有了彩虹般的光彩，又似乌云背后终于浮现出一线阳光，照亮了她整个人生！
　　门推开的一刹，她恍惚觉得乌云重新遮住了天空，那样安静、苍白的、一动不动的母亲，是陌生的。
　　床边坐着的人，姜念并不陌生，他一手捧着一本书，一手握着她母亲的手，安静而专注地低声阅读。姜念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甚至他都没抬眼看她一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不住颤抖，心底的酸楚急躁地翻滚着，眼泪一滴一滴静静流淌。她应该高兴吗？原来她不是被抛弃了，被遗忘了，她亲爱的妈妈，并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可是，此刻，她是如此难过，她宁愿她恨她怨她却健康快乐，也不愿她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有多久没有流泪，她已经记不清了，大多数的时间在应付生计，强烈的怨恨磨掉了她的敏感和软弱，让她错以为她生来强硬如铁！在她被学校和房东轮番催缴学费房租的时候，被人毫不留情嘲笑奚落的时候，被几个流氓抢走她好容易攒够的学费时……哭，可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她从未想过，拼尽全力，面对的会是这样的结果。作恶者，毫不悔改，行善者，却是苦海无边，劫难重重。她苦笑，外婆和母亲都是信佛之人，因果报应这句话，现在看来真正像个笑话！
　　她轻抚母亲的手背，是正常的体温，给人一种错觉，只是睡着了而已。
　　“医生说，还能醒吗？”
　　那人合上书，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幽幽叹气：“醒不醒，又有什么意义？与其醒来痛苦，不如梦着！”
　　“倒是你，在你父亲的公司里，乐不思蜀了？还是幻想重拾父爱？”他的眼神冷冽无情，话语间满是讽刺！
　　姜念轻轻擦去眼泪，走到窗边，望着层叠茂盛的山林，这是母亲最爱描摹的风景，如今，她沉睡在这画中！
　　“夺走他们最在意的，最引以为傲的，让他们一无所有！怎么样？”
　　“你舍得？”
　　姜念回头，撇了下嘴角，轻笑：“他本人都未必记得还有个女儿！”
　　“果然是父女，一样冷血无情！”
　　“过奖！你也不差！”
　　他呵了声，并未恼怒，问她：“他们下周回国！你有什么打算？”
　　“你放出去的消息？”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姜念嗤笑一声，“你可真是不遗余力！既然你这么急，那我主动上门拜访一下好了。”
　　“地址我会发给你！你母亲我会照顾，醒了再通知你！”他冲外面交代了声“送姜小姐回去”，就摆出一副你可以走了的表情！
　　她原本错愕，思虑一番，有些释然：“看来你连顿饭也不舍得请，奇怪的是，我竟然相信你会照顾好我母亲。”
　　“我想你们姜家的人未必在意她，你从进来那一刻，甚至都没问一下，她为什么躺在这里？你们……”他厌恶地不想看姜念的脸，那张脸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他有些说不下去！
　　“难道不是武晴心干的吗？”姜念也望着母亲的眉眼，她曾爱极了母亲的眼睛，笑起来像一轮弯月，“你以后不需要再激我。我现在大概明白我妈妈的苦心，她一定会醒来，因为我们曾有个约定！”
　　她走到门口，停下：“梁先生，我们虽然不是朋友，但你也不会高兴有我这样的敌人！照顾好我妈妈，至少我们有共同要守护的人！”
　　姜念自然不会如他所愿，一走了之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她自己下楼解决温饱问题，这点小事总不会难倒她，可她却没料到，送她来的司机亲自带她吃饭。她心中好笑，这人变脸真快，刚还说这里不欢迎她的！
　　午饭吃得很好，看得出来这里相当讲究，荤素搭配，营养丰富，重要的是，超级好吃！只是好可惜，妈妈现在却不能吃，想到瘦削了许多的妈妈，姜念的心忽然一紧，眼神变得越发冰凉！陪她来的司机，并没吃饭，安排好她，他便走开了，可即便他留下，对姜念的问话，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更别提让他主动攀谈。
　　她吃过午饭，便静静地待在房间陪着母亲。那人下午都没再出现，似乎是故意给她留出和母亲独处的空间！可是，一切照顾事宜都有护工，她稍一动作，护工就立刻制止，她只能泄气地看她们忙碌。她猜测着，难道真的听不到，感觉不到吗？如果，给她听她最喜欢的歌，给她读最喜欢的书，她会不会有所动摇，从沉睡中醒来看看这个世界？她大概知道下次带什么来看母亲了！
　　天将黑未黑之际，那人派了司机来送她，却再未露面。
　　姜念回程路上，耐不住困倦，侧躺在后车座，沉沉地睡了一觉，当她再度醒来，已经快到小区！她看了下时间，近九点，如果司机再开回去都是午夜了。她不好意思地让司机停小区门口，司机并不理她，径自开到早上接她的地方。
　　真是固执的司机！
　　她道谢下车，那人却连客气话都没说，就直接开走了！
　　固执的，奇怪的司机！那人一整天都没给过她一次笑脸！虽说，不指望人生处处是朋友，可，遍地是仇人的感觉，委实不好！
　　她摇了摇头，边走边在包里摸门禁卡！
　　忽然，她被台阶上坐着的黑影惊吓住，路灯被树干遮挡着，看不真切！她放慢脚步，做好准备，不料那影子骤然站立起来，向她走来！
　　索性停下脚步，等着那人走近！
　　“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