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长空燃霞

8、第二支箭（七）

　　7.你知道她怎么对我吗

　　“如果我是你，会选择跟紧专业人士。”
　　头顶的灯随着赵刚的话忽然闪了几下，吴美丽心也随之跳动得失去了规则。
　　专业人士话音刚落，她便飞速奔至他的身边。脚步停下，有些无措的她本能地想拉住赵刚的手臂，但残存的理智在最后关头发挥了作用，在堪堪碰到的他衣袖的时候，硬生生的停下了动作。
　　掩饰性地将紧握成拳的右手背到身后，她紧张地环顾了一下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院子，望向赵刚：“他出来了？”
　　赵刚瞥他一眼，没有理她的小动作，看向院子里某一点，不轻不重地道：“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大堂里灯此起彼伏闪得更剧烈了，终于，“啪”的几声之后，整个老店彻底陷入黑暗。
　　吴美丽被唬了一跳，冰凉的手指终于不由自主的攀上了赵刚的手臂。
　　赵刚微微皱眉，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碰触，但感受到身边人极力压抑却仍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能看见我？”一个嘶哑的带着期待与狂喜的男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吴美丽猛地打了个冷战，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会吓得尖叫甚至昏阙，就像十多年前那次一样，但在听到那像割成几段的绳子一样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竟然诡异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无处可逃的时候，直面现实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人的潜力真是无限的。
　　嘴角扯开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掌。
　　慢慢松开抓着赵刚的手，挺直了背，像是和谁赌气一样，她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人形浓雾。她发现自己竟然暗暗舒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血呼啦扎奇形怪状的东西。
　　“哈，是你……”黑雾忽然叫道，声音瞬间变得高亢尖锐，就像黑板擦的金属边狠狠地划过黑板，透着莫名的兴奋：“是你，哈！”
　　吴美丽蹙眉，来不及捂住耳朵，便见那黑雾直直地向她撞过来。
　　赵刚单手简单结印，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白光迅速地向黑雾袭去。他冷声道：“我若是你，一定会离她远远的。”
　　黑雾被击中，哀嚎着退到院子一角，缓了好一会，才以明显虚弱很多的声音，畏惧中带着惊喜地道：“你是……你是来带我走的，对不对？”
　　“对。”赵刚点点头，“不过你魂魄不全，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走？”
　　“魂……魄不全？”黑雾疑惑地重复：“不全？怎么会不全呢，碎啦，十三个，全都已经打碎了。”他有些焦躁，黑乎乎的一团在院子里时快时慢的忽远忽近的飘荡，想靠近两人却又不敢，声音里的激动越来越明显：“一片，两片，一共十三片，回来了，全都收回来了啊？”
　　“全都收回来了？”赵刚反问。黑暗里，吴美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的的声音里听出了淡淡的嘲讽：“那你告诉我，你是谁？被谁，为什么，困在这里？”
　　“我是谁？”黑雾被他问住了，困惑地反问：“我是谁？对啊，我是谁啊？”
　　黑雾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对啊，我是谁啊？”他似忘了赵刚方才的警告，直直地冲到吴美丽面前：“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你告诉我——啊！”
　　吴美丽只感到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腐臭冲鼻而来，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那黑雾被击飞，同时响起的还有赵刚冰冷的声音：“我说过，离她远一点。”
　　黑雾似乎被伤得很厉害 ，龟缩在院子的一角，呼哧呼哧地痛苦呻吟。
　　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的吴美丽，借着静静泼洒的月光，发现那团黑雾颜色都变得浅淡了些。
　　赵刚似乎真的很强大啊。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到外公之前评价他的话，神情有些复杂。
　　“对不起，大人，我错了。”半晌之后，缓过劲儿来的黑雾诚惶诚恐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帮我，求您帮帮我，您带我走，马上走。我好苦，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十几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折磨我，每天每晚无时无刻的折磨我——”
　　赵刚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吴美丽，忽然打断她的话：“她是谁？”
　　“昨天被我撞晕然后被她送去医院的那个女人！”黑雾停顿了一下，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声音里难掩恐惧与痛恨：“就是那个女人！不，她不是人，她是鬼，是魔鬼……”
　　“果然是你害的她。”吴美丽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那团随着情绪变动不时膨胀收缩的黑雾，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黯哑：“你为什么要害她？她折磨你？无缘无故，她为什么折磨你？她就是个普通人，怎么折磨你这个鬼？”
　　“我害她？”黑雾像听到了天下间最大的笑话，神经质地“桀桀”笑了好一阵：“我害她？！”
　　笑够了，他恶狠狠地道：“你知道她怎么对我的吗？那天晚上，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这里，她杀了我，一刀一刀，她捅了我几十刀，扎得我浑身都是窟窿。她不仅杀了我，她还割我耳鼻，剜我双眼，她……”他将我剥皮剔骨分尸，“我好疼啊，好疼啊，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体，在她的手里，就跟那被宰了的猪似的，支离破碎，我好疼好疼啊，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没有。没有！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女人，她把我煮了，就在那口锅底下，熊熊的火烧了一夜……她把肉一块一块捞出来，喂狗。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两只恶狗，如狼似虎，一口一口将我的肉撕碎，吞下去，好疼啊，好疼的。她还把我的骨头，放在石臼里，一点一点捣碎，一点一点磨成粉。
　　就是那个石臼……厕所旁边那个石臼，你看到了吗？哈哈！你看到了吗？”
　　黑雾的声音随着叙述逐渐变得有点癫狂，疯了似的狂笑了一阵，忽然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叨念：“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呢？我做错了什么呀，为什么这么对我？就算有天大的仇，杀了我还不放过我？她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十几年了，每日每夜，我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个女人每晚都来，把我捅死，把我毁容，把我剥皮分尸，把我炖成一锅烂肉，喂狗，喂狗……不是说人死了就没感觉了吗，为什么她落下的刀子，那沸腾的热水，那锋利的牙齿，那捣在骨头上的石杵，就像落在我身上一样，让我撕心裂肺一样的疼。
　　好疼啊……十几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呜呜呜，十几年了啊。”黑雾“呜呜”哭了一阵，忽然又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十几年了，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谁来救救我啊，救救我啊……然后你就来了，嘻嘻，”他停顿了一下，喘着粗气说：“是你放我出来的，美女，我应该说声谢谢的，谢谢你，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回荡在黑漆漆的院子里。
　　从他说自己被捅死开始，吴美丽就一直一言不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唇紧咬，双拳紧握，随着他的讲述，梦里的那一片血红，那一地残肢，还有那口架在院子中央的锅似乎都出现在眼前。
　　“你撒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仿佛一头困兽：“她不是那样的人。你撒谎。”
　　“我撒谎？”黑雾“嗤嗤”笑了两声，咬牙切齿地冲她道：“她来了。你自己问她，我是不是在撒谎？”
　　吴美丽闻言又惊又喜，四顾之下，发现王悦正慢慢走进院子，最后停在了离他们大概两米远的位置。穿着病号服的她低着头，长发散落在两颊，有些凌乱，也让她的神情完全掩映在一片阴影中。
　　赵刚身形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吴美丽护在自己身后。
　　“三姐。”吴美丽唤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王悦淡淡的应了一声。
　　黑雾又“嗤嗤”笑了，讽刺意味十足。吴美丽瞪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有些结巴地道：“这个院子……不太干净，我是说……”
　　“你是说那个恶心的残魂吗？”王悦打断她的话，头微微摆动，面向那团黑雾缩在的方向：“我知道。”
　　吴美丽的心如坠冰窟，机械地接话问道：“他说你杀了他。你告诉我们，他在撒谎，你没有杀人。”
　　王悦还以沉默。
　　半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吴美丽。借着越见皎洁的月光，吴美丽看见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她说：“我没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