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长空燃霞

7、第二支箭（六）

　　6.你赢了

　　“你，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赵刚丝毫不为她的变脸所动，修长的手指点点桌面，仿佛抚过琴键，“想和你做场交易啊。为了一场大买卖，做点准备总是应该的。”
　　吴美丽的内心翻江倒海。
　　就算她再自欺欺人，目前种种线索也足以让她认清，王悦并不像她坚信的那样无辜，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有些茫然。还没回过神，面前这个来历清清楚楚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高人”和他带来的那场“交易”，又让她陷入另一重迷雾，甚至觉得有些恐慌。
　　“你还不动身去医院吗？”赵刚看看腕间精工制作的机械表，突然道：“快六点了。”
　　吴美丽眨眨眼，像看见哥斯拉一样看着他：“我六点钟要去医院你都知道？！”
　　赵刚失笑：“不是你自己跟常笑说的吗？”
　　吴美丽舒了一口气。刚刚她都快以为面前这人是妖怪了。待呼吸平稳，她问：“你准备怎么帮我找出真相？”
　　赵刚站起来，理理衬衣袖口，看向她：“就从跟你一起去医院开始，如何？”

　　吴美丽和赵刚赶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郑姐看到赵刚有点意外。吴美丽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忙介绍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他正好有点事要过来这边，顺路就把我带过来了。”
　　郑姐似信非信，却也没有纠缠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向赵刚点头致意后皱着眉头对吴美丽道：“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
　　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王悦，吴美丽叹了口气，似在安慰她又似在安抚自己地低声道：“可能就是疲劳过度什么的吧，这些年三姐也挺不容易的，就当是让她休息休息。”
　　郑姐不太认同她的话，喃喃自语：“不是阳蕖最好的医院吗，怎么就连个原因都查不出来呢？”
　　吴美丽看了一眼赵刚，赵刚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搭话，对郑姐的问题她是没法回答，只好道：“再等等吧，要是明天早上还是不醒，咱们再想办法。要不，郑姐你先回——”
　　赵刚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你晚上有事。”
　　“哈？”吴美丽看向他。她今晚有事她怎么不知道？呸呸呸，糊涂了，她今晚当然有事，没事儿她来这儿干嘛。
　　“你今天晚上有事，你忘了吗？”赵刚依旧是那副冷淡脸，瞥了她一眼便看向郑姐：“她有事，所以……”
　　郑姐看看他，再看看吴美丽，有些疑惑，片刻后似乎get到了什么真相似的忙道：“美丽你有事啊？有事你怎么不早说？快忙你的去吧，我留下来照顾老板好了。”
　　“我——”吴美丽看看赵刚一本正经的面瘫脸，再看看郑姐略带揶揄的表情，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好吧，我今天晚上，确实有点事。只是，郑姐你家里怎么办？”
　　“让我小姑子去帮帮忙就好了。”郑姐迟疑片刻，很快拿出解决方案：“别担心，赶紧忙你的去吧。”末了，看看病床上的王悦，又看看赵刚，朝她挥挥手，催促道：“老板要是醒着，肯定也不乐意因为自己耽搁你的正事儿。赶紧去。”
　　吴美丽想解释两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道：“那好吧。明天早上我一早就过来。”
　　“嗯，去吧去吧。”郑姐露出了这两天第一个笑容，看着俩人出了病房。
　　吴美丽和赵刚顺着医院长长的走廊向出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昨天的值班医生。
　　“刘医生。”吴美丽停下脚步，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大抵是还在为昨晚吴美丽在急诊室最忙的时候“胡闹”生气，口罩遮住了大半脸颊的刘医生只是冷淡地向她点了点头以作回应，脚步没有半丝停顿地越过她和赵刚径直离开。
　　吴美丽扬扬眉，回身看着刘医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间病房门口，才转身准备离开。
　　“刚才是王悦的主治医生？”赵刚突然开口。
　　吴美丽看向赵刚，发现他的目光越过她停留在她身后走廊的某处，略带玩味。吴美丽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刘医生刚进去的那间病房，有些不明所以：“应该是吧。昨天三姐被送过来的时候，是他接手的。怎么，有问题？”
　　赵刚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离开。
　　吴美丽发誓，她绝对没有会错意，刚刚他那一眼分明是在说：“说了你也不懂”。
　　尼妹，赵刚披上你那正直严肃可靠的画皮我们还可以愉快的做朋友！
　　吴美丽心底狠狠地向前面的男人竖了一个中指，然后拔腿小跑追上去。
　　在医院大门口，踩着高跟鞋跑得有点吃力的吴美丽一把拉住了看似不疾不徐实际上速度却不慢的赵刚：“哎，等等。你不是说晚上有事吗，到底什么事儿啊？”
　　赵刚停下脚步，看看自己被拉住的衬衣袖子，再看看两人身边因为听到吴美丽的话而不自觉放慢脚步竖起耳朵的若干人，似笑非笑地道：“大晚上的，你说能有什么事儿。”
　　吴美丽被噎得目瞪口呆。
　　赵刚你的节操还在吗？你的下限知道你这么刷它吗？
　　看看周围或憋笑或一脸不赞同的大叔大妈小弟小妹，吴美丽恼羞成怒，一把抓住赵刚的手腕将他往停车场拖。
　　直到站定在赵刚的车前，吴美丽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才开口道：“赵刚，我们没有——”后面跟着的“那么熟，开这样的玩笑不合适”没机会说出口便被赵刚打断了。
　　赵刚打开车门，修长的手指轻扣在车门顶上，依旧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是不是会错意了？”
　　“啊？”吴美丽觉得手有点痒。好想给他一拳怎么办？
　　赵刚坐进驾驶座，带上车门，按下车窗，神色严肃：“你不是要找出真相吗？再没有比大晚上更合适的时间了。就算你不是专业人士，这样的常识也应该懂吧。”
　　吴美丽心底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脏话。竟然无言以对怎么办？
　　赵刚微微侧头：“不上车吗？”
　　吴美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座门，上车，然后“砰”一声，狠狠地关上了车门。
　　尼玛真是X了汪了。这TM就是个精分吧！
　　赵刚看向她，语气淡淡的，丝毫不为她的怒气所动：“安全带。”
　　赵刚的淡定让吴美丽觉得自己像个无缘无故发脾气的小孩。勃勃的怒气顿时就像气球被戳爆一样，不情不愿地消散了。
　　她拉过安全带系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恹恹的。
　　“想吃什么？”赵刚发动车子，边将车开出停车场边问。
　　吴美丽觉得一向还算聪明伶俐的自己跟不太上这个精分的思路：“吃什么？”
　　不是要去查找真相吗？
　　赵刚觉得有点无奈：“现在才六点半，天都还没黑呢。先去吃晚饭，等再晚一点我们一起去老店。”
　　“哦。”吴美丽点点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不对啊，我们的交易是，你，”她在“你”上加了重音：“是你要帮我找出真相，是你找，为什么我要一起去？”
　　虽然勉强算是阴阳世家传人，小时候也没少听到、见到那些妖魔鬼怪的事儿，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就再也没有也完完全全不想和这些事儿沾边好不好。
　　“没错，我帮‘你’。”赵刚同样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所以，你一起去不是应该的吗？”
　　吴美丽觉得自己的专业受到了侮辱，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我不去！这不符合我们交易的本意！”
　　“我无所谓。”赵刚瞥她一眼，冷淡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锐利：“我也不是非做这笔生意不可。”
　　“你！”吴美丽恶狠狠地瞪着他，半晌后，才收回目光，有气无力地道：“你赢了，我去。”
　　虽然结果在预料之中，赵刚嘴角仍忍不住微微上扬：“吃什么？”
　　“随便。”这会儿就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吴美丽也会食不知味。
　　赵刚看看心怀不甘垂头丧气的吴美丽，没有再问，径直将车开往一家常去的粤菜馆。

　　一顿对吴美丽来说味同嚼蜡的晚餐，在赵刚丝毫不为吴美丽低落情绪所影响的细嚼慢咽和优雅的用餐礼仪下，一直持续到将近九点才结束。
　　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不断被抛在身后的人流与街景，吴美丽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好像，她的生活，随着这辆飞驰着穿过大街小巷的车，正奔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好像，那些她回到这座城市时，所渴求的平静，正被这飞快转动的车轮，一点一点，碾成齑粉。
　　“到了。”赵刚的声音忽然传来，吴美丽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已经停在了老店的门口。
　　看着大门紧闭，灯火全无，与左邻右舍与这条热闹的街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小楼，吴美丽抛去了莫名的小伤感，下车打开了老店卷帘门旁的小门。
　　“美丽？”隔壁面馆的老板迟疑地叫了一声。
　　“嗯，是我，林叔。”吴美丽从门上取下钥匙，回身应了一声。
　　“王三姐怎么样了？”见真是她，林老板似乎松了口气：“今天都没开店，很严重？”
　　“还没醒。”吴美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僵硬，停顿了下补充道：“不过医生说检查结果都没问题。”
　　林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这是……”
　　吴美丽看看已经撇下她径直走进店里的赵刚，捏紧了手里的钥匙：“没事儿，我就是来收拾点东西，您忙您的。”
　　看着林老板转回店里，吴美丽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踏进了老店。
　　借着店外透进来的灯光，她打开了老店大堂的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了门。
　　赵刚此时已经不在大堂里，大堂昏黄的灯光探进后院，笼罩在他身上，为他的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跟紧专业人士。”他忽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冲着她道。
　　他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吴美丽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阳蕖市中心医院。
　　郑姐不知道去了哪里，王悦的病房里只剩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在她瘦削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又被来人无声无息的掩上。
　　站定在病床前，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还被困着呢？真让我失望。”他轻笑一声：“今天柏家那丫头真是带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来，你要是再不醒，可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