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长空燃霞

6、第二支箭（五）

　　5.交易

　　吴美丽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才消化了外公口中的“高人”就是自家店里新来的甜品师这个事实。
　　赵刚坐在她对面，脾气很好的忍过了这沉默的三分钟，任她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哎，不是，我说，你不是甜品师吗？”许是这个事实的冲击太大，脑海里一直回响昨天跟晓康通话内容的吴美丽，不知不觉就将疑惑问出了口。
　　“甜品师是我的兼职。”赵刚一脸平静，很是自然的答道。他的态度算不上和蔼可亲，甚至还略略有些冷淡，但也没有吴美丽印象中某些高人所特有的高高在上。
　　奇怪的是，对吴美丽而言，这种自然和冷淡，反而拉近双方的距离，让她彻底将外公的殷殷嘱咐抛诸脑后，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你的主业是？”
　　“抓鬼。”赵刚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着让吴美丽很是惊讶的话。
　　在这个科学成为主流、道法沉寂的时代，大部分人连鬼神的存在都不相信了，身为阴阳世家传人的外公在许多年前的一场大争论后都心灰意冷，以一个中医的身份隐匿于世。
　　他说他的主业是——抓鬼？
　　许是她的表情太明显，赵刚略作思考，补充道：“偶尔也帮忙抓抓人。”
　　吴美丽额角爬上了三条黑线：“你平常都这么跟人介绍自己吗？”
　　“当然不。”赵刚被逗笑了，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你不是老柏的孙女么，算是半个圈内人，所以就实话实话了。”
　　吴美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荣幸，想了想还是决定尽快切入正题：“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你之前说过。”赵刚道，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痕迹，但吴美丽觉得他确实有些不耐烦。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在刚刚，在自曝完身份后，赵刚好像脱下了一层伪装，气质与气场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如果说昨天赵刚给她的感觉是严肃正直可靠，那么现在变成了冷漠——原谅她是个语文渣，除了这个略显中二的词，她实在无法找到其他更好的词来形容现在的赵刚给人的距离感，他的存在似乎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态度。
　　刚才吴美丽的追问其实是很有些失礼的，如果他在圈子里的地位真如外公所言的话，但他没有计较。
　　不计较的背后，通常是不在乎。而他的这种不在乎，吴美丽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因为自己与他刚刚认识。而是，这个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或人，能让他在乎。
　　想到这里，吴美丽忽然意识到，掩藏在严肃正直可靠画皮之下，冷漠与疏离应该才是他的本性。
　　他并不是不高高在上，他的高高在上并未形于外，是融入了骨血。
　　“虽然我本职是抓鬼，但我并没有读心这项能力。”赵刚的话打断了吴美丽不合时宜的思考与猜度：“可以开始讲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吴美丽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她的梦境讲起，一直讲到刚才她在老店里的发现。期间，赵刚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她讲完，突然开口：“你前天晚上在老店受过伤，流过血，对吗？”
　　“啊？”吴美丽愣了，反射性地抬起左手看了看，受伤的地方现在连伤痕都消失了：“啊，是的。被玻璃刺伤了，跟这有关系？”
　　“问题确实是你引起的。”赵刚盯着她的白嫩嫩的小肥手和手腕上的珠串，慢条斯理地道：“但有麻烦的，或者说有大麻烦的，不是你。你不必太过担心。”
　　“有大麻烦的是王三姐？”吴美丽蹙眉，问：“对吗？”
　　赵刚点头：“嗯。”
　　“在老店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刚的回答让吴美丽心底一阵烦乱。
　　都是因为自己，让三姐遭遇这无妄之灾。
　　赵刚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不以为然地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按你所讲的来推测，估计是哪个被虐杀在那家老店里的人冤魂不散形成的恶鬼凶灵之类的吧。”
　　“不可能！”赵刚话音刚落，吴美丽便斩钉截铁的反驳：“不可能。怎么会有人被虐杀在那里！”
　　赵刚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可笑，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那地方是江家祖屋所在，整个玉泉乡的人谁不知道江家世代与人为善，而且……而且那栋两层小楼，是王三姐后来才——”吴美丽的话戛然而止。
　　那栋两层小楼是王悦在江家大哥去世之后才盖起来的。
　　想到这里的吴美丽忽然觉得全身发冷。
　　“才什么？后来才修建的？”赵刚坐直了，倾身向前，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老店出了问题，王悦莫名昏迷，结合你的梦，得出是被害死在那里的人来向他讨债这个结论很困难么？”
　　吴美丽与他对视了数秒，终是先招架不住他灼灼的目光，敛眉低头：“我做的那两个梦，也许就只是梦。那个图案，可能，可能我以前去找三姐的时候看到过，只是当时没在意，然后在梦里被投射出来了。”吴美丽结结巴巴的陈述着另外的可能，末了大概是自己都觉得太过苍白无力，总结道：“总之，总之！王三姐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你不了解她，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赵刚对于她的自欺欺人不予置评，放松了身体重新靠向椅背，看着心神不宁的她道：“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只要你戴好老柏给你的手串儿，不去老店，这件事对你来说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任何问题。那么，接下来，你还需要我其他帮助吗？”
　　吴美丽沉默，半晌才开口：“我需要真相。我需要知道老店出了什么问题，怎样才能解决。”
　　她相信赵刚的判断——或者说她相信把赵刚介绍给她的外公，老店出事应该就是与她那晚受的伤有关。但她同样相信，王三姐不是会害人性命的人。
　　她不能让王三姐代她受过。
　　她需要真相。
　　她必须帮王三姐把老店打扫干净，让她醒来后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
　　赵刚忽然笑了，微笑，不灿烂，但挺好看。
　　看着他的笑，吴美丽却忽然觉得自己后背一凉。
　　“我只答应老柏帮忙看看你的情况，你的要求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他说：“如果你想让我帮忙找出真相，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吴美丽心底警铃大作，谨慎地问：“交易？”
　　赵刚点头，笑容从他脸上褪去，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交易。我帮你找出真相，你事了之后答应我一件事。”
　　吴美丽有些呆滞，这节奏不太对啊。她莫名地想起某著名武侠小说里的桥段，觉得一阵恶寒，赶紧摇头把它甩出脑海：“呃，你知道，其实我也可以等我外公回来的。”
　　“我无所谓。”赵刚依旧是一张冷淡脸：“只是，你确定王悦等得了？确定老柏回来就一定能行？”
　　吴美丽一惊：“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赵刚又笑了，笑得依旧挺好看，但吴美丽特想给他来上一拳。
　　难不成王三姐现在很危险？亦或是作妖的东西很强大，强大到外公都搞不定？想到外公对赵刚的评价，她不由地有些犹豫地问道：“能不能先说说你想让我干嘛？”
　　赵刚摇头：“不能。”
　　吴美丽有些气结：“那要是到时候你让我做我根本办不到的事怎么办？让我杀人放火怎么办？”
　　知道她已经动摇，赵刚也不介意给她吃颗定心丸：“我可以保证，是你力所能及的事，不违反道德，更不违法犯罪。甚至可以说，是一件于人于你都好的事。”
　　吴美丽仍是迟迟下不了决心。直觉告诉她，前面等着她的一定是个陷阱，而且是个大陷阱。但让她放弃，她又做不到。
　　赵刚一点的都不着急。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终于听到她再次开口，声音黯哑：
　　“成交。”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要我能够做到，而且不违反法律与道德。”
　　赵刚点点头，起身站定，居高临下地对吴美丽道：“为了庆祝我们交易达成，先送你份小礼物。”
　　“哈？”吴美丽一脸懵逼。
　　赵刚领着吴美丽回到了书店大堂，找出一幅阳蕖市的地图，又到柜台拿了一支铅笔，一并递给了她。
　　吴美丽变成了黑人问号脸：“小礼物？”
　　赵刚没理她，打开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她：“把所有有标记的地点在地图上都找出来。”
　　吴美丽接过他的手机，发现界面是一副缩小的阳蕖市电子地图，上面有十多个显示为红色的目的地标记，吴美丽看了下搜索栏，是“王三姐铁板烧”。
　　她看看赵刚，有些茫然，但还是听话的找了个空桌，用铅笔在地图上把铁板烧店的地址一一圈出来。
　　在她刚圈完最后一个店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赵刚又道：“现在，从第一家分店开始，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把这些地址用线连起来。”
　　吴美丽画到一半的时候，手开始发抖，画完了，整个人反而沉静下来。
　　她的反应说不上让赵刚满意，却也觉得还行：“怎么样，这个礼物不错吧。”
　　吴美丽一直低着头，愣愣地盯着地图。
　　铅笔线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她在王三姐家转台墙上看到过的图案。
　　老店，就在这个图案的中央。
　　“你到底是谁？”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神色是赵刚从未见过的严肃与戒备：“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这个图案的？你到我店里来，你，接近我，到底是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