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凤佳晔

4、四

　　四.

　　苏三省望着眼前的田野，田野中的作物已经被收获，只剩下黑黑的沃土，与遍野荒草。
　　乡下的空气冷的凛冽，又带着点清新。苏三省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自己混沌的脑袋，举步向家里走去。家里姐姐正忙碌地将挂在架上的玉米往回收，苏三省站在门口不发一言地看着，怕这是一个幻影。还是姐姐先看到了苏三省，姐姐扬起大大的笑，笑得脸上的褶皱都明显起来，一边扔下手上的玉米一边招呼苏三省:“三省回来了呀，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可远，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苏姐拉着苏三省进屋，给他搬了个小板凳按着他坐下，苏三省看着熟悉的姐姐只想大哭一场，但仍是装作高兴地抱怨:“姐，你别忙乎了，你坐着我来晒玉米。”接着起来向院子里走去，苏姐一直笑着:“你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坏了。你歇着，我去给你炖个老母鸡补补，杀汉奸可累了。”
　　苏三省正在挂玉米的手顿了一下，他吸吸鼻子，背对着苏姐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在那里吃得可好呢。”
　　苏姐一边忙活着抓鸡一边道:“那和姐姐给你做的能一样吗？”
　　苏三省不再辩驳，借着晾玉米揩掉眼角的泪水。
　　炖鸡的香气飘起来了，苏三省干完活已是一身薄汗，或许是由于出了出汗，苏三觉得心情开朗了些，太阳也一点点出来了，阳光普照。
　　苏姐将炖好的鸡端上桌，招呼苏三省上桌吃饭，苏三省端着碗埋头扒饭，是有多久没吃到过姐姐做的饭了？苏三省觉得眼前的饭又暖又美味，姐姐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东西，一边问:“三省啊，你也三十大几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啊？”苏三省一口饭呛到嗓子里，眼泪也呛了出来，苏姐慌忙地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给他递水:“你看看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苏三省顺下气来，道:“姐，吃饭呢，能不能别说这有的没的？”
　　苏姐看着他道:“不对,肯定有情况，跟姐说说是谁家的姑娘，好看不？”
　　苏三省又想起李小男，她最初递给自己手帕时的样子，长街离别时那俏皮的一笑，和最后赴死时那平静的眼神，在他眼前交错。苏三省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情，慢慢放下碗，艰涩开口道:“喜欢过一个。”又自嘲一笑:“但人家不喜欢我。”
　　苏姐看着弟弟这落寞寂寥的样子知道傻小子是动了真情，问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啊？我们家三省一表人才又是杀汉奸的大英雄，哪个姑娘能不喜欢？”
　　苏三省苦笑一下，他试过了，拼尽全力，捧出一颗真心，可却被践踏。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因为陈深？怕不是，李小男是个极好的演员，爱陈深爱到要死要活恐怕也只是她的一层伪装。最根本的，是他们不是一路人，她是逐火而行的光之子，而他是黑暗池沼中的恶鬼，她怎么会喜欢他呢？苏三省露出丧气的表情，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苏姐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是汉奸？”
　　苏三省迅速反驳:“怎么可能!”不假思索之程度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苏姐暧昧地笑，道:“看看!这么护着人家姑娘。”又一巴掌拍到苏三省背上，道:“你是杀汉奸打日本鬼儿的大英雄，天下那个不是汉奸的中国人不和你同路？人家姑娘又不是汉奸，怎么就不是同路人了，怕是你小子胆小，不敢追人家吧!”
　　苏三省愣了一下，是啊，他现在还是党国军统上海站副区长，不是投奔了汪伪政府人人喊打的卖国贼，姐姐还活着，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他现在洞察先机，以后人生的走向可以由他决定了。苏三省原来一直觉得老天薄待他，现在看来自己前生是把所有的运气都攒在这里了。苏三省顿觉豁然开朗，一高兴多吃了两碗饭。
　　苏三省靠在车厢壁上，昏昏欲睡，胃疼。他伸手摸了摸胃部，还是好好的，这次是撑的。火车驶入黑夜，他半梦半醒之间又看到李小男，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小男。
　　李小男，我的欲望与纯洁、救赎与深渊、光明与黑暗、爱情与仇恨，我的罪恶，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