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凤佳晔

5、五

　　五.

　　苏三省看着车窗外的天光，支着下颌思索未来的道路。绝对不能再做汉奸了，可让他居于曾树之下他有实在不甘心。苏三省眉头微微一皱，想到一个计策，只是看曾树的命在重庆那帮人眼中有没有那么重要。
　　苏三省打开姐姐给装得一袋炒栗子，现在还温温热，他用拿枪的那双修长的手开始剥起来。栗子壳被破坏的咔吧声中混入了别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是一个小男孩在盯着他咽口水，他和小男孩对视了许久，小男孩向后缩了缩脖子，他妈妈也将他揽得更紧了。苏三省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冰冷，但除了笑似乎也找不到别的名词可以定义——然后给了他一把栗子，。小男孩似乎是不敢相信似的不敢伸手，他妈妈则催促他:“这个叔叔给你了，你就赶快拿着。”接着又向苏三省堆笑连声道:“谢谢谢谢。”似乎是十分害怕他似的。
　　苏三省面无表情地转向窗外，等到那母子都不再看他时他对车窗扯出了一个笑，盯着车窗上影影绰绰的影像看——有这么可怕吗？嗯，是有点皮笑肉不笑。
　　苏三省转回头。
　　不久，黑暗的车厢里响起了剥栗子二重奏。
　　苏三省下了车，上海又在淅淅沥沥地下雨，，他原想着自己下雨一定要好好打着伞，免得再欠别人一块手帕的情。可这次出来的匆忙，没想到天气变化的这么快。好在现在是细细的小雨，苏三省冲进雨中快步走着希望可以路过一个商店买把伞。他走着走着雨突然大起来，马路上车与人都寥寥，苏三省开始在大雨中狂奔，不远处有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苏三省朝那跑去希望能避避雨。跑到檐下苏三省整整衣服，没有全部淋湿，还不坏。
　　苏三省整完衣服又看向雨幕，一条条雨线想是要连起来一样在天地之间交错成了密密的林，雨珠砸在地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一时半会儿算是走不了了。
　　苏三省向后看去，才发现现在站的地方恰恰是米高梅舞厅的檐下，他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去，与百千纠缠交错的人影中一眼就看见了李小男。
　　苏三省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瞬间静止，开始杂乱无章地流动，他耳中响起巨大的轰鸣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见他的心跳如同擂鼓、血液流动发出的湍鸣、牙齿间细碎的碰撞声——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钟表。但现在他脑中任何思绪都连不起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李小男，隔着一层玻璃与拥挤人潮，隔着前世今生与轮回生死，隔山隔海隔着千山万水。
　　有路过苏三省的人挽着一个洋人的胳膊绕着道走，苏三省才猛然醒过来，她在舞池里衣香鬓影，而自己在屋檐下满身泥泞，这样的重逢绝对不是他预想的。他出现在她面前时一定要穿着挺括地西装，锃亮的皮鞋，端着傲慢的眼神，而不是现在这样头发上滴答着水惶惶如丧家之犬。
　　苏三省转身要冲向雨幕里，要走的一刹又折返，自己远远地看着她，不要被她发现。
　　李小男在舞池里跳得累了，扯着陈深将他拽了出来，自顾自倒了杯红酒和陈深的格瓦斯碰杯。照例是目光四处游离一圈，平常都没什么异样，这次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人似乎是站在屋檐下躲雨的路人，目光却始终盯着她，眼中的情绪她看不懂像是愤恨又像是爱慕，可自己与这个人未曾有半面之缘，无论哪种感情都是不合理的。她警觉起来，看似不经意的眼波流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见他腰右侧有些鼓，怕是别着一把枪。
　　她用胳膊肘碰了陈深一下，娇憨道:“哎。你看那个人老看着我，是不是你们同事看到咱俩了，你同事都知道了，你赶紧娶了我吧。”
　　陈深喝了口格瓦斯白了她一眼，扭头去看，就看见一身狼狈的苏三省果然在定定看着李小男，一打照面陈深就看出自己绝没见过这号人，回头嘲笑李小男:“别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是看你的。”
　　李小男又碰碰他:“他不是你们特工总部的人啊？”
　　“不是。”
　　李小男就叹了口气:“唉，还想着你们同事都知道咱俩的关系了你就得娶我了呢。”
　　陈深又白她一眼:“你想嫁人想疯了吧。”
　　李小男就笑嘻嘻地无赖道:“我不是想嫁人，我是想嫁你～”
　　陈深就不再说话。
　　李小男眼珠微微转了转:带枪，不是汪伪的人，不是□□人，那么不是军统就是上海的流氓手下的人了。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军统，难道是来刺杀陈深的？
　　而舞厅外的苏三省本来看着李小男挽着陈深走下舞池妒火中烧，但见李小男眼波一扫只觉清绝艳绝，不愿错失这样一个眼波，却没想到李小男看见了自己，下意识后退两步，但眼神还是没有离了李小男，又看见李小男与陈深嬉笑，举止之间娇俏可爱又想到她陷害他践踏她如斯，一时之间心内百味翻腾。
　　苏三省正在走神的时候，李小男已经挽着陈深走了出来。听陈深不耐烦地说:“怎么走这么早？刚刚不还说再玩一会吗？”
　　李小男有些气呼呼地道:“你说说，才这一会儿你招惹几个女人啦？再玩一会，美死你！”
　　苏三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恨不得立刻掏出抢来打死她。他颤抖着手摸向了腰间。
　　李小男眼尖地发现了，她转过身子，挡在陈深前面，将陈深完完全全排除在射击范围之外。陈深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雨幕，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李小男沿着苏三省可能射击的路线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苏三省按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紧，在秋天淋湿的情况下逼出一头细密的汗珠。她在挑衅自己吗？以为自己不敢杀她？
　　李小男走近了苏三省，站定，向他伸出手，苏三省惊了一下，看清她递给自己一把伞。李小男被他受到惊吓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她笑着说:“先生，好大的雨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喏，我用不着伞，这伞借给你用吧。”苏三省愣愣地看着她却没有接伞，她又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苏三省接过伞，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可怕，面若桃花，心如蛇蝎。
　　李小男又笑了，她低头在包里翻找了一番，递给苏三省一块手帕:“先生，擦擦吧，这种天气淋湿了很容易感冒的。”
　　苏三省看着那一方手帕，蓝底绣花，恍惚间仿佛命运重叠，他抬起头，是李小男明媚俏皮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