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尽总有期》沐长风

9、几回亡命魂梦里

　　天下着大雨，我的伞不知什么时候丢失的，我狂奔在雨中，头发衣衫尽湿，眼睛被雨水迷得几乎已睁不开。
　　等等，我为什么要在雨里奔跑？
　　面前有一个大约是十来岁的白衣小男孩拉着我，毫不停歇地向前狂奔，他好像会些武功，是拉着我半飞半奔的。
　　他为什么拉着我？
　　“哒哒……”马蹄声混杂着溅起水花的声音，奏着沉重而又激昂的乐曲。
　　后面这些策马追来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追我们？
　　他拉着我突然刹住，前方只有断崖了，崖下雾霭重重，难解其深。
　　“滴答——”
　　他是谁？拉着我的这个孩子，是谁？
　　“你可害怕？”他问我，声音淡淡的，并无半丝慌乱，明明已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发丝凌乱，却并不显狼狈。
　　我摇头。
　　不不不，我当然害怕了，我为什么要摇头？
　　“滴答——”
　　“那好。”小男孩拉住我的手，向前纵身一跃。
　　“啊——”我从梦中惊醒，脊背一片冷意，额上冷汗密布，凝珠涔涔而落。
　　“滴答——滴答——”外面下着雨，檐上落下的雨滴一滴一滴敲打磨损着地面。
　　屋内光线并不好，大约是雨天的关系。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阿眠似乎并不在我的房间。我走到妆台前，却看见窗台上悠然坐着一道玄色身影，他的一只脚还来回地摆荡着，他看着我，半勾着唇，风流入骨，魅惑天成。
　　我看着他不语。我醒来了那么久，居然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而且还是在他不停抖腿的情况下。哎，什么时候我的武功能再上一层楼？最近好像卡在了瓶颈处，功力一直不得提升。师父又在去年我哥到交年府上任的时候离开了，至今不知去向，没有人对我予以指点，要不我去问问我哥？还是去问我爹爹？
　　连萧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衫上染上的尘垢，对我道：“我在这儿坐了那么久，你那个丫鬟居然一直没有出现，这么不把你这个小姐当回事儿啊？”
　　想我家阿眠就直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啧啧。“阿眠她估计在我哥那儿，她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哥屁股后，大概她一直更想伺候我哥哥吧。”我不以为然地道。凭借我多年练就的奥斯卡演技，就不信捉弄不到你。
　　果然连萧脸上笑容瞬间尽敛，拉下脸道：“哼，倒是个好色的女子。”
　　哎哟哟，我要告诉我家阿眠他的连萧在这儿吃她的飞醋呢，这醋劲十足，这酸爽，不敢相信！
　　“你怎么就说我家阿眠好色了？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不过我哥这颜值还真是和云绛弦一样，天下男子共妒之，天下女子共慕之啊。
　　“她那么喜欢你哥，不是好色是什么？”连萧现在整个人都充满了不理智的醋味，这么爱吃醋的男人值得我家阿眠托付终生啊。
　　不过他这么说我哥我可是不高兴的，说得好像我哥除了颜值一无是处似的。“你什么意思啊？要知道，我哥哥他，不论是长相、武功、才华、家世都胜过你好吗？剑术榜上我哥哥排在第二位，而你好像，排第三哦。”
　　连萧不屑地冷哼，道：“那又如何？排第一的还不是我家主子？告诉你吧，我家主子没有一项是差过你那个哥哥的。”
　　我作出小迷妹爱慕的样子，配合着花痴星星眼，鼓着手掌道：“哦，那你家主子真的好棒棒哦！”我放下手，微笑，“不过有人呢，就比不过我哥了，不然我家阿眠怎么只喜欢粘着我哥哥呢？”
　　“哼！”连萧嗤鼻，“你哥住哪里？”
　　我待要再度开口，却听见窗外传来阿眠的声音：“蠢阿宝，都和你说了，小姐不喜欢喝甜粥，你他妈还在粥里放糖，你赶紧去再盛一碗来，放咸菜不要放糖！”
　　我看了一眼连萧，他似乎也意识到他是被我捉弄了。
　　“咿——呀——”大约是阿眠进来了。
　　脚步声渐进，阿眠正在朝屏风中走来，我不由勾出一个坏笑。
　　“啊——”阿眠看见连萧在我房间，立刻冲了上去，冲着连萧巴掌与飞毛腿齐飞，劈头盖脸不问缘由地一顿乱揍，边揍还边道，“你这个色胆包天的色胚！竟敢闯进我家小姐的闺房！你这个花心的色胚！你居然还要打我家小姐的主意！你这个……”不过我说阿眠啊，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现在揍的这个人武功厉害得都和你家小姐我差不多啊？还有，你说的这些台词究竟是在为我抱不平还是为你自己抱不平啊？
　　连萧被我家阿眠打得竟也不还手，还装模作样地抱头嗷嗷直叫，不过他的嗷嗷叫怎么怎么听都分外销魂，让人觉得他根本就是十分享受呢？“嗷~好痛哦~轻点儿，不要对人家这么残暴啦！嗷~嗷~”
　　我无语翻白眼，这贱贱的声音也是没sei了。
　　突然，连萧伸出双手抓住阿眠的双手一把将她圈入怀中扣住，身手快得我都差点没看清。他露出一个无比销魂邪魅的笑容，道：“小野妞，你现在打不到我喽。”
　　我就倚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你们打情骂俏，这个时候手上应该要有一杯茶啊。
　　“你放开我！你这个色胚，你快放开我！”阿眠不断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她的骂声也越来越弱，脸上升起片片红云。
　　“哎哟哟，你俩这么缠绵恩爱，我还是出去吧，不打扰你们了。”我提脚向外走去。
　　“等等！”连萧叫住我，唇边笑意似乎是收不住，只得抿着唇对我道：“我这次来，是我家主子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这个五溪门的门主炼狱，哦不，连遇有牵扯的，为什么他要派他的常侍连萧自千里外的江南跋涉而来找我？为什么他要派连萧来与我示好？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连萧放开阿眠，自怀中取出一本书，递于我道：“喏，我家主子让我把这么瑶星剑法给你，这可是孤本。”
　　瑶星剑法是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张瑶星的绝技，属于她与她的师父共同钻研出的剑法。这套剑法招式繁复，慢中有快，不动则已，动则出人不意。据说它是张瑶星创出来对付她的丈夫朱晓峰的霰绯功的，朱晓峰负了张瑶星去找小三，张瑶星发现之后对他心怀恨意却一直假装不知，直到她创出了瑶星剑法，才杀死了朱晓峰。
　　我接过这本秘籍，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娟秀却又力透纸背，满纸竟都是浓浓恨意，练这样一门功法，可会走火入魔？
　　再翻一页，上面竟然出现了寥寥几个不一样的字迹，这几个字同样也是力透纸背，笔势却更加雄浑，笔锋凌厉，虽是行书，却如行云流水，龙蛇竞走，流畅而不难辨。不难看出，这是某个读者在这上面作了修改。
　　“你家主子在这上面作了改动？”我合上书，问连萧。
　　连萧点头：“我家主子说此功法有不尽善处，且戾气过重，所以做了些改动。”
　　“你满口都是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所以你家主子到底是谁啊？”阿眠早已跑到了我身边，挽着我的手问连萧。
　　连萧看向我家阿眠，又是勾起风流的笑：“我家主子是当今武林中武功造诣天下第一的五溪门门主连遇，还有啊，我叫连萧，不叫流氓。”
　　“那我叫阿眠，不叫小野妞。”阿眠冷哼。
　　“好啊，那我以后不叫你小野妞，叫你阿眠。”连萧盯着我家阿眠道。
　　阿眠也点点头：“那我以后也不叫你流氓了，叫你的名字。”
　　哎哟哟，瞅瞅我家阿眠这含羞带怯的小眼神。
　　而连萧则直勾勾地看着我家阿眠，眼中溢满了痴恋的情愫，邪魅的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咬唇傻笑。
　　我怕，阿眠是真的不能陪我入宫了，其实，也好。连萧很好，我不能因我而让阿眠错过属于她的幸福。
　　我默默看着他们相看两生欢的场景，不忍打扰。我的余生，在重重宫闱中，和云绛弦，怕是永远不可能像阿眠和连萧一样。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①
　　良久良久，恋爱的酸臭味渐渐散去，我家阿眠和连萧终于从粉红的气氛中自拔了出来。
　　连萧见我一直看着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傻笑，对我道：“额，我家主子说，那本瑶星剑法你若练成了，日后必有用处。”
　　“你家主子为何要把这本秘籍给我？可有提要求？”我问连萧道。
　　“你不必有太多忧虑，我家主子对你并无恶意，若说要有要求的话，我还真不知，至少我家主子现在没有告诉我。”连萧似乎只有和阿眠说话才会一直痞痞的，和我说话神色会正常些。
　　我家阿眠已经被他的痞气撩得非君不嫁了吧？嘿嘿。
　　我看了看连萧，又看了看阿眠，问连萧：“你此次来京，要呆多久？”
　　连萧不由叹了口气道：“唉~~住在客栈实在是太破费了，现在身上的银两已快用完了，可我还想在京城玩一段时日啊。”
　　“我可以借你！我还有点银子！”诶不是，阿眠你喊得那么快做什么？
　　连萧看了看阿眠，唇已呈出弧度，他又看向我道：“不知郡主可否收留连萧？”
　　果然，这个连萧还真是，说没钱是假的吧？
　　我学着连萧勾出一个痞痞的了然的笑，道：“阿眠隔壁那间房是空的，可以住人，我去和我爹爹说一声你就可以搬进来了。”
　　“小姐，你干嘛让他住在我隔壁啊？”阿眠半嗔半羞的对我道，低下了头。
　　“这样才会有火花碰撞啊，我这是为了人类的繁衍事业作贡献。”我笑答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和我爹说一声，就说阿眠你的情郎要搬进来住。”
　　“小姐你怎么这样？！”身后传来阿眠的羞涩嗔怪声。
　　我吹了吹口哨。

　　注：①出自《诗唐风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