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钗笺》幽萱

34、两小无猜

　　静悦和温润良齐步跟上，但见得润阳手中拎着个娃儿，左右不过六岁的模样。这娃娃白白净净地着实讨喜，那骨碌碌地眼珠里泛着狡黠的光亮。她在润阳手中既不哭也不闹，只冷冷地抱着手臂噘着嘴，斜睨着仓皇赶来的扬儿。

　　"快快快，快将她放下来！润阳，紧着点儿，这可是我的朋友！慢点儿，慢点儿，仔细摔着！"扬儿接过那娃，忙仔细检查："小云儿，有没有伤着你？你没碰着哪儿吧？""行啦，行啦！好歹也是个男孩子，你就这般罗哩叭唆的啊！"小娃娃紧锁着眉头，一脸的不耐，"喂，臭小子，你就这么对待贵客啊？……发什么呆啊，还不让我进去？"

　　扬儿恍然，赶忙赔笑："是我疏忽，来来来，咱们进去坐，进去坐！"那娃娃又命令着："有没吃的啊？我都饿坏了！""有、有、有！"扬儿忙唤人端上果盘、茶点，俨然一幅小大人的样子。"小云儿，来我给你介绍我家人认识！"扬儿拉着娃娃走到静悦面前，话未讲，娃娃就笑容满面，甜甜地开口道："叔叔、阿姨好！我叫云苫（shan），您们叫我'小云儿'就成！您们是臭小子的爹娘吧？"

　　静悦摸摸那张笑脸，和悦地答道："你也好啊，云儿。我是扬儿的小姨……"扬儿忙接话道："和我娘亲差不多，一样亲的，恩，一样亲。"云儿莫名其妙地瞥了眼扬儿，奇怪他紧张什么，后又作了个揖，道："啊，那倒是云儿卤莽了，应该是姨娘好、姨夫好！"

　　这下扬儿不满起来，忙叫："云儿，你怎么……""好好好，你也好！"温润良乐呵呵地拉着静悦往外走，扭着头招呼道："你们两个小朋友联络感情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啊！"云儿点头应和，待屋中只有她俩才跳到椅子上，抓起酥糖大口吃起来。"臭小子，你那姨夫可真有意思！"

　　扬儿忿忿："有哪门子的意思？都是你乱称呼，让他得逞了吧！"不悦的语调显然让云苫不悦，小手一拍桌子，高声道："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扬儿见云苫杏眸瞪圆，小脸儿紧绷紧绷的，心知不好；又想起小舅舅好象说过，女孩子是很不可理喻的，她们愤怒时是千万不能讲理的，一定要"以情动人"。对，以情动人！可该怎么做呢？急中生智，扬儿恍惚记得有一回自己无意中偷看到大舅舅向舅妈赔罪的样子，索性生搬硬套，他张开小胳膊一把抱住云苫，轻拍着她的后背，还念念有此道："小云儿不气，不气啊！都是我不好，都怨我，你别生气，我给你赔罪啊！"咦？怎么没声儿呢？扬儿正琢磨着要抱多久才好，就感觉左脸颊被一个湿柔湿柔的物体碰触，后知后觉的扬儿在云苫嬉笑着跳开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女孩子亲了！心跳猛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跳得小脸儿通红，脑袋直晕，脖子也炙热。

　　扬儿不知所措地挠着脑袋，低头傻笑；倒是"肇事者"自己悠然的大口享受着美味："哇，臭小子，你这样子好可爱啊，过来让我好好捏捏你肉肉的脸颊儿！"扬儿听了吓一大跳，忙想门外瞥去，心里一紧，赶忙转移话题："云儿，今天你跑这儿来找我，有什么事么？"云苫一听，狠狠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道："噢，瞧我这破记性，你不说我倒忘了！喏，这个给你。"说着便从自己的小绣囊里掏出个葫芦形的小青瓷瓶来。

　　云苫道：“这是我家秘制的丸药，于跌打青肿、筋骨伤折最是有效，便是受了内伤的服了，也是好得匆匆呢！”略有停滞，又叮嘱：“你回来让人将丸子和水打散，成泥状就得，一点点儿地在青紫处揉搓就行，和擦药酒没什么区别。”

　　“恩！”扬儿受宠若惊，一双眼睛张得又圆又亮，“谢谢你关心，小云儿！”云苫低头有搭没搭地嚼着脆饼，不似刚才津津有味。扬儿忙探身，关切道：“怎么啦，不好吃啊？要不我再叫人换些别的来？”云苫叹口气，将手中剩下的一小块儿饼全数塞进扬儿口中，无辜道：“谢我作甚？又不是我给的，是绵儿姐姐叫我送来的——作为你救我们的答谢。”扬儿被突如其来的食物呛得直咳，忙往嘴里送水，倒没忘忙中取闲回话：“那你替我谢谢绵儿，咳咳，不过还、还是得谢谢你。”云苫见那被呛红地小脸上的表情挺是认真，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儿，故道：“哎，是该谢我，跑腿伙计呗！” “不是，不是！”

　　她见他急着要解释，笑出了声，脸上好若蒙上了亮色的粉纱：“臭小子，我问你，若是我自己调制了瓶药酒，呐，药效肯定没你手里那瓶好，也定不若那瓶珍贵喽，说不定和抹水没甚区别，那……你想要哪瓶呢？”想想复又补充：“不许撒谎喔，我只听实话！”扬儿笑着将小瓶子放到云苫跟前儿，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

　　“干什么？”云苫不解。扬儿嬉皮笑脸道：“拿来呀，既然是小云儿专门给我调制的，我焉有不要之理？”云苫显然很开心，尽管她咬住嘴角，笑意还是在那稚气的脸上荡漾开来：“呸，好厚的脸皮！我……我说的是‘若是’，谁给你专门调制东西了？那是假定的话，作不得真的。”扬儿不依，仍旧无赖地晃着手：“我不管，我不管，小云儿说的话，哪有不作真的道理？拿来，拿来！不要不好意思啊！”

　　云苫看着那有些痞痞地脸，觉得自己病了，小心儿砰砰地跳得有点儿快，不知所措地她狠狠地拍下眼前乱晃的手，心道：定是这个罪魁祸首的缘故，晃得自己眼晕！……咦？怎么不大管用呢？看来回去得叫管婆婆给调点儿甜水儿治治了。想定主意一回头，就见扬儿正打量自己，天啊，云苫觉着自己又慌起来，只好唬着脸凶道：“看什么看！我就是没有啦，你能怎地？”

　　扬儿扑哧笑道：“那可不行，子曰：‘欠人者，必还之……’”“子曰？我怎就没听过这话？”云苫使劲儿回忆曾经看过的书。扬儿用手挡过坏笑，一本正经道：“那有什么可奇的？这天底下的书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你我不曾知道的东西更是多如牛毛。何况圣人最是喜欢总结真理，这一年到头的，不知说过多少话，谁能都记住啊！”

　　云苫点点头，觉着有理，可又觉得这小子像是在给自己下套，自己还傻呼呼的挺配合；她仔细盯着扬儿的脸，可那白俊的小脸儿很是乖巧，怎看怎么是个听话的宝宝，于是她便又推翻自己的推测。如此这般想来想去，云苫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于是索性也不想了，只听扬儿胡扯。

　　扬儿道：“这么说定啦，你可得记着，你还欠我瓶呢！”云苫没做计较，只是豪气万丈的拍拍胸脯保证道：“那有何难，等我琢磨好啦，定给你亲自制瓶真正的宝贝！”就这么着，两个娃娃热络地玩笑着。不一会儿，云苫一脸神秘地凑向扬儿，道：“你可知道我绵儿姐姐早已定亲？”扬儿直勾勾楞住，不明白这丫头为啥告诉自己这事儿，可看在云苫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便有些不满。扬儿咽下尚未细嚼的水果，动动眼珠儿，恍然道：“喔，童养媳啊！”话落，便遭来一记响栗。“喂，臭下子，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啊？”云苫倒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反正你记着，绵儿姐姐是有了人家的。”

　　扬儿好象突然想到什么，很是紧张道：“那你莫不是也许配了人？”云苫不甚在意地耸耸肩：“那倒没有，我……”瞄了眼扬儿，又道：“我有次偶然听低下的婆子丫鬟嚼舌头，说原是有的——那是在娘胎里订下的，那人是爹爹的旧交的孩子……后来，他来到我家见着绵姐姐才改的主意。”“啊？那你怎么办呢？”扬儿急道。

　　“那时说他家夫人又快有小孩儿，等生下来再做亲家。”说话人不急不徐，倒是扬儿听完，一脸失望：“这样啊？那你也是有准相公啦？”又是一记响栗打在原处，只见得云苫柳眉倒立，杏眼圆睁：“谁是准相公？你才对小姑娘感兴趣呢！呸呸呸，叫你气糊涂啦！你才是……那什么来着？……对！是龙阳之癖呢！”扬儿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小云儿的意思是？”云苫一副“你很笨”的神情：“喏，且不说那家人生的是女孩儿，纵是他家又生得男孩儿，我也断不会嫁给退掉我的人家。”

　　扬儿乐道：“小孩子心性！”云苫瞪了他眼，没做理会，又道：“我才不会嫁比自己小的人呢！……嘿，你说谁呢？只比我大一岁的家伙，就别老气横秋的行么？”说完又一叹气，无精打采道：“臭小子，我问你个问题行么？”扬儿道：“你只管问，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云苫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沉思；微微停顿，才又道：“你说我很人讨厌么？”扬儿立即安慰道：“哪有？我从没有见过像小云儿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云苫有些欢喜，可又旋即问：“你有认识很多的女孩子？”“呃，也不是啦！”扬儿心道不好，忙解释：“我家人多，见的人自然也是多的。”云苫又径自道：“唉，可是我没什么朋友，家里的人大都喜欢绵姐姐，反倒是见我好似鼠儿看到猫，恨不得躲的远远的……”

　　沉默，扬儿看着云苫落寞的低着脑袋，声音渐渐消失，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心中不忍，眼睛也模糊起来，那丽影渐渐和“凤临銮”里抱着画像在角落里低泣的身形重合，扬儿摸上微微发痒的脸庞，原来是眼泪啊！

　　叹口气，扬儿上前揽过云苫，笨拙地搂着她，安慰：“别哭啊，她们是不知道你的好的，放心，就算她们不喜欢你，你也不是一个人啊！”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除非你认为我没资格做你的朋友。”拿出手帕想替云苫擦眼泪，却被一把夺走，扬儿大惊：“小云儿！”

　　“哈哈哈～～！”云苫大笑着，捂着肚子在椅子上打滚儿，哪里有半点儿难过的样子？扬儿很是气愤：“云苫！你又骗我！”说着眼睛竟有些泛红，嘟着脸伸出手：“还我！”“啊？什么啊？”云苫擦干泪，气喘吁吁地起身问道。原来是盯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啊！瞬间耷拉下脸，恶狠狠地叉腰：“臭小子！说！这帕子是哪个小姐丫鬟送你的？你也敢给我用？”扬儿让她搅和得很是不快，可想到母后曾经的话，只得皱着眉头好脾气道：“你当我是谁？那是我母……母亲用过的。快些还我吧！”

　　云苫使劲儿盯着扬儿的眼眸不放，半晌确定可信，才笑嘻嘻道：“哈哈，既是如此便送于我吧！”扬儿道：“别胡闹了，小云儿，那手帕是我母后亲手绣的，这世上独一无二呢！”云苫调皮道：“才不呢，既是独一无二，我便更要要啦！……嘿，你红哪门子的眼眶啊？至于么，小气成这般？喏，大不了我和你换！”说着，便摘下胸前的鹊形红玉，递过去。

　　扬儿惊诧，忙摘下自己的寒玉，取出“小喜鹊”，道：“你看！”云苫是个行动派，惊讶之余，也不忘将红玉放进寒玉镂空的地方！

　　“天哪！”异口同声，惊得是竟也放进去了。两个孩子又拿着两块儿玉比划，除却颜色外，两只“喜鹊”宛若一个模子做出的一般。

　　“臭小子，咱俩换吧！”说着也不等扬儿回答，就将鹊形寒玉挂到自己脖子上。扬儿没辙，不想失了风度，便痛快地收下。云苫冲着扬儿微笑，扬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不怀好意，就听云苫很是温柔道：“这玉是爹爹送于我的，这可是我家的传家宝贝，说是长大了让我送给意中人的。”“呃……”扬儿不是很搞得清状况，没敢答话。云苫又道：“所以，你回去以后记得告知你家人，免得将来他们又乱点鸳鸯谱！”说着，便围着扬儿打量，：“臭小子，我可告诉你，你想悔婚那是不能的！所以，你得好好成长，做个优秀的夫君，明白么？”说着还拍拍扬儿肩膀，语气很是语重心长。

　　扬儿哭笑不得：“小云儿，你才多大啊？……再说，我的婚事，是断不能自己做主的。”云苫阴下脸：“臭小子，我可不管那许多。你是男孩子，办法自然是由你想，问题也是你来解决的。不过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其他的心思就免了啊！”“啊！”扬儿惨叫出来，原来云苫若无其事说着话，却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上扬儿耳垂，一个血淋淋的牙印就此诞生。这叫声的效果很佳，温润良跑进来，看清状况又飞一般冲了出去，里面的人也只能听到外面若隐若显的说话声。

　　云苫骄傲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和一脸不可思议的扬儿，满意道：“呵呵，这记号是我给你的，随时警告你远离各类品种的野花，明白？”扬儿吞吞口水，害怕她随时发作，只得捂住耳朵“听命”。云苫笑道：“作为帕子的回报，我这绣囊也送于你，里面有我家地址。我等着你！……不许翻悔喔！”语罢，便从窗子翻了出去。

　　只留得扬儿独自发呆：“什么状况啊？我可怜的婚事……母后您可怜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