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踏谣娘

5、落落不得语

　　我把鼠药放进曹冲饭食里，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半点儿畏缩。欢喜，悲伤，又似乎都不是。

　　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变得这样狠毒与残忍。

　　曹丕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只是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我，再也无法展露会心的笑容。

　　我如愿留在了曹丕的身边，却注定不能善终，这就是报应。

　　曹冲离世的那日，曹操大恸，我隔着人群，看着一代枭雄像个普通的父亲一般悲痛，而他的儿子们，因痛失兄弟而垂手叹息，实则各怀鬼胎。

　　夜晚，曹操让他的儿子去给曹冲守灵，曹丕回来后，有些魂不守舍，他怔怔看着我，不禁泪流满面，旋即抱着我痛哭道:“鸢，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的。”

　　我轻拍着他的背，分享着他的悲伤。他说:“鸢，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怎会成了这样……也许会有旁的办法……”

　　没有旁的办法。只有流血死亡，才是最放心的保证。

　　那晚，他温润的唇覆上我的面，他紧紧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轻声喃语:“鸢，我的鸢。”

　　他说:“我从来都不想让你离开，不想让你嫁给旁人，从此，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我是他的鸢。

　　后来，他大权在握，在朝堂上让曹植七步作诗，我在殿后远远看着，他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明明那般珍视亲情，却偏偏要亲手扼杀掉。

　　曹植说:“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当着众臣的面红了眼，从此，他再未动过杀掉曹植的心思。

　　我转过身去，看到甄宓也站在后面，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我说:“夫人莫要忘了，你是子桓的妻。”

　　她看着我，蓦地笑了，“鸢很喜欢子桓。”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夫人说笑了，鸢是寒门孤女，不配喜欢子桓。”

　　“我知你讨厌我……”她叹息:“我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鸢，人总要活下去，就算是违心地活着，你说是不是？”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想要离开。“这是夫人之幸，嫁给子桓，是夫人最大的幸事。因这世上，再没有像他那般深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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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婚事终于作废。

　　曹丕说，他会请父王赐婚，求父王把我嫁给他。

　　我却不愿意。

　　我只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从没想过要有什么名分，不是他的妻，就永远同郭氏同甄宓不同。

　　我是他最独一无二的鸢。

　　他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那是我同他最快乐的日子，他几乎日日来陪我，他说:“只怕这辈子我都要离不开你了。”

　　我靠着他宽厚的肩膀，“鸢也不要离开子桓。”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王还军洛阳，病重。

　　曹丕到洛阳侍疾，三日后，我也行抵行宫。

　　是曹操要见我。

　　我还没见到曹丕，便被人带到曹操面前。他发须半白，斜靠在床上，一双凌厉的眼睛直直打量着我，像是要看穿我所有的秘密。

　　他感慨:“转眼差不多十年了，你也长大了。”

　　我垂头不语，早已料到了他见我的缘由。那件事，始终是瞒不过他的眼。
　　曹操问我:“不怕孤杀了你？”

　　“不怕。”我正视他。

　　他盯着我，随及抚掌而笑，“丁家的女子都是这般固执无畏吗？”

　　我听了这话，手藏在袖子里颤抖着，我哪里是不怕呢，只是为了子桓，我不能表现出来。

　　就算他今日要杀了我，我也绝不能连累子桓。

　　我福身跪地，曹操只是叹了口气，道:“终归你是昂儿的表妹，你也不过是受人之命，为人利用，你走吧。”

　　我诧异的抬头，却听他道:“还有一事，丕儿如此利用你，你也甘心，就算没有你，丕儿也绝不手软，却绝不可能那样容易。”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躲在屏风后，子桓又怎会没有察觉，他不过是故意让我听到，利用我对他的爱，来帮他杀了曹冲，只有我，可以不被人怀疑的进入曹冲的府邸，也只有我，可以轻易下毒。

　　那个早慧玲珑天赋异禀的神童曹冲，他曾笑着唤我:“鸢。”

　　一切都瞒不过曹操。唯有我，即便曹操知晓，我也有让他不牵连他人的资本，只因，我是曹昂的表妹，只因，他无法再辜负亡子。

　　杀人不如诛心。曹操以为，他这样告诉我，是比杀了我更让我痛苦。

　　只是即便我知晓了，我也毫不在乎。

　　我跪地行礼，“多谢魏王不杀大恩。”

　　从屋子里出来后，我一阵恍惚，看到外面日光灼眼，我一阵释然，就算被利用，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子桓就等在殿外，等着他父王的传唤。

　　与他目光坦然相对的那一刻，我冲他笑了笑。

　　他依旧目光深沉，却什么也不能说。

　　曹操终是把一切挑明。他对子桓说:“成大事必然要狠下心来，你虽然歹毒，但也让孤放心把这半生的基业交由你。”

　　子恒问我:“鸢，你可怨我？”
　　我摇头，紧贴着他，“子桓要永远同鸢相守，不离不弃。”

　　他说:“好，执子之手，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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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同我一同从洛阳回来，我闲来无事，便到宫里偶尔也能看到对我怀着淡淡敌意的天子。

　　皇后说:“子桓该给你一个名分，毕竟是个女子，这样终究不是……”

　　“鸢不想要。”我福身感谢皇后的关心。

　　天子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向来对曹家人怀有敌意，我也不甚在意。

　　毕竟这天下，只是名义上的刘家江山。

　　这日，是建安二十五年三月十五。

　　宦官匆忙从外殿进来，跪地道:“魏王昨夜病逝。”

　　我心下一沉，天子却噗嗤笑出声来，眉眼间是不曾见到的喜悦与无所适从的激动。皇后怔怔看了看天子，她的声音几不可闻，“鸢，这是真的？”

　　天子没有理会皇后的伤心，反而快步走出殿外，我能理解他的喜悦，毕竟没了曹操，没了奸臣曹操，他再也不用受他的气。

　　可他忘了，这天下没了曹操，还有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