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踏谣娘

6、相思无复知

　　子桓成了魏王。

　　他从皇宫回来，神情中少了往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怡然自得。

　　他抱着我转圈，有纷纷扬扬的桃花散落在我的身上，他说:“待日后孤得了天下，就立你为后。”

　　我慌了心神，未曾想到他要的竟然是这天下，我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渴求继承他父王的王位。

　　我从来不想做什么皇后，也从来不曾想过他有这样大的野心。更重要的，是我明明白白知道，自始至终，他喜欢郭夫人，喜欢甄宓，喜欢王夫人……

　　我固执的以为他喜欢我。

　　其实，他最爱的还是甄宓。
　　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他说，鸢，你要助我劝服天子同阿姐，让他们禅位。

　　我问他，若是阿姐不肯应了呢？

　　他原本遥遥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半皱了眉，语气如这天上半弯的寒月。他说，没有她肯与不肯，这天下本就是我曹家的。若她不肯劝天子，曹家也容她不得。

　　我怎么也没料到，他心狠起来，竟是这种模样，我说，子恒，若有朝一日我对你没了帮助，你会不会抛下我？

　　他把我揽在怀里，轻声道，怎会，鸢是曹丕心口之朱砂，永不会舍之弃之。

　　我抬头，缓缓道，我怀了身孕，不能杀人。

　　他狐疑地望着我，缓缓把我放开，“当真？”

　　我看着他闪烁的眸子，哑然失笑，“当真，自然当真。”

　　他脸色僵硬，似乎这消息太过让他震惊，他简直无法接受。

　　子桓，你不高兴？

　　他怔怔看着我，听我问他，他才回过神来，言语间满是敷衍，“高兴，我是太高兴了，既如此，你好好歇着吧，早些安寝……”

　　言罢，他落荒而逃一般出了屋子，我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间，落落疑惑地看着我，道:“小姐，王爷这是……”

　　我回味着他的每一句话，想着这个孩子或许来的真不是时候，如今的子桓正忙于朝中，我又安可让他分心。

　　我冲落落笑了笑，“大抵子桓是这样想的，我也这样想，我不能给他添乱的。”

　　落落打听到，王爷是在甄宓夫人那里过夜，我嫣然一笑，这些早就料到了，他始终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但是我与他的世界，却也没有任何人能闯进。

　　一大清早我便醒来，心里藏着事情，整晚都不曾睡得踏实。曹丕一早就派人抬进来好几个箱子，打开一看，是精致灼眼的大红婚服，还有各式各样的首饰，他说，我会同你成亲，会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名分。

　　我摸了摸光滑细腻的丝绸，摇头道:“我不愿意同你成亲，子恒，我不希望你因这孩子同我成亲。”

　　“并非因为这孩子……”

　　“那是为了什么？”我抬眼掠过他的身影，望了望他背后的侍女，目光落在盛放在盘子里的黝黑的汤药，“因为愧疚，因为你不许我有你的孩子。”

　　他看着我不说话，半晌才道:“你想多了，鸢。”

　　我缓缓蹲下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答应了甄宓，永远不会娶我，我是曹昂的表妹，与你没有半点儿干系。你一定不知道，她为何不许你娶我。建安二年同张绣那一战，甄宓原来要嫁的夫君是张绣手下的将领，我并不知那人是谁，为昂哥哥所杀，原这也没什么，只是她怕我夺了原本属于她的宠爱，才……”

　　“你怎会这样想？”子桓有些失望地看着我，“宓儿哪里有那样的心思？这婚服都是她为你准备的。”

　　“你信不信我？”我问他最后一遍。

　　他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他不会信，相比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子，若是我也会相信那个安安静静在府门里做贤妻良母的女子，更何况又是一个绝世美女。

　　我叹了口气，道:“子桓，你回去吧，我会为你劝服阿姐，只是这婚事，恕我不能从命。你忘了，你是我哥哥。”

　　我没有告诉他，当日给曹冲下毒，若不是甄宓告密，曹操也不会很快发觉，只是她没有料到，曹操会轻易放过我。我也没有告诉他，他出征后，我就怀了他的骨肉，只有两个月，却莫名其妙流掉了，是她衣上带了厚厚的滑石粉，与我相谈一个午后。直到流产，我才知晓自己怀了孩子。我没有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甄宓，也是一个极为有心机的人。

　　我也没有告诉他，就如他对甄宓的执着，甄宓放在心尖的，从来都是曹植。

　　子桓，这些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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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端坐在高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缓缓起身，看着我有些狼狈地跪在下面，他呵呵一笑，道:“这样心甘情愿地为曹丕卖命，如今这般，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来看他，贵为帝王又如何，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事到如今，就连傀儡也做不成了。我们都是可怜人，是不受上天眷顾的可怜人。

　　我说:“陛下，大汉气数已尽，何必要强占着这位子？”

　　他面色一变，随及又笑道:“若是我以你命来应了，怎样？”

　　我愣了愣，不知他为何偏偏与我过不去，也不知他为何总是针对我。我并非曹家人，他却始终对我充满敌意。

　　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屏风后皇后单薄的身影，感慨道:“这样也好。”

　　毕竟，命是这般不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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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禅位魏王曹丕的前一夜，我服了毒药。

　　我并非想要从子桓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希望在他的心里，能够为我留下一小块位置。我只是希望，我同郭氏不一样，同甄宓也不一样。

　　皇后看着我意识越来越微弱，她哭着拉着我的手，我笑着微阖着眼，我希望，即便我死了，子恒再看我一眼时，我依旧是微笑着的。

　　就如多年前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从长安带到许都。
　　就如多年前，他柔声的唤我“鸢”。
　　就如多年前，他是那样宠溺我。
　　……

　　我仿佛听到禅让的礼乐声响起，听到子恒说他要娶我做他的皇后，听到他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子桓，你后悔吗？
　　若你后悔了，或许你当初就不该救了那个小叫花，也不该让她对生活有了希望。

　　子桓，子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