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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苍夷·上 卿鱼,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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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了三年多,终究还是朝廷胜了。“叛军首领”秦豫虽然逃了,但他的主将元耳却被朝廷派来应战的卫国公俘获。
谁都知道,秦豫手中就只有元耳这一个顶用的将领。没了元耳,秦豫再难东山再起。
成王败寇,自十年前太后势力倒台,宰辅卿舟篡权乱政,曾经的太子秦豫,如今果真要沦为叛军。尤其是这一战后,曾经支持的太子的地方节度大多倒戈中央,而今的秦豫,如丧家之犬般穷途末路。
大概只消一战,宰辅卿舟便可效魏武皇帝,坐拥天下。
但卫国公仿佛并不这样想。或者说,是卫国夫人。
***
生逢末世,元耳是少有的良将,智勇双全,所向披靡,当他被捆缚着押往帅帐时,少不得大小士卒蜂拥围观。将士们喝着庆功酒,推想着他的结局,想着他这样有骨气的硬汉会如何无畏的面对屠刀,仰天长笑。
他曾率五千精骑深入敌军腹地,将那些蛮夷子打得俯首称臣大嚎永世不敢再犯的事迹,在军中可是出了名的。
可他却在走入帅帐的前一刻退缩了。
在他退缩的前一刻,帅帐里出来的人传话,要给他松绑。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便往回走。押解他的士卒慌忙阻拦,可即使被困缚着,这几个小卒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以腿开路,仿入无人之境。
弓箭手闻讯赶来,排好阵仗,只等发令。
直到帅帐中出来了一个着圆领袍戴官帽的人物,即便是男装,但谁都识得这是个女官。
是卫国夫人身边的女官。
元耳看到她,便停止了反抗,直勾勾地看着她。她也不慌,径直走到元耳身前,塞到他手里一张纸条,便转身上马,离开了军营。
元耳展开了纸条,上面只书着两个字,熟悉的笔锋,熟悉的字迹:
懦夫。
他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前闯,弓箭手万箭齐发,可拦不住他已入了帅帐。
帅帐中空无一人。
士卒们没有猜错,今日的结局,确实是他仰天长笑。
卿鱼,别来无恙。
***
“卫国夫人,请用茶。”
卿鱼狠命攥着拳头,才维持住自己不至于头疼的颤抖。她狠命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端着茶盘笑靥如花的婢子绮人,抄过茶盏一饮而尽。
直到疼痛退去,她才缓缓松开了拳头。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兄长。”
卫国夫人卿鱼的兄长,是宰辅卿舟。
“没错,我为了昙儿,偿命太便宜你,我要你生不如死。”绮人说的异常平静,轻轻地收回空盏,看着卿鱼。
“那你我又有何异,我控制着卫国公,你控制着我。你以为你能借卿舟之手报复我,其实是他借你的仇恨支使你。你真的甘愿做他的棋子?”
“你没必要枉费口舌,解药在我手里,你便在我手里。明天,可有一出好戏。”
“恭候。”卿鱼挑起一抹冷笑。
***
初秋,午间下过一场急雨,这入夜后,难免有些微寒。
卿鱼独自在庭院内游荡。掌灯的靠在游廊上睡着了,卿鱼没有惊动他,悄悄绕了过去。
月明星稀,她不知何去何从,直到闻到一股异香,通往花园中的一所小院,院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笛声在她站稳的那一刻从院墙中翻了出来,声声婉转,诱她入内。
她迟疑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钥匙,将铁锁打开。
一袭素色直裾的男子执着一柄玉笛,背对着他。
“将你夫君囚在这里三年不闻不问,我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无情,还是该说你善忘。我好歹也是堂堂谕旨亲封的卫国公。”
“甄仪。”卿鱼轻轻念道,眼神则投向院中的花圃,一阵阵异香从那里涓涓涌出。
“这是我早年得的香草,名唤苍夷。好容易在这深秋里开了几朵花,如此异香,不想竟招来了你。屈子所言香草美人也不过于此吧。”甄仪说着,轻柔的眼投向卿鱼。
卿鱼未曾回话,甄仪见她穿的少,便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替她搭上,又从屋中取来了小炉炭火,在院中自顾自支起来烧酒。
“听说前日一战大捷,我在这儿恭祝夫人了。”甄仪忽然道。
“你知道的倒挺多。”
“我还知道,这一战夫人截获了大量武器粮草,而且……还俘获了秦豫的主将元耳元将军。”
元耳。
卿鱼心中一颤,别有深意的看向甄仪:“没想到我囚了的不过是具空壳,耳朵眼睛都还在外面。”
甄仪站起身来走到卿鱼背后,歪着头将嘴唇凑到卿鱼耳畔,故意悄声道:“不只是耳目,连心也在外面。”
“何意?”卿鱼纹丝不动。
“我还知道,你根本就不敢见元耳。”
***
当元耳看到俘兵营里进了个孩子时,不免有些吃惊。守营的士卒唤了声“少公子”便都退下了,那孩子径直走向了自己。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仿佛有些面善。
“你是元耳元将军么?绮人姐姐让我拿这个来找你,说你会知道我爹的消息。”说着,他从襟前拿出一块玉佩,红穗子在下面悠悠荡荡,颜色已褪得有些发白。
“将军认得这个么?”那孩子的眼睛很大,满充斥着期冀。
元耳的心猛地开始乱跳,手刹那间凉了下来,脑海一片空白。
他死盯着那孩子,手没知觉的接下了那玉佩,冰凉滑润的手感惊的他一个激灵。
如何不认得,这是新婚之夜,他送与昙儿的,昙儿视它若珍宝,而他终究害了她。
如今七八年过去了,那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元将军可认得?将军可知道我爹的消息?”
元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孩子的胳膊,细细的端详着他。
他有些庆幸,绮人没有告诉他一切。
“你爹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你不必想着他,你要好好的长大成人,知道么?”
“什么?”那孩子的神情中不是伤心或失望,而是困惑与不解。
“你回去告诉绮人,替我为昙儿多上一炷香。”
***
祭堂的门被猛地打开,旋了半圈撞到后面发出巨响。祭堂内,绮人持着一炷香。
“这是我替元耳给我们家小姐上的,不看我的面子,你总得看元将军的面子吧。”
卿鱼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扳过绮人来,一掌掴了上去。香掉在了地上,香屑跌成了灰。
“看来我这出戏,卫国夫人很受用。也真是可惜,不知道元将军和少公子父子俩相见时,那是番怎样感人的场景。”
卿鱼反手又是一掌,清脆的响声,绮人一个趔趄退了两步,唯独没有还手。
她知道她还手无用,即便她握着卿鱼所中之毒的解药,卿鱼也会毫不顾忌的打死她。
但她的把柄,从来都不是解药。
“昙儿待你如亲姐姐,你却害死了她。若不是你心里对她有愧,我这么捉弄你,你早将我碎尸万段了。”
“你家小姐是自己从马上跌下来的,与我无关。”
“若不是你抢走了她的孩子,她又怎会趋马去追你!”
“那她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是元耳他亲手打掉的,与我们家小姐无关!”
卿鱼忽然不说话了,但她没有退缩,她挺直着腰端着走到绮人面前,眼中分明的俯视与不屑。
“我不信。”卿鱼一字一顿地说,说完便甩门而去,留下绮人在祭堂里大笑。
若是她不信,她又怎会劫了他的孩子扬长而去。
***
那一晚,卫国公府着了一场大火。起火的,是少公子的院落。
奶娘恰好不在,贴身的两个婢子偷懒结着伴一同去准备洗浴的热水,少公子一个人在屋里顽,不知怎得就走了水。
周围的小厮婢子都惊了,忙着泼水救火,火势却仍控制不住。少公子还在里面,奶娘急了,在外面不知所措,坐在地上哭。
卿鱼在不远处的游廊上,没来由的心慌。
忽的,一个身影冲进了火海。有婢子想去拉,但终究是个怕死的,没拉住。
是绮人。
四下的人都愣了,赶紧控制火势,卿鱼也惊了,忙的冲上前去。
半晌,绮人终于出来了,怀中抱着仿佛已经昏厥了的少公子,用湿帕掩着他的口鼻。她脸上一片炭灰,衣角都已焦黑,零星有点火光。刚一走出屋子,便跌在了地上,滚下了几层台阶,也不忘护着公子。
早有人请来了大夫候着,却没想到伤的是两个人。
索性两人都没大碍,少公子是往外跑时失了脚摔得,倒没有被烧到呛到,反倒是绮人伤得更重些,两只胳膊上满是烧伤,大夫给她上药时,她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卿鱼站在窗外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的伤,看着她凌乱的发髻,另有心事。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火,只是不是天灾,是人祸。作为太后一党余孽,当她被缚着手臂在火海中翻滚时,是谁冒死冲进来救了她。
她有些黯然,心仿若刀绞。
她转身踱步,走向自己斋院的厢房。少公子的屋子被烧了,她叫人先将少公子安置在那里。
当卿鱼走进来时,奶娘明显有些慌张,她挥手叫奶娘下去,奶娘终究是不放心,站在了门口。
少公子有些怯怯的蜷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卿鱼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如何称呼他。
“长这么大我们都唤他公子,他还没名字呢,夫人替他起一个吧。”奶娘站在门口,朝着里间答道。
“我起?”卿鱼转念想了想,嘴角忽然泛起苦笑,“我又有什么资格起,暂且唤你小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