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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苍夷·中 如何能两清 ...

  •   元耳料到绮人故意放他儿子来和他见面,卿鱼知道后肯定会来找他。但他没料到卿鱼会来时走的这么急,身边没有带一个人。
      灯光有些幽暗,他有些呆滞的望着她。七八年不见,她的长发不再披散在肩上,脸上不再是那似有非有的淡妆,髻上不再是一如既往的一支简单的木簪,但他知道,她还是她,卿鱼。
      卿鱼上前,二话没说,帮他解了手上脚上的枷锁。
      “你走吧。”卿鱼将铁链锁扔到一旁,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又走出了俘兵营,带走了看营的士卒。
      如果元耳没有猜错,营外大概还会有一匹马,他一路将通行无阻。
      他看着她熟悉的背影毫不留情的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他犹豫了。
      她的背影,少时的记忆,翻涌而至。

      ***

      她,卿鱼,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女官;他,元耳,是外县举荐来的武生,派与太子秦豫做骑射陪练。
      皇帝昏庸,太后揽政,太子是太后亲手培养上来的,自然走的近些,连他也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又是什么时候熟络起来的。
      他只记得,每次都是她背着手仰着头一脸笑意,将一脸扫兴的太子从骑射场带走。
      他每次都骑在马上前行个礼唤声“卿鱼姑娘”,她每次都还他以恬然一笑,便转身而去。
      他看惯了她的背影,自然想多看看正面。
      那日,刹那间的倾盆大雨,他慌忙的跑进路边一个小阁里,却发现她也在,独自一人抱腿坐在窗前看雨,大雨捎湿了她的衣角。
      四目相对。
      他没来由的慌了,低下头慌忙便要走,却忽然被她叫住。
      “你若有急事,我这儿有一把伞,你先拿去用吧。”
      他愣在了原地,半晌方道:“那姑娘怎么办?”
      “我等雨停了再走。”
      他浑浑噩噩的上前接了伞,道了声“多谢”,便浑浑噩噩的走了。回了武馆,暴雨还在下,他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携上另一把伞,又回到了雨里。
      他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她,她本想趁雨小些时回去,却又被阻在了树下。
      他撑着伞,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回头,眼神中有些惊讶,有些惊喜。他将伞还给她,她接了下来。
      树旁有一个水坑,她忽然提起裙摆双脚跳了进去,雨水溅起,溅湿他的长袍。他吓了一跳,不知何意,她却大笑起来。笑声在雨中荡漾,格外清灵。
      他也笑了,可他刚开始笑,她却又转身撑着伞轻快的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道:“要是怪我弄脏了你衣服,到西宫来找我,我给你洗。”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雨水沾湿的上襦紧贴在身上,使她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瘦弱。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想用手摩挲她的眉梢鬓角,想将唇印在她的额头。
      他为他的想法感到疯狂,但年少,最不缺的便是疯狂。
      两颗心,忽然便近了。造化开始运作,让天各一方的两个人,开始向一处靠拢。
      缘分的起源,就是这么自然而然。
      元耳看向了地上的铁锁。他知道这并不代表着她对他的原谅。他从火海中救过她一命,她只是想将这条命还他,从此两清。
      他亲手将那铁锁又重新锁上。
      如何能两清。如果他此刻再逃了,他便真的成了懦夫。

      ***

      士卒来报,昨晚,没有任何异常。
      卿鱼觉得自己该气愤,却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随即,朝廷来报,让他抓紧处决元耳,尽快出击,清剿残匪。
      来送信的的公公趾高气昂,让她很不舒服,她便叫人拉去打了一顿,打得奄奄一息,趴在车里送了回去。
      这边塞不比朝里,这是她的地盘,元耳还在她手上,她能将他抓来,就敢将他放了。若将他放了,除了她,便没人能制得住元耳。
      她就是养寇自重,卿鱼从来不信他那个什么哥哥,她哥哥卿舟曾经为了保住他的地位任她作为太后余寇被烧死,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什么血缘亲情不值一提。
      她也知道,若天下落入卿舟手里,必然大乱。她当初来为卿舟做事,不过是为了和元耳赌一口气,元耳为了大将军的名号娶了世族晏家的女儿昙儿,打掉了她的孩子,她要向他证明,她不只是个女官,是个婢子。
      卿舟满足了她的愿望,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宰辅女弟,有名号的夫人,卿舟纵容她囚禁了卫国公甄仪,大军虎符轻而易举的到了她手上。
      但这便是她想要的么?她坐拥了一切,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收场。
      登高必跌重。她觉得脚下有些慌,她要稳住,不能被动。

      ***

      刺客偷袭俘兵营,意欲刺杀元耳,鬼都知道是谁指使的。
      但卿鱼早有安排,当场阻截。那刺客倒也刚烈,见事败,立刻服毒自尽。
      半夜三更,军营的大帐被烛火照的通明,卿鱼端坐在铜案后,不久,元耳便被押入。
      元耳站直身子平视着卿鱼,押解他的小头目按着他让他行礼,被卿鱼制止住了。
      闲杂人等退下,帐内尽是亲信。卿鱼让人给元耳解了镣铐。
      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走,你再留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白连累我。有什么要求,提吧。”
      元耳嘴角忽然提起一抹笑意。他垂眼揉了揉让铁链禁锢了数日的手腕。
      “我想和夫人打个赌,赌一场决战。”
      “你看过的兵书我这些年都如数研究过,你每一个想法我都了如指掌,无论军队数量,军械还是粮草我都有绝对优势。你真的觉得你能赢了我?”
      “之前我不知道和我对战的主帅究竟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按说现在才算公平。”
      “赌什么?”
      “如果我输了,我率太子军队如数投降,我,任你处置。”
      “好。如果我输了,我帮你和秦豫攻入京城,我,满足你任何条件。”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一场决战,战了足足三个月,从初秋到深冬。
      太子军论军队实力占据下风,只得连施巧计回避正面交锋,好与卫国公军相当。卫国公军见招拆招,以军队的绝对实力优势步步为营,逐渐将太子军逼入穷途末路。
      仿佛胜败战局已定。卿鱼一把烧了元耳的粮草补给,将其大军围困荒野。元耳率其军奋起反抗,卿鱼一时攻克不下,索性派出众军围困,坐等其投降。
      卿鱼一直觉得此战势在必得,不免有些自负,比如,所有军队出战,大帐亏空。
      那一夜,风雨交加,当秦豫亲率大军出现在卿鱼的大本营外时,卿鱼觉得有些晕眩。元耳有多少兵她都是掐着指头算过的,她不明白,秦豫哪儿来的这支天降奇兵。
      不管这支天降奇兵有多少人,她留在大本营中的人都无力抗衡。
      从深夜战到天明,不断有浑身是血的士卒来报敌军又前进了一步。终于,在破晓之时,秦豫攻到了她的帐外。
      几个亲兵还想出去以死相拼,被她拦住了。
      她没有出去,秦豫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他们俩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她了解他甚至胜过于元耳。
      更何况,这场决战为的不是生死。
      果然,不多时,秦豫便退兵而去。
      胜败已定,她也召回了围困元耳的军队,这支军的将领带回了一封信给她,是元耳亲笔:
      腊月初一,平沙关外长亭。

      ***

      离腊月初一,还有五天。
      卿鱼输了,她忽然感到惧怕,她到底该不该去,她去了会发生什么,她该不该履行她的赌约,她又该如何履行。
      将帅亲信都各自低头谢罪,没人能解她的忧。卿鱼心乱如麻,转身便离了军营,进了卫国公府。
      这世上能随时解她忧的,只有一人。
      她不知不觉走入了那后花园,走到了囚禁甄仪的那个小院前,轻轻的将锁打开。
      甄仪端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笑着看着她。
      卿鱼忽然觉得悬着的心有了着落。
      “听说,你赌输了。”
      “府里既然有你那么多耳目,你为什么不自己逃出去。”
      “因为我在等你亲自来放我。”
      卿鱼早该料到这个回答,白弄得自己一时愕然不知所言。甄仪也不着急,只静静的含笑望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我该怎么办?”她终究是说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甄仪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出了城,兜兜转转,山路崎岖不平。下了马车,卿鱼看到一片乱坟岗。卿鱼有些不解,甄仪拉着她向前走,带她缓缓穿过这片荒芜。
      一路能看得,除了坟头,便是墓碑。卿鱼忽然发现,墓碑上的名字,大部分都姓“元”,每一个字的笔迹,都那么眼熟。
      卿鱼忽然在一块墓碑前停下,那是个合葬的碑,镌着一夫一妻两个人的名字。
      “元耳说过,他说他父母叫这两个名字。”卿鱼喃喃道。她仿佛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又难以置信。
      “不止这两个,这里每一个人大概都和元耳有关系。这个小村就是元家村,几十年前这里被蛮夷侵略屠了全村,元耳是唯一的幸存者。后来有个将军救了元耳,将他带回军营养大又被宫中选走。这里每一块碑,都是元耳亲自雕的。元耳这辈子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征战沙场保卫家国。
      “那场政变后太后倒台,太子受到压制,元耳刚被提拔到前朝就被牵连坐了冷板凳。蛮夷入侵,朝廷屡战屡败意欲谈和,元耳为了能上战杀敌才答应晏家娶了晏昙儿,打掉你的孩子也是晏家给他的砝码。
      “他这么做确实有点儿过,但他到底是七尺血性男儿,他有家仇在身,他的理想在战场,他不会为了小情小爱而放弃。他冒着死罪的危险救了你,他满足你的要求将你安置在京郊让你远离纷扰,他养着你供着你宠着你,你又奢求什么?”
      “别说了。”卿鱼猛地回过头去,往马车的方向走。她一直知道元耳胸有大志,却才知道自己仿佛从未为他想过什么。她一直在埋怨元耳的薄情,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仿佛是自己错了。
      可她只是想要属于她的那份幸福,这也有错么?难道她就该为了元耳让步,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默默忍受?
      她从没觉得心这么乱过,甄仪缓缓走了过来,她一把解开了套马车的绳索,翻身上马,顺着路任马狂奔,不顾甄仪在后面叫嚷。
      她不认得回城的路,也不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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