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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珠玑·下 玉窃一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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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玉窃从窗户翻进了珠玑的房间,吓得半梦半醒的珠玑一个激灵滚下了床。她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了她房间的地上,摸过去,一手黏糊糊的。
是血。
玉窃已经昏死过去,朱鸡站在窗口,一直咕咕咕不停的叫。珠玑来不及思考玉窃是怎么又找到她的,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忙将他搬上了床,包扎伤口。好在都是外伤,估计是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昏迷。
珠玑一直在他身边守着,直到天光破晓,困得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再然后,珠玑是被门外的吵闹声吵醒的。玉窃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当她将手放在了门上打算推开出去找大夫时,珠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她爹,京兆府尹大人。
珠玑吓得忙将手收了回来,站在门前不知所措。她听见她爹仿佛在跟店里的掌柜的说话,掌柜的在回想,断断续续的说着头一天晚上的场景。
仿佛是珠玑的对门昨晚出了什么事,听这架势好像是死人了。
珠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玉窃,又死又伤,怎么就这么巧。
但她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玉窃说过,他不杀生。
珠玑深吸了一口气,好让思绪清晰。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是她爹的管辖范围,她爹大概是来查案的,如果是来找她的,那早就该推门进来了。
但怎么就这么寸。
珠玑趴在门上,大气都不敢喘,听着门外的动静。仿佛那意思,不仅是对门有几个人被杀了,还跟最近尚书府宝物失窃案有关。这个案子珠玑听她爹提及过,她爹为之大为头疼。
珠玑总觉得这一切有点儿巧。
但还没等她理清头绪,一句话清晰地飞入了她的耳窝:
“对门的客人晚上或许会听到什么动静,不如敲门问问吧。”
珠玑瞬时吓得魂都散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霎时间乱了阵脚。她甚至望了望窗外,两层楼,她跳下去死不了也得残了。
那该怎么办。
珠玑紧张的盯着房门,完全闭住了气不敢呼吸。她已经开始想,面对着她爹,这一切该如何解释。
但她的紧张被长长的一声“圣旨到”打断了。
她听见屋外传来了圣旨,圣旨道,京兆府尹在规定期限内未能破案,并上此前种种莫须有的罪名,着革职抄家。
传旨的,是尚书府的大公子,珠玑的本该嫁的丈夫。
珠玑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比她自己被发现了还难受。
她知道,这一定是尚书府参了她爹一本。她爹久久不能找到失窃的宝物,而今她又逃婚,尚书府的人怒了。
她爹对尚书府的人来说,不过是蝼蚁。她能嫁过去,也不过是因为那个大公子垂涎于她。
从窗纸的缝里,珠玑看见她爹被扒了官服,押出了客栈,她看见了她爹脸上绝望的神情。她爹从小到大对她宠溺有加,将她嫁到尚书府,也是迫于压力迫不得已。
她知道她此刻如果再不站出来,那她爹恐怕活不过今秋了。
珠玑咬咬牙,一转头,又看到了玉窃。躺在床上,还没有醒来。
她缓缓走上前去,又从他身旁略过,取来了她自己的包裹,从中拿出所有她从家中带出来的银两。玉窃只能托付他人了,她又看了看玉窃,轻轻伸出手,抚在了他的脸上。
“玉窃。”珠玑轻轻唤道。
在珠玑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袖口被拉住了。
是玉窃,但他还没有醒来,仿佛在梦中一般。
“珠玑。”珠玑听到玉窃在喃喃的在唤她的名字,可下一刻,她看到了朱鸡有些焦躁的在他枕侧躁动。
“又是在叫鸟,是吧。”珠玑苦笑了一声,轻轻地将他的手从她袖口移开。
但珠玑从未听到过,他唤这两个字时唤得如此温柔。
***
新婚的爆竹在门外炸响,现在天还黑着,再过几个时辰,接亲的车马就将鱼贯而至。
一整夜,京兆府尹都窝在他的书房里,不忍心来见她红妆的女儿。
珠玑坐在梳妆奁前,玉窃单膝跪在她的身侧。
上一次闯入她的房间,纯属是个巧合,而这一次,他找她,找了好久。
“跟我走吧,你说过,你不愿意嫁给他。”
有时候,巧合恰恰是个引子,它能帮你看清内心,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当玉窃从昏迷中醒来时,当店掌柜的告诉他是珠玑托付的来照看他时,玉窃坚定了他内心中对她那份抓不住又摸不透的感触。他一个人和一只鸟待了太久了,他起初不敢相信他竟会油然觉得这个和他的朱鸡同名的姑娘和他所厌弃的人们不一样。
他生来在山林里沉寂太久了,珠玑对逃离的渴望,在他追逐她时,在他心中打出了涟漪。
他受伤的那一夜,他梦见了在葱绿的山林间,他带着珠玑,策马奔腾,奔向不熟悉的天际。
他也是个血性男儿,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再放手。
但珠玑一把推开了他。
“你走吧,我不能弃我爹于不顾。”
他无亲无故一身轻,但她有她无法放下的牵绊。
“我等你”,玉窃说,“我就在你身边,等你。”
珠玑没有接话。
吉时已到。接亲的车马一辆辆停在珠玑家的门口,又一辆辆的离开。朱红蜡烛,大红的盖头,珠玑坐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面无表情。
尚书府的大公子揭开了珠玑的红盖头,珠玑抬头看了看他的模样,和传言分毫不差。
珠玑感觉一阵阵的恶心。
大公子,那个癞蛤蟆,接着张开他又肥又大手掌,伸到了珠玑的眼前。
“夫人,这个送给你。”
珠玑低下头,看到他手心中,是那只玉雀儿。
珠玑霍的站了起来,杵在原地盯着那只玉雀儿说不出话。癞蛤蟆却突然大笑起来,亲手将那玉雀儿又系回到珠玑脖子上。
“这可是一块天山美玉,我爹却把它传给了我弟弟。我花了大价钱,才请了人将它偷了过来,世人都以为它丢了,现在,我送给夫人你。”
珠玑盯着脖子上的玉雀儿,忽然理清了头绪,所有的头绪。
偷玉雀儿的是玉窃,玉窃带着他赶往那座小城交货,途中大概是为了躲避府衙或是其他同行的盗取将它挂在了自己身上。而那天晚上房梁之上,玉窃迟迟不将自己放下,只是为了将玉雀儿拿回来。
玉窃是大盗,从她身上将玉雀儿偷回来,轻而易举。而那天晚上玉窃的受伤,大概是癞蛤蟆这个狠角色,拿到货之后,想要杀人灭口。对面房中死尸,大概也是癞蛤蟆灭的口,又想要嫁祸玉窃。
珠玑忽然觉得可笑,原来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个工具,还是什么也没逃出去。
珠玑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玉雀儿,之后开始拼了命的往外跑。门口的佣人们蜂拥而上的阻拦,奈何珠玑决心极大,费了半天工夫,才将珠玑又重新按回了新房里。
回到新房,珠玑第一眼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血红。癞蛤蟆,尚书府的大公子,倒在了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剑。
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珠玑忽然仰天长笑,周围的佣人都忙着疾呼救人,这次没人管着珠玑再次冲出了新房。珠玑忽然想通了,她再也不想待在这牢笼中,看着牢笼中的人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
“朱鸡!朱鸡!”她扯开了嗓子,朝着空中喊道。
“朱鸡!朱鸡!”她的喊声也招来了卫兵,他们以为珠玑疯了,忙着阻拦不让她跑到街上显眼。珠玑挣脱不了他们,但口中仍不停叫着“朱鸡”。
直到她看见,朱鸡飞来了。
“朱鸡,叨他。”珠玑指着身边的卫兵大叫道,朱鸡会意,俯冲下来将喙插进了那卫兵的背脊。卫兵吃痛,放开了珠玑,同时,大吼着叫来了弓弩手。
“朱鸡,走!”珠玑一伸手,拍在了朱鸡身上,朱鸡扇臂高飞,飞出了弓弩手的射程。珠玑忽然感受到了那日狼在后面追赶时的紧张感受,拼了命的往出跑,刚刚跑出尚书府邸,便感到身子一轻,腾空而起。
是玉窃,一把将她拉上了马,拉到了自己胸前。
玉窃一夹马腹,马嘶鸣着飞奔而出,朱鸡在他们上空盘旋。卫兵赶不上,弓弩也赶不上。
“我们去哪里?”玉窃附在她耳边轻柔的问道。
珠玑脸上泛起微笑,她伸出手指,指向了远方。
那里,一轮圆月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