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转头时梦[短篇集]》阿禾丫头

4、珠玑·上 珠玑歪着脑

　　近来，京都百姓的茶余饭后被两件新鲜的大事所承包，男女老少，无不津津乐道。
　　头一件，便是尚书府里的传世宝玉失窃，尚书大人大怒，忙命京兆府尹四处追寻下落。而第二件，就是这忙着找玉找的四脚朝天的京兆府尹大人，把自家的闺女弄丢了。
　　而他这宝贝闺女珠玑，转月是要准备嫁给尚书大人的大儿子的。
　　要说这京兆尹大人一夜间愁白了头发，一点也不夸张。

　　***

　　珠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山都有山路的。她从家里出来时还专门拿了张地图，但后来她才发现她根本找不着北。她跌跌撞撞的在山路间前行，只大概知道，翻过这座山，就有一座小城可以落脚。
　　可今天晚上该怎么办？珠玑望了望已经开始有阴沉的迹象的天，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现在正是盛夏，估摸着时辰是快到戌时了。她早上从京城出发，本以为凭她的体力一天就能赶到那座小城，但一天下来，她刚刚走到山脚下。
　　真是高估自己了。
　　无处落脚，珠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山上爬，反正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打死都不能再回头了。她一边爬，一边张望着哪里有什么树洞山洞的可以过夜。喂喂蚊子得了，她可不想用自己喂了哪只饿狼。
　　一想到可能有狼，珠玑还是打了个寒颤。她小时候从家乡随爹来京城，走山路时便遇见过狼。虽然当时她在轿子里而且有惊无险无人受伤，但那几对绿眼睛也够成为她十几年的梦魇的了。
　　珠玑驻足在了一片长得一模一样的树之间，盯着一棵树下一只伤了腿还淌着血的朱红色小鸟发呆，也不知道是在思忖该不该救它，还是在思忖该往哪边走。
　　“大小姐……大小姐……”
　　珠玑忽然听见仿佛有悠悠的有声音在喊她，声音就在附近，但深山老林的辨别不出方向。大概是爹派人来找她了，珠玑想着，慌忙便随意找了个方向拔腿就跑。林子间尽是些绊脚的枯藤，她兜兜转转地避开，还是没防住一个大马趴，摔了个狗啃泥。
　　珠玑皱着眉头强忍膝盖的剧痛，一睁眼，刚刚那只朱红色的鸟一双朱红色的眼睛正在她脸前定定地望着她。
　　“呵，老兄，好巧，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但下一刻珠玑就反应过来，这鸟瘸了，大概是她又绕回来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翻身站起身来掸身上的土，一抬眼，却发现不远不近有个男的站在那里。一身纯黑的利落的武士装扮，定定地望着她的方向。
　　这时候决不能轻举妄动，没准还有希望呢。这是珠玑的第一反应。于是，珠玑保持着掸土的窝着腰撅着屁股的姿势，也定定地望着那个男的。
　　珠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不认识这个人。
　　“珠玑。”那个人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接着风也似的抬腿便朝珠玑小跑了过来，珠玑被这一声吓得不轻，以为自己是遇着了什么执念不轻的神经病，忙顺手找了棵树，抱着躲在了树后。
　　“你谁呀你别过来，我不是珠玑你认错人啦！”珠玑闭上眼睛缩着肩膀大喊道，可闭着眼睛等了半天，完全没有了动静。
　　嗯？
　　珠玑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她看见那个男的正蹲在她面前，但没有朝向她。
　　并且，他手里还捧着那只趴在地上伤了腿的鸟。
　　他冲着鸟过来的？珠玑还是没敢松气，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他7看见那个人好像不像是个神经病，正熟练的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段布条，给那只朱色的鸟包扎伤口。那只鸟躺在他手中，乖得像只家养的松鼠。
　　“珠玑乖啊，给你包上就不疼了。”那人边包边跟手里的鸟说着话。
　　“你叫它什么？”珠玑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珠玑啊。”那人扭头漫不经心的回答，仿佛并不太在意后面是谁。
　　珠玑歪着脑袋皱着眉。跟一只鸟撞了名，生平头一遭。
　　“大小姐……大小姐……”
　　喊她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而且更近了。深山老林人生地不熟，珠玑忽然有些绝望，要是就这么被带回了家，那简直就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笑掉大牙还不是事，她要回去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珠玑环顾四周，正思忖着该往哪边跑是，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她已经凌空坐在了树杈子上，两只脚摇摇晃晃耷拉在半空中。而刚刚那个奇怪的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旁边，还揽着她的腰。
　　珠玑张嘴就要叫。
　　那人一把把她的嘴给捂了上，然后指了指下面。
　　下面，两个京兆府衙装扮的衙役一边大喊着“大小姐”，一边从他们正下方就路过了。谁也没想到往上看一看。
　　这个人在救她？
　　珠玑狐疑的看了一眼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的，那的男的也正狐疑的望着她：
　　“大小姐是谁？”他问道。
　　一道惊雷从半黑不黑的空中劈下。

　　***

　　珠玑觉得她平生都没有坚持跑这么久过。她大喘着粗气停下来往后望了望，没问题，甩掉了。
　　她曾经想过她一个女孩子自己从家跑出来可能会被什么流氓恶棍的骚扰，但她没有料到纠缠她的会是这么个人。
　　这个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对她说：这么巧，既然你跟我们家朱鸡名字重音了，那送你个见面礼聊表安慰吧。
　　珠玑不接，他便一脸不在意的把那块玉石往后一扔，扔进了茅草堆里。然后没过半刻的功夫，朱鸡便帮他衔了回来，平稳的放在了他手里。
　　珠玑不由得发出一串冷哼。
　　这些事都是发生在昨天晚上的。昨天晚上一场倾盆暴雨外加雹子，把他们俩逼进了同一个山洞里。山洞里，珠玑捂着胸口躲得他远远的，却发现他一脸不感兴趣，找了个角落蹲着逗鸟。
　　然后，他说他叫玉窃，是个江洋大盗。
　　珠玑又不由得发出一串冷哼。就你这嫩样，二十都不到，还江洋大盗。
　　但不得不说他的嘴皮子还是挺溜的，起码珠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玉窃说着说着，便的真把这块玉又挂在了她的脖子上。这是个玉雕的雀儿，一片片羽毛清晰可辨，还算得上精致。关键是这块玉，乳白滑润，冰凉刺骨，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但玉窃满不在乎的跟她说：在他这儿，这不算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反正结果是，现在这块玉挂在了珠玑的脖子上。
　　珠玑想把它扯了扔了，但看了看，没舍得，又塞回了衣服里。
　　可算是把他甩了。珠玑靠着一棵树忙着擦满额头的汗，打算歇歇再往前走。自从早上两人从山洞里走出来，说好的分道扬镳，但珠玑发现这个玉窃一直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玉窃的解释是：谁稀得跟着你，鬼知道为什么你也走这条路。
　　可珠玑后来成心绕了两圈远后发现，他还在跟着她。
　　居心叵测。
　　于是珠玑就开始跑，跑跑走走再跑跑，足足赶了有半个时辰。
　　这回差不多了吧。
　　她喘了口气，一回头，却发现有个人站在了她前面。
　　是个京兆府衙。
　　珠玑这一步蹦了有三尺开外。她一脸惊恐的望着那个府衙，等着他张嘴说她爹请他回府，却看见那人恭恭敬敬的跟她作了个揖，然后道：“姑娘冒犯了，请问姑娘近来在这山上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有！”珠玑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在那儿，那儿，那儿，那个混蛋他跟我跟了我一早上！”
　　那个府衙听了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又作了个揖便扭头走了。珠玑还有点儿闷闷不乐，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这也算的上是皇天开眼死里逃生了。
　　然后她一回头，又有个人站在了跟前。
　　玉窃抬起胳膊肘架在了她肩上，用眼神指了指珠玑脖子上的挂坠绳，说道：“拿人家也不嫌手短，丫头片子还挺有本事，转眼儿就给我卖了。”
　　珠玑差点儿没气晕过去。她抬手一把把玉窃的胳膊肘从她肩膀上扒下去：“你有完没完啊，我跟你没仇没怨你干嘛老跟着我！”
　　玉窃指了指山那边的方向：“是要进城么？”
　　“要你管？”
　　“你爹现在正满世界找你呢，你以为你进得去么？”
　　“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能帮你混进去，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我带到那座城。”
　　珠玑眼皮一翻，合着是遇着一个路痴么。
　　珠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他不危险了。
　　不过，那也不能帮他。
　　珠玑缓缓的转过身去，然后拔腿就往前跑，边跑边回头看。珠玑看见玉窃站在原地叉着腰，并没有追上来。
　　既然是个路痴，那就不能走寻常道。
　　珠玑刚刚跑出玉窃的视线，便一个急转弯转了个直角，往一片她也不认识的林子里扎了进去。那片林子浓密的很，越往里跑，道路越崎岖难行，光线也越暗。
　　珠玑累的不得不停下来，差不多了吧。
　　然后她一抬眼，看见了眼前灌木丛的阴影里，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绿光。
　　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