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转头时梦[短篇集]》阿禾丫头

3、青杏尚小·下 叹只叹梅子

　　那之后呢？为何我只记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前堂的门口，在炊房，在杏树下，但一切都如雾笼群岚般模糊，模糊的不真实。
　　而唯一真实的记忆，便是那日我与我爹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
　　“谭念要去参加今年的朝廷武试，他向来是他家的骄子，估计不会落榜。”
　　说完，我爹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顿时我的心骤跳起来。
　　但我做到了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我爹确实是在试探，因为他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其实这件事我早便知道，因为谭念很早以前便与我说了。谭念还说，等他金榜及第，他便伴着武状元的锣鼓声来娶我。
　　但我当时只顾着松气，却全然忘记了多想一步，我爹是如何能怀疑到我们的？
　　谭念确实是天之骄子，但奈何腿伤还未痊愈，最终决定三年后再去。他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窝着身子，双手抱着脑袋，对着他的腿有些懊恼。我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我已经忘了，那次我爹和我说他干什么去了所以不在。
　　我劝说道：“没关系的，三年还长，我可以帮你煎药，伤总会好的。”
　　他说：“我怕再这样养下去苦练的功夫又要生疏了。”
　　我说：“没关系，我陪你练。”
　　最暖莫过于相视而笑。他蓦地蹦起身来，一个跟头翻到庭院中央，随手打出一套拳法，坚毅顿挫，刚劲而有力，风在他拳畔如同秋日的枯叶般不知所措，发出一阵阵嘶鸣。我静静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汗水滚下额头。
　　一个后仰，忽然，他的动作顿在原地，眉眼瞬间拧在了一起，本还在出拳的手慌忙撤回撑在了后腰。我以为他的伤又犯了，慌忙上前搀扶，他却在我碰到他的那一刹那猛地自己直起了身来，一手顺势揽上了我的腰肢。
　　那么近。我感受到他的鼻息徐徐喷在我的脸上，我看到他热辣的目光在灼烧。我不知所措，动弹不得，被动的看着他的唇离我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事，我忘却的几乎只剩下一片空白，或是歇斯底里的眩晕。不是因为他吻上了我的唇角，而是我忽然听到了我爹的怒吼声从近旁传来。我从未见过我爹如此勃然大怒过。谭念忙的将我松开，我一个踉跄转过头去，看见我爹的身后，炊房的那个老妈妈一脸奸笑。
　　我早该想到。

　　***

　　窗外的笙歌已接近尾声，美梦骤然破碎，我胸口一紧，转身一口浓痰咳在了地上。
　　我睁开眼，只看见一片血红。
　　再醒来，我只看到这些天里伺候我的婢子在旁边哭的双眼红肿。她们谁也不敢告诉我大夫究竟说了什么，那我也能猜出来。早在搬进府里之前，我便开始觉得身子不舒服，只是谁也没说。
　　浑浑噩噩，我只记得我爹关了我的禁足，而谭念的消息，我再也不曾得知。我整日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连我爹也很少来看我。后来，不知过了几月几年，我爹来了，他和我说姑姑希望我嫁给一位世家少爷，他的态度异常的好，我也没有反对。
　　于是我便搬进了府里。这里处处比家塾里好千百倍，可规规矩矩，再没了对万物那份自由的渴望。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谭念说他不愿娶世族家的小姐，而想到他，我又开始一阵阵眩晕。
　　我想，终我一生，我也再难有这样一个春日，杏花雨落，青杏结枝头。
　　我从咳嗽不断，到虚弱的无法下床，中间间隔了不到一个月。姑姑开始还在说提前办婚事给我冲冲喜，最后也只得解除了婚约。我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望着婢子一轮换一轮的坐在我榻边。
　　这样也好。我此生也没有想过，我要嫁给第二个人。
　　当你放弃了你自己，便没有什么再会挽留你。我闭上双眼，任凭着生命的流逝，我以为我的一生就将这样平静的终结。
　　直到我听见了，窗外传来了熟悉的锣鼓声，这个声音，深埋在我的心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让婢子打开了所有的窗子，我听见那个乐点准确无误的与我心底的声音重合。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可身子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冷汗涔涔而下，脖颈间一片冰凉。
　　我感到生命的热度在从我的手指尖一点点退却，我疲累的闭上了双眼，只得张嘴大口的吸气。我想听，想听这锣鼓声是否在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谭念，你是否还记得你许下的诺言。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在杏花雨下，为你编织花环的女子。
　　谭念，一切不过是贪念。
　　叹只叹梅子黄时，青杏尚小。
　　我艰难的睁开双眼，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我眼前铺开，仿佛有个人在光亮中，离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