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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杏尚小·中 青杏的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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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为什么看你有些眼熟?
不论时间悠悠过了多久,每次我想到那一刻,我仍旧能感受到种强烈的酥麻感从心头窜到手指尖的感觉,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可我那时就这样站在那里,站在他面前。
我说:公子大概认错了吧。
他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
那一次短暂的四目相对,是被突然闯进来的烹饭的老妈妈打断的。她毫无顾忌的把门大敞了开来,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快步走了上去,叉着腰站在了谭念面前,两只眉毛拧成了麻花,喉咙里挤出的话阴阳怪气: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来我这儿煎药,用我的锅还给我弄得满地药渣子,你们这群少爷公子就知道给人找活干。”
原先这家塾里是没有专门烹饭的人的,因着我搬了来,姑姑才从前面府里调来了一个。这老妈妈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估计是伺候大小姐大老爷享清福惯了,到了这儿活没干过多少,话是一箩筐。我爹这时候倒会摆文人架子,什么都不计较。
但我是从来憋不住的:
“他也是能从府里序齿排下来的正牌少爷,是我爹让他在这儿煎药的,轮也轮不着你在这儿指指点点。”
这老妈妈连我爹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从没正眼瞧过我。她瞅了我一眼,破口便开始骂:
“一对狗男女,拿我厨房当婚房,别以为我老婆子了就不知道,你每天……”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成天要是待在小厨房里的话,保不定看到过什么。不管是什么话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情急之下,我一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其实打完我也吓傻了,但总要说些什么镇住场子。
但就是这个理儿,我要犯起横,她确实没招,可她却忽然腆着老脸哭了出来,骂骂咧咧含含糊糊指着我们两个说了些谁都听不懂的话,转身便跑了。我猜她大概是跑回府里找她老主子去了。
随她去吧,好歹是走了。我舒了口气,抬眼便看见谭念撇着嘴一脸似笑非笑。
如此一闹,气氛倒是不那么尴尬了。我看着谭念勉强笑了两声,指了指他身后的炉灶问道:“你在烹什么药,身子不舒服么?”
他回答:“只是调理的药,大夫说能让我的伤恢复的更好。”
我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不知道接什么好。
他又道:“只是还缺一味药?”
我问:“什么药?”
他说:“青杏。”
我笑了笑,道:“竟从未听说,青杏还可以用来下药的。”
他答:“药品苦涩,若有青杏在侧,酸涩也是撩人的。”
***
那老妈妈确实是回府里了,闹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满嘴牢骚的回来了。
但府里总还是在意的,忽然便开始嫌我爹总是回房歇着放纵了学生,我爹只好尽日待在堂屋里守着。费了好大气力,我才让我爹同意每日午时我去给他送饭。
我自然是有私心的。
爹每次只让我送到门口,不让我踏入堂中半步,但堂屋的门是大开着的,里面的人其实都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他们。每次我提着饭盒过去,虽是一心盯着爹看,却忍不住用余光草草辨认着他。我总觉得他在往我这里看,可当我貌似无意的用目光扫过去时,他又总是在低着头读书。
我没有再去前面转悠,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当杏花片片开始随风飘落,杨柳飞絮占据了整个暮春。接着,绿肥红瘦,日头开始转暖,草木开始繁盛。四五月的光景,当杏花彻底褪去,青杏点点,霸占了一条条枝头。
我随手从树上摘下几个,有的着实发涩,有的却确实酸甜怡人。
我摸准了谭念去煎药的时候,摘下几个,提前放在了灶边。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时那句或有心或无意之言,我希望隔了这么久,他还能遥想起什么。
那日中午,我不停的在往他坐的地方张望,我想他若看到了那青杏,或许会多在意我一下。
可他只是安然的坐在那里,闲适的翻着书本。
或许他根本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有个人每天中午在往这里送饭吧。
多情却被无情恼。
恰巧次日府里有个宴会,爹爹累了一天,第二天又要早起,回房饭也没吃,倒头就睡。我看他真的睡熟了,前院的学生也走的差不多了,不知不觉便步到了前院灶房。
我只想看看,我留的青杏,是不是还在那里纹丝未动。
灶房是由前堂小院的耳房改造的,本也有条通往后院的长廊,但是被堵住了,只留了扇窗,窗的外面便是我和爹居住的后院。我在灶房门口转了一圈,却迟迟不敢推门进去。我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我只是觉得,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会让我失望。
我从灶房的门口转过身去,目光所及,是前堂后窗的那株杏树。那个地方背阳,当初的杏花本开的就不算太好,而今花残的稀稀拉拉,杏子还结不出来,在这初夏时节,竟也能显出一丝萧索。
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境吧。
我便如此在灶房的门前站了许久,傍晚的家塾空落落的,连蝉声也不响。我想,再失落也只有我一个人。
这时却传来了几丝动静。
是身后的门开了。
我惊惧的转过身去,却看见谭念正从里侧将灶房的门打开。他安然的望着我,正如他安然的望着书一般。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说:“我在等你。”
我问:“你……看见我给你留的杏子了?”
他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懂,满面狐疑的望着我。我从他身侧绕进灶房里去,却看见早晨放的杏子确实不在了。
“我给你摘了几个青杏送到这里,怎么没了呢?”我轻轻地嘟囔着。
“或许是那个老婆子做饭的时候给清走了吧。”谭念缓步走了过来,脚步轻的不易察觉,可我知道他就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第一次离他这样近,木讷的站在那里不敢动弹,手放在哪里都觉得别扭。
但我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你没看到我给你留的杏子,为什么说在等我?”我顺势转过身去,望着他问道。
“因为你中午给你爹送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我想你大概是要找我。”
被发现了。我望着他的脸瞬间滚烫起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觉得我大概是脸红了,我忙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他却忽然笑出了声来,向我走来,却又从我身旁擦过,站在了朝向后院的那扇窗前,向着大敞着的窗外凝望。
我习惯性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内院的那几株杏树。
我不晓得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我明白了他的指意。如果他时常中午到这灶房里来煎药的话,那我在后院杏树前一举一动大概都在他眼里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别人窥测到了秘密的羞耻感。
谭念忽然抬起手指向那几株杏树:
“既然结了一树,又何必心疼那两颗。”
我是到了第二天才明白他这话的含义的。
***
因着府里家宴,所以家塾停课一天,我爹也一早便走了。我因为惦念着昨晚的事,推说不舒服便没去。等人都走尽了,我一个走到院中,坐在一株杏树树根底下发呆。
人在发呆的时候最容易被吓到,更何况突然发现自家围墙上坐了个人。
我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好不容易才定睛分辨清楚那人是谭念。他嘴里叼着个狗尾巴草,坐在围墙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冲他喊道:“你下来。”
谭念别过头去将狗尾巴草吐在了墙外,一撑臂轻巧的便从两人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我惊惧的看着他还没好全的腿,说道:“你就这么蹦,也不怕你腿又折了。”
他满不在乎的说:“那也是你叫我下来的。”
我竟不知道如何回他的话,看着他怡然走在我家的后院里,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杏树:“来摘杏子呀。”
只怪当时不懂得珍惜,而今不论我如何苦思冥想,都再也回忆不起那一个上午的许多细节。但我能清晰地记起他那件湛蓝的圆领袍和下衬的长裤与皮靴,他能轻易的跃上每一棵杏树,然后回过头向我伸出手。我们蹲在同一个枝丫间,我逼着他将酸涩的杏子整颗塞进嘴里。
他问我:“家里既然有老妈妈,为什么你每日都要亲自给你爹送饭。”
我瞪了他一眼。
他又问:“你那天为什么一时兴起要拿杏花编花环呢?”
我又瞪了他一眼。
他说:“我见惯了那些世族中矜持的大小姐,将来我的妻子,一定是与她们不一样的。”
我没说话,他笑了。
我忘记了我们是如何从陌生变得熟悉再变得放肆,或许这也证明了那时的我们还是太小,一切注定便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梦。
但我还是总在努力的回想,回想他在咽下杏子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回想他在落地后是如何转身将我也接下,回想那日的时光是如何走的那样匆匆,转眼从晨曦的清澈,到落日布满余霞。
他的衣衫总是那么平整,一尘不染;他的手炙热而有力,给予我莫名的稳重与安全;他的容貌不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却亲切而舒服。他的印象,注定此生埋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
青杏的酸涩,至今还在我的口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