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杏尚小·上 爹说,去吧 ...

  •   看着用锦缎盖着的华美的婚服被侍女们双手恭敬的捧进来的时候,我又一遍认真地告诉自己,必须该收收心了。
      所以,今夜的家宴,我随便找了个由头便给推了。她们以为是我害臊,一群我脸熟的脸不熟的妇人还有她们身边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围在一起好一阵嬉笑,我也没打算辩驳,随她们怎么想。
      起码,我可以落得一夜清净。
      远处的笙歌奏响,那些都与我有关,又都与我无关。我遣走了所有的婢子让她们去前面凑热闹,一个人和衣笔直地躺在床上,望着大敞着的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发呆。月光之下,是桌上那一身红的刺眼的婚服,从冠到鞋,从霞帔到盖头。
      我即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为了一个从小到大从未帮衬过我什么的姑姑,和她夫家的家族。
      爹说,去吧,人家是名门望族,这是你的福气。
      我说,是么?

      ***

      远处的笙歌不断,我闭上双眼,模糊间,那笙歌与另一番锣鼓之音重合。我知道我又要陷入那番迷惘的梦境当中,它是痛苦之源,而我却不忍将它逐去。
      那是又一年新春回暖的一个午后,空气还清凉,可日头却有些炙热。我还裹着冬日的棉衣,不免小衫被汗水打湿,贴在我背上刺得我瘙痒。我紧皱着眉头混迹在人头攒动的街市上,翘首等待着那为人传颂已久的武状元进城。
      像我们这样的小县城,几十年才能出一个金榜题名之人,不论文武。所以,几乎全城的人都出来凑热闹,想看看这武状元到底和常人有什么不一样。我爹的家塾里的学生都出来了,我也想去,我爹不让,我便扮了男装混了出来。我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我爹的那些学生的后面,我认识他们,但他们大概不认得我。
      祖母总提,说算命的说我是要嫁给一个大将军的命,这也是我一定要混出来看看武状元长什么样的原因。倒不是为了嫁给他,只是想看看大将军究竟长什么模样。
      远处依稀能听见锣鼓的动静了,人群一阵欢呼之后,反而静了下来,认真感受着锣鼓之声越来越大。随后不多时,便能看见武状元一身亮闪闪的铠甲,带着大红的绸带,昂首挺胸骑着大马,走进了众人的目光。
      这个大将军,着实令我有些失望。
      “诶你看他鼻孔比眼睛还大,还朝天撅着,看我!这样这样!”说话的是我认识的那群学生中的一个,他说着便开始夸张地学那武状元的姿态,跨着马步故意左右晃悠,使劲张着鼻孔仰头朝天,眉眼滑稽的挤在了一起。其他的学生看了都开始放肆的大笑,有的人甚至变本加厉的模仿起来,毫不顾忌周围人投来的厌恶的目光。我不禁往后挪了挪,以免被人误认为和他们是一伙。
      但我却忽然注意到,原本被人群挡住了视线的一个地方,一个少年,神情庄重的凝视着缓缓而来的武状元,毫不为身后那群人所影响。
      我认得他,他是最近才来的一个学生,但是个跛子。
      不光是我,其余的学生也开始注意到了他。他们的显然是把他当作了新的笑料。我忽然觉得有些同情,不过是一种对于恃强凌弱中的弱者所表现出来的怜悯。
      我把他定义为了弱者,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围着他大笑的同窗们,自然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忽然也笑了,伸手指着那武状元,说道:
      “我要是也成了武状元,那我大概是这么进城的。”
      说着,他也跨起了马步,却抬起了他跛了的那只脚,用另一只脚摇摇晃晃的跳了两步,又歪着脖子伸出了舌头,故意做了个仿佛中了风的姿态。那群学生瞬间爆发出了笑声,窝在地上直不起腰,连同周围其他的人也跟着笑。等他们笑够了,仿佛就忘记了刚刚还在嘲笑他,和他勾肩搭背起来,一起看着那武状元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只有锣鼓声还久久不息。
      我忽然觉得他或许是个厉害的人,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给予我的棱角分明的暗面显得沉毅而坚韧。
      人群随着武状元涌动,将那唯一的一条视线挡死。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名字叫谭念。
      我爹是个举人出身,多少年也没考上进士,我娘死后,他便也放弃了,投奔了他的妹妹——也就是我姑姑,到他家的家塾里去做教书先生,为了养活我和我祖母。我对我娘的印象很少,从小到大,一直是祖母在照顾我。年前祖母去世后,我才搬到家塾里来,和我爹爹住。
      姑姑本说要接我去她家里住,但却被我爹拒绝了。他没什么本事,却向来有一种文人的骨气和清高。姑姑奈何不了他,也就作罢了。
      谭念是我姑姑她夫家的一房远亲,是最近才刚刚来这里念书的,而他的腿,不过是练骑射时受了伤,养养便能好了。我很想知道关于他更多的事情,可又不敢向我爹细问。因为我是女孩,而家塾里都是些男学生,所以我爹轻易不让我出后院,我唯一有可能溜出去的时间,便是中午我爹小憩的时候。那也是学生们午歇的时候,那些家近的公子哥们多半便回家去了,而有些家住的远的远房亲戚,比如谭念,便留在塾里等我爹睡醒了来上下午的课。
      午后是静的。我时常守在我爹床畔帮他扇扇子,等他呼吸均匀了,便偷偷放下扇子溜出去。那时杏花开的正盛,恰巧又种了满院。我装作在摘杏花,择两枝开的盛得枝丫取下来攥在手里,然后溜过无人的长廊绕到前院,从他们读书的堂屋的后窗偷偷向里望,那里恰好也有几树杏花。谭念就坐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有时候会静坐在案前读书,有时候却会不在。谭念若在,我便趴在窗前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又怕他看见我;他若不在,我也只能悻悻地回去。
      我觉得我有些奇怪,我总想去看他,想让他知道我在关注着她,可又不希望他看到我。
      那一日,当我爹翻来覆去终于睡下之时,我放下扇子,蹑手蹑脚走出了屋子,轻轻掩上房门。春日午后的风是暖的,却又吹着我的发丝不听话的四处游荡。我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拥抱温暖的阳光,睁眼时,恰是满院杏花正好。
      没有一个闲人会拒绝春日的函邀。
      我忽然决意一定要让谭念看见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春风最惯吹得人春心涌动。我跑到院中,踮起脚尖逐一去挑选那些开得正好的花朵,又摘下刚刚探头的新叶为衬,精精细细地编了一个花环戴在了头上。当那堂屋窗户大开之时,我希望他能看到我,在杏树下的身影,赌他会不会凝眸。
      我将花环戴在头上,提着裙摆,慢慢向堂屋走去。一路我都在想,他会不会也像我找他一样来找我,像传奇中那些痴情那女一样,趁我爹小憩之时,在院中幽会。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可越往前走,幻想便为紧张所替代,我有些想退缩了,将花环从脑袋上拿下来,想了想又戴了上去。我越走越慢,索性在柱子旁靠着发了半天呆,还是朝前继续走去。我怕谭念会认为我轻浮,或是根本多看一眼都不看。
      我颤颤巍巍走到了窗户旁,犹豫了半晌,往里望了望。我的手已然冰凉,我感到心在嗓子口不安的跳动。
      我看到,谭念的案前是空的。
      他又不在。我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可心底却又开始升起遗憾和苦恼。我蹲在了窗户下面,望着春风拂过时漫天飞舞的杏花发呆,等待手逐渐回温,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就算我不是什么大家大户的嫡女贵小姐,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我就这样放纵自己胡闹,为了一个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男子在这里卖弄轻浮。
      又一阵春风拂过,带来前两天春雨积水的微寒,我感觉自己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清爽,而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正不知何故蹲在一个墙角。我突然自嘲的笑了,缓缓起身窝着腰蹑手蹑脚走出窗户之外,向长廊走去,打算打道回府。
      可这时,我却忽然看见长廊的那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爹。
      我心又猛地蹦起来,和刚刚不一样,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喉咙口甚至有了血腥味。如果被他发现我偷偷跑到前院来,那他会怎么想?
      我和我爹其实不太熟,我其实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但我知道这绝对是个麻烦。
      如果我再走长廊那绝对是撞个照面,可不走长廊又没有其他的路。我急的左右张望,甚至想爬上杏树去躲一躲,忽然透过杏树,看见角落里有间小屋,是前院的炊房。
      我爹再怎么也不会进炊房的。
      走投无路,我慌忙跑了过去,钻进去反手将门扣上,趴在窗纸的缝隙上紧张的张望。我爹背着手溜溜达达沿着长廊往前走,到我这附近却突然转向我走来。我摒着气咬着牙关束手无策,却看到他只是去后窗往里望了望,视察了一圈学生,又回去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转过身去,打算等他开始上课后再溜回后院,却忽然看见,炊房里有个人,正蹲在灶火前,转头一脸狐疑的望着我。
      是谭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