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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攻城 ...

  •   臧进走后,昭文索性便命人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城楼上,居姚人不知何时攻来,他随爷爷守过数次城,知道这是最不能懈怠的时候。

      吃罢晚饭,又巡视了一圈,他便在城楼上打起了盹。他的面前是一排站得笔直的年轻士兵,大约和他一般大年纪,大概都是新兵蛋子,见守将就在自己身后,心里有了底气,亦有表现的欲望,便一个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昭文合上眼睛的时候仍气愤地想,冯仁真的想他死啊,这回派来的不是老弱残兵就是新兵蛋子……然而他实在是太困了,旬日未睡,一闭上眼睛,来不及再深想下去,就睡着了。

      临近午夜之时,昭文被城下的鼓噪声吵醒。他起身,从城楼的豁口处看下去,见一列列整齐的方阵严阵以待,黑压压的一片,玄铁盔甲在这半明半晦中反着异样森冷的光,直顺着燕山的山脚蔓延到天边。他双眼一眯,萧远这回果然舍得血本,才先头军就派了这么多过来。

      列在头阵中的一名骑兵舞着居姚的大纛旗从城前掠过,扯着嗓子高声叫阵。昭文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速开城门”“我王雄威”云云的叫嚣,实在脑子疼的厉害,揉了揉太阳穴,夺过一旁士兵手中的弓箭,二话未说,朝着当先骑兵的额心就是一箭,那士兵应声倒地,紧接着,居姚军中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杀”!士兵们叠浪般向城门冲来。

      昭文打盹的间歇,陈三已照他的吩咐命弓箭手准备完全,其他的备战工作也尽皆停当。昭文此刻右手一挥,铺天盖地的箭矢便如落雨般向居姚兵射去。一排一排的士兵倒下,一排一排的士兵又补了上来,前排冲杀,后排弓箭掠阵,浩浩汤汤的人浪仿佛无穷无尽。居姚士兵的喊杀声,箭矢插入肉帛里的闷刺声,双方士兵中箭后的惨叫声,刹那间在甘泉城前汇成一片……

      血腥味朝着身上每一寸肌肤汹涌而来,昭文圆睁着双眼,有些不解、却一刻也不敢错过地盯着眼前的修罗场。祖父从未告诉他,真正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此刻他才明白,这是用什么言语都无法描述的。是壮烈?还是惨绝?昭文说不上,或许两者都有。

      十七岁的昭文虽自幼霸道惯了,也在军中见惯了各式的苟且和鸡鸣狗盗,却还是震慑于眼前这种更极致、更不可饶恕的恶和疯狂。他曾问过陈三和马大年,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干什么来投军。陈三道,“哪里有安生日子!边关连年不宁,连盗匪的日子都越来越不好过了,还不如来投军,每月还有几钱固定的薪饷,若是死在了战场上,家里还能领到一定的抚恤,我那瞎眼老母也能指着这钱过上些好日子!”马大年向来话少,只言简意赅地答,他家是军户,战时上阵,否则死。

      居姚兵冲杀了约莫一刻钟,忽听自己军中发出两声一长、一短的号角声,似是什么信号。正在拼命向城墙冲去的小兵愣了一愣,只一瞬,已让漫天流矢击中。可他至死也未能见着什么奇象。反见对面的城楼女墙上,一排平民装束的人被绑缚着压上前来。昭文用刀架住其中一人的脖颈,在耳畔嗖嗖的箭矢中,高声叫道:“无耻居姚小儿,你在城中布下的细作已尽数叫我擒了。尔等蛮夷小国,只会使这些下作手段,如此雕虫小技,实在贻笑大方!”说着,又一手高举起那柄狼头龙身的金刀,“你王金刀在此!回去问问他,这金刀之诺还作不作数了,他说许我一城,怎可如此小人,出尔反尔!”

      从两国和谈、居姚愿主动让出甘泉城的那天起,昭文就觉出不对劲,萧远可不是好善乐施的人,以他的性格,不进已是恩念,岂会反退?便是以退为进那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因而,自那日起,昭文便在琢磨萧远的诡计。所幸他在金口岭上取了萧远的腰刀,居姚人视刀如命,狼头龙身更是居姚王族的象征。他遂在城中慢慢盘桓,以此金刀为信物引出了居姚军藏在城中的细作。果然,他们早已约定,以角声为号,纵火焚城,趁乱从里面打开城门。

      居姚军兵见对方声称缚了自己人,又亮出王族金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皆望向长官。然长官此刻也正望着那把金刀茫然,不知所措,于是一时间,城下冲杀的声音和势头皆弱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喊叫声,再过了半刻钟,连这零星的喊叫声也没了,仅剩下濒死者虚弱的哀嚎,无端给这肃杀的夜添了一丝不知所终的凄诡。

      “尉迟,”陈三从入夜时起神经就蹦的很紧,城上城下四处巡视,生怕有一丝错漏,此刻却忽觉得有些腿软,“这轮攻势是不是,歇了?”他从入伍时的小兵,混到而今百夫长的位置,打过一些硬战,因而便更是清楚目下己方寡不敌众的情形。

      城中弓箭数量有限,这么守下去,只能撑得了一时。只要居姚人回过神来,以车轮战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嗯”,昭文松掉手上扣着的俘虏,闷声应了一下,低头把玩起手中的匕首来。半晌,才想起什么,又低声吩咐道,“下去歇会吧,这里我来守着。顺便叫他们送点干粮上来,天明前还有苦战。”

      “天明前?”陈三刚松下来的神经复又抻的笔直,“你怎么知道?”说着,他从城头看去,果见底下居姚兵队列整齐,没半分安营扎寨的样子。

      “你觉得目前城下有多少居姚兵?”昭文漫不经心地问,目光仍盯着那把匕首,似得了一件宝物,爱不释手。

      “不过万余。”陈三答。

      昭文微哂,一边引着他们往城楼下走,一边问,“你若是居姚主帅,会指望用这万余人吃下整个甘泉城?”

      “眼下甘泉城里只有两千守备,又皆是老幼残兵,虽说这城防筑的好,易守难攻,可毕竟兵力上悬殊太大……”陈三摸不清楚昭文的态度,却还是叹了口气,道,“若我是居姚主帅,我有这个把……”

      “握”字还未出口,却让身后一向寡言的马大年打断,“居姚并不晓得我城里只有两千人。”

      “没错”,昭文点点头,赞赏地看了眼马大年,“从这里到乾城日夜行军只要一天一夜的工夫,居姚军并不知道冯仁其实并未……增兵。”他压低了声音,最后几个字已几不可闻。城头上尽是刚穿上军装便被派来前线的少年,正是满腔热血、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若此刻告诉他们前有大敌后无援兵,便无异于生生掐了他们的念想,把他们往绝路上送。

      “居姚想要速战速决,吃下甘泉后急攻乾城,杀冯仁个措手不及。那么,”昭文顿了一顿,“就不可能只派这么点人过来。”说罢,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又问,“若你是颜逍,或是萧远,你会把大营安在哪里?”

      陈三想了一想,便立刻答道,“宁关城外三十里,有一片开阔谷地,只有那里能容得下数十万大军。”

      “不错,”昭文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塞外清苦,义父上回来带给他的防冻防裂的药膏还未捂热就让陈三他们几个给瓜分了。他待要命人拿水,话还没开口,已见马大年不吭一声地递了个水壶过来,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接过水壶,一大口水咕咚入喉,才问道,“甘泉到这谷地,往返多长时间?”

      马大年是个实心实眼的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心思却十分细密。他不如陈三油滑,刚到军营的时候让长官抢了数次战功,皆默默忍了。可那长官却变本加厉,辱他是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傻子,营中其他兄弟也跟着起哄,抢他饭食,偷他钱袋丢在马粪里。一日他实在被激得狠了,便与人打架。但他是个刚入军营的愣头青,武艺既不精,人数上也寡不敌众,因此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不说,还用脚踩着脑袋按在马粪堆里。恰巧十余岁的昭文从马厩经过,好勇斗狠的他最见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二话不说便与人揪打起来,他虽年幼却于武艺上天赋极强,又有一等一的师傅教导,十几招便占了上风,那些人见没便宜可讨便放了马大年,嘴上却还叫嚣着改日再一并教训两人。可次日众人便听说冒犯的是元帅家的小少爷,连连来向昭文请罪,自此,马大年在军中的日子便好过多了。

      他不会道谢,却在那事后向昭文磕了两个头,说,“我以后听你的。”

      “快的话两个时辰”,陈三道,话未落地,便已咀嚼出了昭文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居姚的人现下要去宁关大营?”

      “嗯,”昭文点点头,“见了王族金刀,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换成是你,你会不会投鼠忌器?”

      他们此刻已走到城下,昭文站在瓮城中仰着脖子眺望箭楼,今夜是十六,一轮圆月就在它正上方,祖父离开已经三月有余了。若祖父在这,不晓得会不会觉得绝望?他是昭文自幼唯一能踩着的大人的影子。昭文幼时先是追着义父的步子走,后来义父越走越快,他再也追不上了,就只有追着祖父的步子,可而今祖父的步子他也……昭文不禁苦笑。

      沉吟片刻,他转过头来,认真打量了身后两人一眼。城头上站了大半日,两人皆灰头土脸的,眉毛胡髭均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眼里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灰还十分瞩目。马大年还好,大半张脸尽埋在自己的虬髯胡子里,看不出什么,陈三右颊上却有一处不知是磕破还是被山风刮破的痕迹,让他瘦狭的颧骨显得更为突出。昭文忽觉得刚才那口水并不管用,自己嗓子里仍旧涩涩的。他嘴巴张了半天,才终于轻声道,“你们都先去歇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一会我自有吩咐。”说完,见两人仍愣着不动,咂了咂嘴,又沉声补了一句,“这是军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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