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wanderkind

6、臧进

　　昭文没有想到，晏守十四年，成了他与祖父的最后一个团圆年。元宵还未过，皇帝一道急令便将祖父召回了崇京，之后听说又南下梁州。昭文接到祖父第一封家书时已是两个月之后，报毕平安还不忘叮嘱他时时注意居姚的动向。昭文自然遵令。

　　然而，代领元帅之职的冯仁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他是太尉冯秉衡的侄子，因无甚战功，光靠家中的封荫官居左将军之职，素来令尉迟连不耻，两人嫌隙也日深。

　　因而，他一上任，便将昭文发配去甘泉城戍边。其后昭文连连上秉，要求加强甘泉城的戍卫，他也皆置之不理。

　　晏守十五年春，也是天降祸端，尉迟连刚到梁州，云城便发生了百年难遇的大地震，一时天崩地裂，河水倒灌，梁州百姓死伤无数。

　　朝廷欲急调临近的征西军前去赈灾，尉迟连却拼死谏诅，称“居姚王狼子野心，征西军断不可离西北。”皇帝受了这么一驳斥，自然满心不悦，恰逢太常寺占得有赤星自西北降至西南，更是火上浇了把油。于是，皇帝便以尉迟连赈灾不利，将其削了爵位，下在狱中。同时，仍速调十万征西军南下赈灾。

　　征西军刚至梁州，西北便传来消息，居姚王已与西夷沾兰国联姻，迎娶该国公主。西夷小国纵横，大小有十数个，近年来却均以沾兰国马首是瞻。盛庭这才泛起后知后觉的惶恐，忙慌手慌脚地商议对策。可乾城与崇京相距三千里不止，这消息传到的时候已过了五日。这些日夜里，居姚军悄无声息地往甘泉城开拨，堪堪已将至城下。

　　昭文站在甘泉城城楼上，眺望着西北的落日。那一轮日头，像一颗剥了壳还没来得及落到碗里的鸡蛋，就那么懒洋洋的挂着。远处的牛羊悠闲地嚼着新长出来的青草，农夫呼喝着要将他们赶回圈里去。高高的觅云山山头上仍覆着皑皑白雪，似抛下了山腰及下苍翠的绿树独自羽化成仙。天地被纵横四裂地分割着。看惯了战事的甘泉百姓已不再蜀犬吠日，依旧兀自忙着自己手里的农活，仿佛没有人在意危险的临近。

　　自听闻祖父被削爵下狱之后，昭文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原想远赴崇京设法营救祖父，可祖父像是料到了他的打算，信中千叮咛万嘱咐他切不可擅离甘泉城，否则，宁可自戕也不愿再见他。

　　昭文苦叹一声，心里郁结难舒，正发着呆，忽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转头见是城守臧进，笑着打了声招呼，“臧校尉。”

　　臧进苦着一张脸，上到城头来，见了昭文，屏退左右道，“昭文，我派去乾城的人刚回来了……冯仁不肯增兵。”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别说居姚骑兵二十万，就是两万，你我仅靠这五千人，都守不住。”居姚骑兵是出了名的悍勇，可以一挡十。

　　“嗬”，昭文苦笑，“臧校尉别忘了，沾兰国可还有十万控弦之人。”他抿唇道，语气中听不出一丝见弃中军的悲愤。他知道冯仁恨他尉迟家的人。臧进原是尉迟连亲兵，尉迟连南下梁州之前将他留给了昭文，他见昭文被派来守甘泉城，便自告奋勇地跟了过来。冯仁自然一并连他也恨上了。昭文只道冯仁小肚鸡肠，大义却是有的，却没想到他这么不知轻重，于是问，“冯仁说什么了？”

　　“冯仁说，甘泉城既是居姚送的，实在守不住，还给他们便是了。我大军坐守乾城，面前有燕山和觅云山挡着，防守方能固若金汤。可若出了这两山，我军人数上既不敌居姚兵士，又不像他们骑兵善于在平地上作战，保不齐便会损失惨重。”

　　“蠢货！”昭文低声怒斥，斥毕反却冷笑了一声，道，“冯仁这是寄希望于居姚得一个甘泉城便会善罢甘休！焉知居姚三十万大军来犯，胃口岂止于一个甘泉城？”说罢，忽想到什么，问臧进道，“自甘泉到乾城，共有几条山路可达？”

　　“三处，虎踞岗，盘龙岩和坝子坡。”

　　“不对，”昭文摇摇头，“还有一处，是金口岭。”

　　“金口岭太过险要，一侧是悬崖，寻常大军不会打那里过。”

　　“没错，寻常人确实不会选择从那过，可萧远……”昭文眼前霎的闪过他那张白净的脸。以萧远的自负来看，他断不会放着金口岭这么好的捷径不用。现在想来，萧远的长相，除却剑眉星目之外，最令人瞩目的倒是他那薄削的嘴唇。乾城的沽酒大娘曾说过，薄唇的人最是寡情决绝。不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居姚王日后会使出什么样的狠戾手段？

　　昭文摇摇头，忽问，“臧校尉，你可信我？”昭文眼下还只是个千夫长，论军衔，臧进实比他要高，可尉迟连不在，他实已将昭文奉为小主公，听昭文这么问，忙垂眉拱手，朗声道，“但听差遣！”

　　昭文于是吩咐他上前，低声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臧进闻罢眉头微皱，“那么……这甘泉城怎么办？”

　　“自然有我来守着，”昭文苦笑，“臧校尉放心，昭文一定竭尽全力。能多守一日便是一日。多守上一日，便多给兖冀两州的援兵多了一日的时间。冯仁糊涂，京中可不尽是蠢货！”

　　“昭文”，臧进为难道，“令祖留我下来是护你周全的，我这么一走……”

　　“臧校尉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昭文道，“他日城破，你连自己周全都护不了，又凭什么护我！”说毕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拍拍臧进肩膀，沉声慰道，“我也不想死……臧校尉，你自幼看着我长大，是知晓我武艺的，甘泉城一破，我要弃城逃跑并不困难，可那冯仁势必不能容我，我只望到时你能替我留条后路。”

　　“好！”臧进闻言大恸，拱手行了一礼，悲切道，“我若不死，必在那金口岭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