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wanderkind

8、马大年

　　丑时未到。马大年和陈三再上城楼之时，已见城楼上列满了一个个装满水的木桶。昭文见他们两过来，未给他们开口询问的机会，便下令道，“马大年，你点四个百夫长，并一千兵士，听我号令，分从四门出城迎敌！”

　　马大年一愣，旋即一挺胸跺脚，朗声道，“属下听令！”

　　“一会你们头缚红巾，以此为应。我只给你们一刻钟工夫，到时我从城上放吊桶下去，若你们回不来，便再也无法回来了。”这道城门是他们的生门，从城门到敌阵约莫百来丈的距离，他们需在一刻钟内冲杀一个往返。昭文的意思便是在说，一刻钟后，若他们回不到这城门底下，便再无生还的希望。

　　马大年了然，点点头，神色却依然如常，抑或许只是因他那大胡须遮着，看不出什么不寻常。他解下腰间军牌，递给昭文，昭文纳罕，没有伸手，却听他道，“一会有血，寄回去，爹娘会伤心。”他的声音闷在胡髭里，瓮声瓮气的，却出奇的清晰。这是抱着赴死的心了，昭文微垂下眼眸，依言接过军牌，上前拍拍他肩膀，温声道，“杀他们几百人即可，我要你活着回来！”

　　“是！”

　　丑时。居姚兵仍在打扫战场，忽听“吱呀”一声厚重的开合声，一行飞骑从甘泉城门中疾驰而出。居姚将官脸色倏变，忙下令列队迎敌，“弓箭手，准备！”然只这一忽儿工夫，飞骑已奔出数十丈，错过了最好的远程射击范围。

　　箭矢依然如点般向马大年飞来，马大年丝毫无惧，迎着剑雨举刀便砍。他的刀法是昭文教的，大开大阖。羽箭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只需往右偏上一寸，便要插进他的半边脑袋里。身后已响起了弟兄噗噗落地的闷声响，裂帛声、惨叫声、马蹄声、嘶鸣声……他双目炯炯的盯着对面高马上居姚将官的脸，拼命疾驰，那张脸在不断放大……耳畔风鸣呼啸而过，还有五十丈，二十丈……

　　终于，马大年等人冲入了居姚的队伍中，他们没半分喘息的机会，刀刀如雷电般向居姚士兵砍去。居姚士兵果然悍勇，经他们一冲撞，只乱了一瞬，便潮水般再度向他们扑来。马大年左右挥刀，一刀一个，两侧士兵轰然倒下，又有新的士兵补上来，断手、废脚、滚落的脑袋，耳鼻间尽充斥着血腥气……

　　甘泉城前，四门皆进行着这样的苦战。昭文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负着手，望着底下的人间炼狱神色莫辩。忽然，他右手一扬，角楼上立刻响起呜呜的号角。听见这声音，尚在冲锋的盛兵忙撇了还在纠斗的居姚兵拼命往回撤。那是鬼门关前的钟声，忘川河边的呼唤，若在这角声终前赶不回城下，那便再回不去了。

　　那居姚将官的脸尚在眼前，马大年却无暇再顾，只得调转马头往来路砍杀回去。他甫一转身，身后露出一个破绽，一名居姚骑兵一枪向他右肩搠过来。他来不及避闪，肩上生生受了一枪，登时鲜血直流。他狂意大发，飞起一脚将那骑兵踹飞，同时大刀在空中抡了个圈，朝居姚兵一通横扫，趁居姚兵退避的当口，他夺路而逃……

　　号角仍在绵延，居姚兵也已追了上来。马大年右肩的血汩汩向外涌出，他以重伤的右手控绳，左手仍拼尽全力砍杀。血顺着右臂淌下来，将缰绳染得通红。约莫冲出一箭地开外，身后忽窜出连绵的箭羽，破空而来。马大年右臂渐觉不支，速度也缓了下来。风灌满他的胸口，攀着他右肩而上，竭力撕扯着他的伤口。他却没来由觉到一种麻木的快感。他的身子像被呼啸而过的狂风托了起来，托了起来……号角仍在燕山与觅云山间盘桓，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飞蝗般的箭矢从身后飞来，只听“刺啦”一声，已自他身后穿胸而过。

　　“放箭！快放箭！”昭文站在城头上，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见马大年中箭，心中一凛，一把夺过身侧小兵的弓箭，拉满长弓朝他身后射去，马大年身后的居姚兵应声落地。

　　还有五十丈，二十丈……城门就在眼前，吊桶就在眼前。

　　身后还有成百上千的居姚兵冲杀着。轰然一下，马大年听到右耳中一声巨响，他整个身子从马上滚落下来——那是耳骨与土地相撞发出的声音。

　　他仰面躺在草丛里，双目圆睁地望着西垂的月和城头上火红的铠甲。一把长刀自他脖颈划过，鲜血如泼墨般喷洒向天空。

　　此时，城上已密密地射下羽箭来，为马大年等阻挡追来的居姚兵。可仍有小部分盛兵未进入射程以内，这样一来，城上的箭便无疑于绝了他们的退路。他们见归去无望，忽掉转马头，往来路杀去。他们是从地狱中杀将出来的，此刻又要再回到那地狱中去，晦暗中没人瞥得见同僚的神情，只知道刀一下一下向居姚人的颈项、向他们的背上、肩上招呼去，自己的腰间、脊背也被居姚人如苇列般的刀枪_刺到，两山间的朔风穿着空荡荡的胸膛而过……

　　“巍巍河山，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1]……”起先不知道是谁唱了一句，城头上的士兵们忽齐声高唱了起来，声色恢弘、怆然，在燕山和觅云山间绵绵不绝的盘桓着，“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大盛，佑我大盛！[1]”

　　角楼上的号声戛然而止。几百士兵陨于一刻，一夜，像过了一世。

　　四下里又安静了下来。

　　居姚军折损了不少，此刻正在整肃，无暇再进行新一轮的攻击。昭文又负手看了一会城下，才涩然开口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支箭了？”

　　“不到两千支，”陈三道，“便是箭无虚发，也不足以抵挡城下的居姚兵。更何况，还有宁关那里的大军……”他见昭文没有回身，便知道他哭了，本想给他递个帕子，可因更晓得他好面子，攥着的手始终没能伸出去。

　　“唔”，昭文不置可否，一只手在军牌上不住的摩挲，许久，才问道，“其他三门的水，都泼下去了吧？”

　　陈三虽不解其意，却仍应道，“嗯，都泼下去了”。

　　“三哥”，昭文转过身来，一手搭向陈三的肩膀。陈三惊了惊，昭文从未叫过他“三哥”。他比昭文要高半头，此刻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犹疑和脆弱。陈三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昭文的那只手在颤抖。可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怎么会颤抖呢，他一定是累的有点体力不支了！

　　“你陪我下去歇会吧。”昭文道，“你不是总惦记我那壶荔枝绿吗？咱们现下就去开了它，否则也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下去，顿了一顿，舔舔唇，反自言自语着低声咕囔道，“早知道昨晚就把它打开了。”

　　“昭文……”陈三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三哥，”昭文笑笑，先他一步往城下走去，“离天明还有好一会儿呢！”

　　“天明？你的意思是？”

　　“唔”，昭文点点头，“应当还有一轮冲杀。”

作者有话说

　　[1] 改自《柔然汗国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