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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程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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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回帐后躺到榻上,想小憩一会,可合了眼,翻来覆去的却怎么也睡不着。萧远与祖父的影子交替在眼前浮现着。这么些年来,昭文其实没真正打过一场仗。祖父派给他的任务都是虽苦却并不凶险的,就像这回守在金口岭上。其实昭文心里清楚的很,这金口岭守上三日也便够了,足以斥候往金都一个来回,确证居姚单于病危一事。可祖父偏让他守上五日,不知是有意磨炼他的意志,还是想令他打退堂鼓。
正想着,忽听见帐口有窸窣掀帘的声音,他睁开眼来,见是义父,笑着唤了一声。昭文长得尚算清秀,虽不甚白净,可全不像行伍之人粗犷敦实。眉眼细长,笑起来还未脱稚气。程复怔怔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盒药膏,“哪里伤着了拿去敷敷,可不能留了疤,你毕竟是……”他觑了一眼昭文,心照不宣地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义父”,昭文闻言笑得更深了,索性坐起身来,“我哪里会伤到,义父那些稀罕玩意儿,留给我,全是浪费了。”说着,跳下床来,还蹦了两下。昭文最自得的就是他的武艺,一把大刀耍的是尤为漂亮,虎虎生威,陆师傅曾和祖父赞他是罕见的好苗子。
程复不禁笑了笑,“我知道你武艺好,全军上下没几个能打得过你的。可你……”程复顿了顿,瞥了眼他满身的血污,才不紧不慢道,“可你也不能太不要命了。”
昭文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地拢搭着脑袋,“以前蒋虎他们总说我娘们儿像……”他的声音闷突突的,带着一种自知理亏的倔强。
程复眉心微皱,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也是我这些年军营来的太少了!”
昭文闻声,虽不忍他难过,却心下暗喜,忙顺杆子往上爬道,“义父以后常来便是。回头我带你去塞外逛逛,甘泉城有绝色的胡姬和上等的葡萄美酒,不晓得比崇京差不差!”因想到眼下的事,又问,“义父这回待到什么时候?”
程复见他满心欢喜的样子,不忍泼他冷水,可沉吟半晌,终还是歉疚道,“我明日就走。”
“明日?”昭文空欢喜一场,顿时满面的失落,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连叫声都弱了。只一双眼睛还水汪汪的,更显得可怜。
“马上就年关了,不和我们过个团圆年再走吗?”昭文仍忍不住想留他,“今年年景好,乾城集市肯定有好多新鲜玩意儿,还有云城运来的蔬果、关内的杂耍艺人……”昭文一连串说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一想到他要回的是崇京,那可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地方,什么玩意儿没有,便泄了气,声音也没精打采了下去。他长到十六岁,虽总听义父他们说起,却从未回过崇京,也从未见过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子。听人说,他父亲早已战死沙场,两岁那年,祖父回朝述职,因恐他长于妇人之手,便将他抱来了西北边陲。这一来,便是十多年。
然这一切,昭文皆是不信的。祖父每五年需回京述一回职,可他从未带昭文回去过。还有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这些年来,也从未给他寄过家书。连陈三一个小山匪都有母亲寄东寄西来,他却没有,着实令人不解,又惆怅。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过崇京、勾勒过自己家和母亲的样子。这些年来,他去过最东边、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永昌。崇京,会比永昌还热闹吗?那得奢繁成什么样?他想也想不到。
程复苦笑着拍拍他脑袋,无奈道,“义父还有重要的事情,等再过两年,义父事情解决了,带你一起去崇京。”
“好,”昭文登时眉开眼笑,“义父,我等你。”说完,又不放心地撒了撒娇,“你可得守诺。”
程复不置可否,见他一双星子般的眼睛期冀地盯着自己,才勉强着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心下却兀自叹道,昭文,我只愿你一辈子都不回崇京。到了那地方,你恐怕就再也回不了这关外了。这八百里边关草场,这皎皎塞外古月,这鞭丝帽影、角残钟晚,怕才是你日后魂牵梦萦的地方。
时值晏守十四年冬,大盛和居姚的和谈拖过了整整一个冬天,本以为就这么冻在了西北突如其来的漫天大雪中,可临近年关的时候,乾城却忽然传来好消息,举朝皆庆。居姚使臣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次和谈谈的毫无章法,竟将一个甘泉城随意拱手相让。忧心忡忡的大盛皇帝旬日来难得开了一回笑颜。然则刚喜不过半日,便接到天下兵马大元帅尉迟连的奏疏,请求皇帝继续征兵。皇帝年轻的脸上晦暗莫变,少倾,忽急召齐王和姜相进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谈了约莫三刻钟,两人才出来。齐王仍旧一副老持成重的样子,姜文范却出了一身冷汗。大冬日里,陡从熏着两排暖炉的广政殿出来,登时起了一层寒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见内臣薛松笼着手上前,忙敲打他备齐纸笔。
晏守十四年农历腊月二十八日夜,就着满宫灯笼红彤彤的喜庆烛火,饱蘸浓墨的狼毫在绣着龙纹的杏黄色丝绢上大笔一挥,一道圣旨一蹴而就,伴着内臣们低眉顺眼却又心照不宣的目光,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上,再从承德门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
“尉迟连,和谈居姚有功,朕心甚慰,加封武成候,领梁州地,着即日起解兵还朝履职,左将军冯仁代领元帅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