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9、第 9 章

　　九
　　大厅内，我和众弟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下方，听掌门训话：“此番进儿失手，已经打草惊蛇，论理不该再前去硬拼。但是现在南方义军招募兵士急需财物，我跟黄舵主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再次前去截取苏州知府的镖车。这次任务危险，大家可有不愿去的？”
　　“愿凭掌门差遣，推翻篡位昏君！”天剑门门下都是不满莫咏言弑兄自立的耿介之士，自然没有人愿意退缩。而我武艺低微，地位低下，从来不曾得到机会执行任务，因此心中竟有些激动和渴慕，也跟着他们一起表达决心。
　　“好，既然这样，我便给大家分派任务。”掌门说着，便一一点了各弟子的名字，何人放火，何人套马，何人偷袭，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轮到我时，掌门皱了皱眉：“程暄，你守在客栈后角门，如果有人从那里偷跑，你负责拦截。”
　　“是！”我干净利落地回答。
　　“师父，程暄师弟从来没有执行任务的经验，我和他一组吧。”说话的乃是三师兄程皓。
　　“难得你有爱护师弟之心。”掌门点了点头，看着程皓的目光中带着赞赏，“好吧，你们两个一组，防止他们从后门偷运走镖物。若有异常，便放烟花为号。”
　　“是。”我和程皓异口同声地回答。
　　“三师兄，谢谢你。”散会走出大厅的时候，我真心向程皓道谢。
　　“大师兄不能去，我帮他照顾你。”程皓不善言辞，只温和地笑着回答。
　　我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回到房里，连忙找出个小香囊来，将那粒胡进送给我的如意豆放在里面，贴身挂在了脖子上。轻手轻脚跑去胡进养伤的房间，发现他已经睡熟，我便不敢打扰。静静在他身边坐了半天，直到出发的时间已到，胡进仍然没有醒来。
　　我听见外面众位师兄都已陆续走了出去，忽然大起胆子俯下身子，在胡进的唇上偷偷碰触了一下。那软软温温的感觉让我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一颗心却欢喜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容易平稳了一下心绪，我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心中默默念道：“进哥哥，但愿我这次回来，能用自己的勇敢证明我也是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直要受你庇护的可怜虫。进哥哥，我好希望能和你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在我的记忆中，那次行动的激烈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和程皓隐藏在镖队歇脚的客栈角门外，周围的喊杀声、兵刃交激声夹杂着普通百姓的哭喊，震得我耳中一片发麻，让我握剑的手也一直微微发抖，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
　　见我如此紧张，程皓暗暗拍了拍我的肩头，以示安慰。
　　不出掌门所料，角门果然打开了，有几个人抬着箱子偷偷地走了出来。程皓朝我一点头，提剑飞身而上，当下便撂倒了一个抬箱之人。剩下几个见有人拦截，放下箱子，抽出腰中兵刃便朝程皓围攻过去。
　　我不甘落后，提剑也冲了上去。虽然我的武功起步晚，进步小，但拼起命来对付这些抬箱子的下等镖师还是可以牵制一二。正昏天黑地地打着，猛地看见又有几个人从角门里出来，虽然都被程皓拼力抵挡了去，没给我增加新的对手，我的心里还是猛地一颤，直想开口让程皓放烟花求救兵，却被面前的刀光剑影逼得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忽然，我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火光，果然是程皓点燃了烟花，往天上抛去。我心里正暗自庆幸，不料一个黑影蓦地飞天而起，居然将那支正在燃烧的烟花生生掐灭在手中！
　　“衡山老怪！”程皓忽然惊恐地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哈哈，小娃娃们，没有想到爷爷在此吧？”那个白发披肩的老头将手中的烟花抛开，冷笑道，“本来爷爷只是暗中护镖，不愿抛头露面，但你们天剑门做事实在太过分！现在你那些师兄弟都被打得七零八落了，你们就乖乖地投降吧。”
　　“贪官的走狗！”程皓骂到这里，蓦地撇开周围的镖师，飞身便朝衡山老怪刺去。我知道这几乎是孤注一掷，当下也不顾身边的攻击，纵身跃去，想要助程皓一臂之力。
　　“小娃娃找死！”衡山老怪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烟杆便朝我们点了过来。我几乎还没有看清他的出招，膝盖便是一麻，当即跪倒在地上，手中的剑随即被一股大力震飞出去。转头一看程皓，他虽然左支右绌地抵挡了几招，最后落得的遭遇也和我一模一样。
　　“哼，若不是知府大人吩咐要抓活口，我才懒得费这么多功夫！”衡山老怪说着，自顾走开，剩下的几个镖师和侍卫冲上来将我和程皓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口中纷纷道：“绑紧一点，穴道都点上，这些天剑门弟子经常找机会就自杀了，难得抓到可以问口供的。”
　　于是，我和程皓都被人用重手法点了穴道，再用绳子绑得像个粽子，连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被人押在墙根下，程皓偷偷对我说：“别害怕，师父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嗯。”虽然心里忐忑不安，我仍旧用力眨了眨眼。
　　“如果他们……拷问天剑门的地点，一定不能说，知道吗？”程皓再次不放心地嘱咐我。
　　我再次用力眨了眨眼。我知道天剑门的所在十分隐蔽，因此才能在做了那么多对抗官府的事情后还能安然无恙。此番就算是为了保护进哥哥，我也不能把天剑门的地点透露出去。
　　让我们失望的是，由于对方隐藏了相当实力，后来又惊动了当地官府，天剑门的行动再次失败了。看着火光渐渐熄灭，搏斗声也越来越远，我们的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踢了踢我，问看守我们的镖师：“这就是天剑门的人？知府大人说了，由我们带到官衙里去审讯。”
　　“太好了，最好官爷们能一举把他们的窝点都捣毁！”镖师有些讨好地笑着，将我们交给了那些官府的差役。

　　身子被横架在马背上，无法反抗的我们被差役一路送进了京畿的县府中，径直带到了地牢里。
　　被扔在地牢的地上时，我轻轻地哼了一声，一个差役便踢了我一脚，口中骂道：“就这个熊样还敢造反？真是活得腻味了！”
　　“翁大人，先审哪一个？”过了一会，差役们问向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官吏。
　　“一看他的样子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那翁大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皱着眉扫了一眼一直一声不吭的程皓，转而指着我道，“这小子的口倒还有希望撬得开。”
　　“是。”几个差役闻言把我拉了起来，绑在翁大人对面的刑架上，厉声问道：“说，你们天剑门的总舵在哪里？”
　　我扭开头不看他们，目光却正好碰上刑具架，不由轻轻地颤抖起来，咬住了嘴唇。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一个差役见状，抡起鞭子就朝我抽了过来。
　　“且慢！”那翁大人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托起了我的下颏，仔细凝视。
　　“大人，怎么了？”一旁的差役不解地问。
　　“这犯人长得和上面的画像有些相似，偏偏又是天剑门的要犯……”翁大人沉吟了一下，对差役道，“为了剿灭天剑门，拷打是可以，但不要给他留下什么伤痕，说不定到时候献给上面还有赏呢。”
　　“不留伤痕啊？”那差役悻悻地放下了鞭子，转而笑道，“那也容易，大人在一旁看着便是。”
　　说话间，他们已把我从刑架上解了下来，重新把双臂绑到背后，再在双脚脚踝上也套了绳子。随后一个差役猛地一拉，我就被头下脚上地倒吊了起来，只觉眼前顿时一阵眩晕。
　　另一个差役取来一个大木桶，正好让我的头悬在木桶之中，然后慢慢地朝木桶中注水。渐渐地，水打湿了我的头发，渐渐淹没了我的眼睛，鼻子，嘴唇……
　　水呛和窒息让倒吊着的我猛烈地挣扎起来。“啊……”出于本能，我猛地向上一弯腰，像个煮熟的虾米一般弓身将头脱离了水面。然而不等我吸得一口气，上半身又无力地垂下，头部重新浸泡在水中，溅起一通水花。过了一会儿，濒死的窒息让我再度挣扎着弯腰，又再度无力垂下，如此反复多次，无数的水呛进了我的口鼻和胸肺，我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终于一动不动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