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0、第 10 章

　　十
　　醒过来的时候仍是被倒吊着，不过身下的水桶已移开，方才呛进肺里去的水便沿着口鼻滴落到地上，让我一阵阵无力地咳嗽。
　　“说，天剑门的巢穴在哪里？”一个差役走过来将我的头发揪住，凶神恶煞地问道。
　　我闭上了眼睛，只顾自己咳嗽，不理会他的话。
　　“看不出长得小白脸，还很硬气嘛。”那差役忽然抬高我的头，熟练地捏着我的下颌，往里面灌了一碗药汁。
　　我咳嗽着想把那些药汁吐出来，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那药汁一路流到肠胃里去。下一刻，剧烈的疼痛便从腹中一路蹿了开来，如同一把烈火迅速蔓延，让我忍不住开始扭动挣扎。
　　“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就给你解药。”那差役放开了我的头发，任我如同吊在钩子上濒死的鱼一样挣扎，随后朝那翁大人道，“这牢中的密药虽然让人痛苦不堪，却不会给人真正造成伤害，大人放心好了。”
　　“哼，天剑门也不知给他们吃了什么迷药，居然个个都这么死硬！”那翁大人靠在太师椅上，指着地上的程皓道，“也招呼招呼他。”
　　“是。”几个差役听了，将程皓从地上拉了起来，绑到了刑架上。
　　我被吊在一旁，只觉得腹内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是挣扎的力气却越来越小。不一会冷汗就如同流水一般，将头发浸得湿漉漉一片，也迷住了我的眼睛。
　　皮鞭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如同撕扯着我的心，即时自己快痛得失去神志，我还是能听见程皓竭力压抑的呻吟声。
　　勉强睁开眼睛，颠倒的视线正好看见程皓的下半身，那里虽然没有伤痕，却浸满了上身流下的血，让我的心一阵抽搐。
　　“妈的，昏过去了。”差役的话音刚落，泼水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随后响起了程皓凄惨的呻吟。
　　“三师兄，有你做榜样，我也不会屈服的！”我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劲，死死咬住嘴唇以免自己发出惨叫来，然而被倒吊久了，血液全往头部涌，我只觉得脸颊火烫，眼前一阵一阵黑了下去，鼻孔中也渐渐渗出了血丝。
　　“啊！！！”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叫喊从刑架那边传了过来，我的鼻中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焦味。“三师兄！”我吃力地喊了一声，强迫自己睁开眼，却只看到簇拥在那边的差役，看不见程皓的身影。
　　“只刺穿了一根手指就叫成这样啊？那里接下来还有九根烧红的钢针呢。”一个差役嘿嘿笑道，俯身又去碳炉中取那可怕的刑具。
　　“不要，不要！”程皓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似乎在大力挣扎着，带动得刑架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那就老实交待天剑门在哪里？”酷刑暂停了，翁大人也起身走到了程皓面前。
　　然而程皓却又沉默了下去。
　　“哼，接着用刑。”翁大人不耐烦地又坐了回去。
　　惨叫再一次响起，然而似乎只叫出一半就嘎然而止，想是可怜的三师兄又昏了过去。
　　盐水再一次泼醒了他，这一次醒来之后，他不停地颤抖，铁链也就响得更厉害，听得我心中好生难过——那么温和的安静的三师兄，如果不是自愿和我分在一组，也不会落到官府手中受这些折磨了！说起来，是我害了他啊！想到这里，两行泪水从我眼角划落，浸入了鬓发之中。
　　“再刺一根。”如同地狱厉鬼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不要……求求你们……杀了我吧……”三师兄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无法出声，然而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被酷刑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只要说出那个地方，你就不用再吃苦了……”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魔鬼一般带着诱惑。
　　“不要……不要刺我……”三师兄梦呓一般虚弱地说，“我说……”
　　“不，不能说！三师兄……”我的心神猛地一凛，努力克制住铺天盖地的剧痛，焦急地叫了出来，“不能说，我求你，不能说……”
　　“小兔崽子，给我闭嘴！”有人走了过来，曲起膝盖就撞在我的心口，将我的身子撞得荡了开去。
　　“天剑门的地点，在……”头晕目眩中，我清楚地听见了三师兄的话语，急得再次大喊出来：“不能说，不能说啊……”
　　有人朝我踢了过来，厚重的靴尖正好踢到我的太阳穴附近。整个头颅沉重得几乎要裂开来，我眼前一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昏昏沉沉中，似乎身边又是一阵嘈杂，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接着我被从绳子上解下，身体被人抬起，放在了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好舒服——精疲力竭的我终于陷入了沉睡之中。

　　我是被一阵厮杀搏斗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洁净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床边是考究的家具和摆设，而先前折磨得我痛不欲生的腹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轻轻咳嗽两声，我伸手抚住了胸口，只有那里残留的炙痛感还提醒着我地牢中的残酷审讯不是梦境。正迷惑于自己目前的处境，窗外却响起了兵刃交击声和人临死前的惨叫。
　　正惶恐地不知该躲到哪里，房门却砰地一声被撞了开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提着染血的宝剑冲了进来！
　　我吓得惊呼一声，想往床角缩去，不料那人却一把抹开脸上的血迹和乱发，朝我奔了过来：“小暄，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进哥哥！”我此刻才发现冲进来的人正是胡进，当即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他，“进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受伤了吗，怎么还要亲自来……”抚摸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我几乎要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没事，我只是听说你被抓了，心里急得要死……”胡进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伸手摸着我的脸，“伤到哪里了吗？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我见他自己全身浴血却还如此惦记着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肯说出自己的遭遇惹他难过？当即笑道：“还好。一被抓来就关在这间房子里，好吃好睡的。”
　　“那就好。”胡进点了点头，拉住我的手往外走，口中道，“二师弟他们去救三师弟了，我带你先出去。”
　　“就你一个人吗？”眼看外面伏倒在地的差役们，我担心地问。
　　“是，我们都没想到你居然被单独关在县衙后宅里，我一路抓了人问才知道的。”胡进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捡了把地上的剑扔给我，笑道：“这下我们可以一起冲出去！”
　　“好！”我刚点头，外面立时又冲进来一批差役，朝我们砍杀过来。我和胡进对望着点了点头，挥剑便迎了上去。然而先前在地牢中被绑吊得太久，又受刑失了大量体力，我此刻手脚滞涩非常，几乎连剑都舞不动，只过了几招，便险象环生。
　　“小暄小心！”胡进冲过来将我身边的兵刃格开，将我护在身后。我眼看着他只顾救我，背上却又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不禁心头一凛：我这个累赘此番果然要害死他了吗？
　　一念及此，我猛地一推他：“进哥哥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了！”
　　“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去！”胡进此刻已杀红了眼睛，一手拉着我，一手逼退冲过来的差役，猛一纵身，已带着我从围墙上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