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7、第 7 章

　　七
　　天亮的时候，当我以为自己立时要陷入昏厥，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师父吩咐，让你起来。”
　　我侧过头去看是谁在说话，心里不敢肯定这是否又是一个新的恶作剧。
　　“起来吧，难不成要你跪死在这里？”那个人没好气地说着，弯下腰来，居然又是二师兄陆飞。
　　我以为他想打我，吓得一哆嗦，身子一侧却倒在了地上。见他茫然伸出的手，我才醒悟其实他是想扶我起来，不由心中有些惭愧。
　　“多谢二师兄，我自己能起来……”我努力用手将自己撑着站了起来，却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能行吗？”陆飞缩回了手，没有温度地问。
　　“歇歇就好了，二师兄不用管我。”我坐在地上，伸手按摩着僵硬的双腿，垂下头积蓄力气。过了好一阵，我终于撑着兵器架子站了起来，一路扶着墙慢慢地走回厨房去。
　　见我出现在院内，正在砍柴的阿郑忽然放下手中的斧头，冷冷地道：“回来了？”见我点头，他便甩手走开，“回来了就把这些柴都劈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堆得小山一般的柴堆，明白阿郑今天又新买了柴来，不由有些迟疑地道：“全都要劈吗？”
　　“你是有武功的人，劈这点柴不算什么吧。”阿郑显然对我学习武功的事有些不满，拉开厨房门走了进去，丢下一句话，“劈了来吃饭。”
　　我拾起斧头，只觉得头重脚轻，似乎连木柴的位置都不太对得清，干脆放下斧头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头埋了进去。
　　被冷水这么一激，精神果然好了些。我举起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重新劈起柴来。
　　厨房里飘出阵阵的香味，引得我的肚子咕咕直叫，但我看着几乎没有矮下去的柴堆，手上不敢怠慢。
　　“饭在锅里，我出去了。”阿郑反手关上了厨房门，冲我撂下这句话，走了。
　　我茫然地听了，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索性只专心劈面前的柴。我想阿郑也是知道了掌门怀疑我的事，又故意找借口想赶我走了，可是无论他给我出什么难题，我都要坚持留下来。
　　手中的斧头渐渐沉重起来，眼前也越来越昏花。我暗叫不好，撇开斧头再度往井边走去，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暄，小暄……”黑暗中有人在不断呼唤我。
　　好熟悉的语气，好温柔的声音，那是——“进哥哥！”我猛地睁开眼来，正看见面前焦急关切的面容，直想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手臂却软绵绵地举不起来，大概是劈柴累得狠了。
　　“小暄，怎么睡在地上啊？”胡进伸手擦了擦我额头上的虚汗，嗔怪道，“是不是不听我话，又没有按时吃饭？”
　　“我劈完了柴再吃……”我此刻心里盛满了对胡进归来的欣喜，自然不会告诉他阿郑刁难我的事。然而我从胡进手臂中探起身子一看——奇怪，那些木柴怎么都劈完了，还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根下？
　　“进哥哥，是你帮我劈的柴吗？”我愣愣地问了一句。
　　“没有啊，我刚从外地回来，师父还没见就来找你，却发现你睡在地上。”胡进将我从地上抱起来站好，却发现我身子不住发抖，不由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进哥哥，你去见掌门吧，我没事的。”我笑着推了一把他，“我去吃饭了。”
　　“小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胡进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
　　“没什么。”我低下头笑了笑，终于补充了一句，“只要进哥哥相信我不是坏人就好了。”
　　“小暄当然不是坏人了。”胡进忽然凑在我耳边笑道，“小暄是进哥哥心里的宝贝。”
　　“大师兄回来了？师父叫你呢。”远处蓦地传来一句话，搅乱了我心里的甜蜜。我从胡进身边退开几步，看清远处站着的正是陆飞。
　　看着胡进与陆飞去远了，我走进厨房，盛了饭菜，却只是发呆。我不知道当胡进也怀疑起我的真实身份时，我该如何向他解释。
　　“小暄是进哥哥心里的宝贝。”这句话忽然回响在耳边，让我挂出了一丝笑容。哪怕为了这世上还珍惜我的唯一一个人，我也应该好好活下去，等到一切真相都可以揭开的那一天。想到这里，尽管眼泪都滴落到了碗里，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吞咽起饭菜来。
　　门开了，胡进站在了门口。
　　我抬起头，见他不说话，心里不由就是一阵急跳，急得我一张口，就把喉间的饭菜都呕了出来。
　　“小暄，你怎么了？”胡进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捶着我的背。
　　“进哥哥，我真的不是坏人，不是……”我不敢看他的脸，眼中却因为方才的呕吐蓄满了泪。
　　“小暄当然不是坏人，我说过，你是我心里的宝贝啊。”胡进伸手把我搂进怀中，抹去我眼角的泪水，“我已经跟师父承认了，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以后的所作所为我都用性命来担保。这下你放心好了。”
　　“进哥哥，你……你不能这样的……”一想起胡进有可能因为私传武功受到惩罚，我急得伸手就想推开他。
　　“事情说明了师父才没有疑心啊。”胡进将我搂得更紧了些，吊儿郎当地笑道，“再说师父也对我徇了私情，只罚我跪两天祠堂，还答应以后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教你武功呢。你看，我跪一跪还是很划算的啊。”
　　“进哥哥，你对我真好……”我忍不住将头埋到了他的胸膛里，“只有进哥哥对我好，我世上只有进哥哥了……”
　　“其实也不是哦，很多人都喜欢小暄呢。”胡进轻轻拍着我的头，微笑着说，“你看，你罚跪的时候有人替你求情，你干活的时候有人给你帮忙，大家心里都喜欢小暄的呢，只是不像我表现出来罢了。否则，以你这个小笨蛋干活的样子，哪里可以在这里混了一年的饭吃？”
　　真的吗？他们真的喜欢我吗？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胡进：“是谁帮我砍的柴呢？”
　　“是谁都不重要，关键的是，小暄要有自信，相信大家都是喜欢你的。”胡进点着我的鼻头说，“这次就是你二师兄三师兄他们都帮我说话，师父才打消了对你的疑心。也难怪，师父肩负天剑门的命运，对人自然会防范得多些，小暄要体谅师父才对。”
　　“可是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点了点头，呆呆地问。回想以前在皇宫的日子，只有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喜欢我，其他人，则对我不是恭敬就是冷淡，从来没有人再对我说过“喜欢”这两个字。而这一年来，也只有胡进说过喜欢我啊。
　　“啊，你这个虚荣的小家伙，难道你要所有的人都对你说‘我们喜欢小暄，小暄是我们的宝贝’吗？告诉你，大家都喜欢小暄，但小暄只是进哥哥的宝贝哦。”见我已经一扫先前的委屈悲愤，转而露出了笑颜。胡进也不由开心起来。
　　“嗯，就算大家都喜欢我，我也只做进哥哥的宝贝……进哥哥，你干嘛跟我说话总是这么嗲啊？”
　　“我这不是学你吗？哈哈。”胡进爽朗地笑了起来。
　　“胡说，人家哪有……”我羞涩地把脸重新埋进了胡进的怀里，贪恋着那温暖不肯起来。
　　“好了好了，累了一天一夜，该好好去睡觉了。”胡进揉了揉我的膝盖，脸上闪过心疼的神色，随即笑着把我抱了起来，“答应进哥哥，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来找我。等三天后我就可以公开收你做徒弟啦。”
　　“我不做进哥哥的徒弟，只要做进哥哥的宝贝。”我明知道胡进是不想让我看见他挨罚的样子，也不点破，只笑嘻嘻地回应他。

　　三天后，胡进果然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教我练功，而其他师兄弟对我也笑得多了起来，偶尔还会和我开开玩笑。至于那个老古板的多疑掌门，则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刻，距离那场命运的浩劫，还有两年的时间。我后来怀疑，或许我把一辈子的幸福都耗费在了这两年之中。

　　下章要开始第一次大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