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6、第 6 章

　　六
　　“今天把饭送到练功场去。”阿郑将饭菜放进篮子里，吩咐我。
　　“师父他们不在上房吃么？”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知道练功场不是我们这些杂役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
　　“那么多废话干嘛？”阿郑懒得再搭理我，自顾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提了篮子，一路走到练功场去。老远就看见场子上掌门正在给二师兄陆飞喂招，周围的弟子都聚在一处观摩。
　　看他们一招一式都非常精准到位，我的心里不由有些痒痒起来。这几天胡进出外办事，不在庄里，我一个人偷偷练招总觉得毫无进益，今天蓦地见到这么精彩的教学，不由慢下脚步，眼睛直盯着你来我往的二人，看得有些出神。
　　“程暄，你怎么来了？”掌门甫一见我，停下招式，冷冷地问。
　　“我给大家送了饭来。”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不由有些抖。
　　“是啊师父，我想着我们要劫法场该多练练功夫，就吩咐厨房……”陆飞刚说到这里，不妨掌门已经一眼瞪了回去，“外人在，你胡说些什么？”
　　我心里知道他所说的“外人”就是我，心中抽痛了一下，默默地将饭菜从竹篮中取出，分给众人。
　　将碗递给掌门时，他忽然手一滑，没有拿稳。眼看那碗要砸碎在地上，我想起回去定又要被阿郑骂上半天，情急之下伸手去抄，堪堪把那碗接在手中，米饭却倒了一手。
　　“对不起……”虽然明知是掌门的错，我却不得不抢先道歉。
　　“你会武功？谁教你的？”掌门想是看出了我方才接碗的三脚猫功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啊，我不会。”一想起胡进说私传武功必挨惩罚的事，我背上登时一片冷汗，慌张地后退了一步。
　　“陆飞，你跟他过过招。”掌门却不看我，只转头吩咐。
　　“是。”陆飞答应了，朝我走上一步，“请。”
　　“我不会武功……”我又后退了一步，冷不防陆飞已是一掌朝我心口拍来。我心里虽然知道该如何闪避，却害怕就此露出马脚连累胡进，干脆不加闪避，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在我胸口。
　　陆飞的招式虽然快，却没有丝毫内劲，因此我中掌后只是后退了几步，却没有受伤。
　　眼见我不还手，陆飞又是一掌劈过来，此番却是挟了两成内劲，带动得风声呼呼。我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还手，索性闭了眼睛，等着他打上来。不料身子并未中掌，脚下却已被陆飞踹中，当即扑倒在地上。
　　“你越是不还手，心里便越是有鬼。”掌门在一旁冷冷地道。
　　“掌门，我真的不会武功……”我从地上撑起身子跪好，喘着气分辩。
　　“你若是不会武功，方才我们过招的时候，你的眼神便不会落在下一招的位置。”掌门说完，见我脸色有些发白，便冷笑道：“说，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的来历，早已跟大师兄说过了。”我知道天剑门是朝廷的死对头，因此万万不能暴露我前朝太子的身份。
　　“进儿心善，自然信了你的话。可是——”掌门忽然微微朝我倾了倾身子，冷如冰霜地说，“这一年来我早已查清，京郊并没有姓程的大户被灭门，也没有哪家失踪了小公子。”
　　“那是因为……我家并不住在京郊。”知道自己的谎言破绽多多，我此刻只能掩饰下去，“我的家在贺州，不过家里说的是京城口音。”随便编了个遥远的地名，我只望能够搪塞过去。
　　“呵呵，强盗居然千里迢迢把你从贺州带到京城？”掌门明显不相信我的话，摇了摇头，“从你一来我就怀疑你的身份，若非你这一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我早就杀了你！说，你如何学会了本门的武功，可是胡进教你的吗？”
　　我一向只听掌门称呼胡进做“进儿”，如今听他连名带姓地叫，显然心中动了真气。耳边又响起胡进叮嘱我不要告诉他人的话，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掌门，我真的不会武功。”心中打定主意，无论他怎样逼我，我也绝不会出卖胡进，反正我只要打死也不显露功夫就好了。
　　“那你就在这里跪着吧，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再起来。”掌门说着，一拂袖子走了。
　　“说，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一旁的弟子们见掌门走了，纷纷朝我围拢过来。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从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哪家的男孩子会长得你这么嫩？”陆飞走到我面前，大声道，“说你是女人扮的吧，你却连洗菜都不会，第一天就害我们只能吃白饭。若不是大师兄拦着，我们当时肯定就会去教训教训你！”
　　原来，那天晚上胡进来得晚，是为了拦住这些生气的师弟。他心里，是真的维护着我……想到这里，我心里反倒一暖，面上不由微微带出一丝笑意。
　　“你得意什么？看我们不打出你的原形来！”想是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们，几个人冲上来就想动手揍我。
　　“大家冷静些。”这回居然是平素沉默寡言的三师兄程皓拦住了众人，“事情还未明确之前，大家不要动手，还是等师父发落他吧。”
　　“好，我们走！”纷乱之间，众人终于散了去，却仍然有人在远处对我指指点点。
　　我没有奢望他们谁会来救我，我想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胡进回来。他出门已经四五天了，按理过一两天肯定会回来，我还挨得住。
　　跪到入夜的时候，见我还是不出声哀求，有人便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我的头上淋了下来。
　　“还不说，师父都生气了！”淋水的人在我耳边叫道。
　　“我真的……不会武功……”湿透的身体在夜风中簌簌发抖，我哆嗦着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那你准备在这里跪一夜吧。”那个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面颊上流下的水，只觉得双腿已经麻痹了。然而更糟糕的是，饿了大半天的胃因为着凉，又突兀地疼了起来，即使我用双手死死捂住，也没能缓解那越来越尖锐的疼痛。终于，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额头抵在粗糙的砂石地上，小声地呻吟出来。
　　“又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耳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应该是二师兄陆飞。
　　我努力直起腰看向他，却依然只能紧紧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我的手依然紧紧地捂住胃部，陆飞忽然怒道：“不用装了！白天打你那一掌根本没有内劲，你做出这样子什么意思？想让我可怜你，还是想让我内疚？告诉你，你这一套只有大师兄那种笨蛋才相信！”
　　“他不是笨蛋……他是好人……”我放开咬破的嘴唇，吃力地说出这句话来。
　　“对，他是好人。在你眼中，整个天剑门也只有他是好人吧！”陆飞忽然恶狠狠地笑道，“既然我在你眼中是坏人，我就坏到底吧。”说着，他捡起地上的空桶，又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泼到我身上。
　　我被水呛得咳嗽起来，再撑不住再度蜷缩下身子，只觉胃里疼得如同无数小刀在刺戳，让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因此陆飞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没有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