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5、第 5 章

　　五
　　“其实师父是说着吓人，要留在天剑门并没有那么难。只要第一年做杂役师父考察满意，就可以考虑收为正式弟子的。”拉着我的手走出了上房，胡进领我走到了后院的练功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二师兄陆飞，这是三师兄程皓，就是跟你同姓的那个，这是四师兄……”
　　“二师兄好。”
　　“三师兄好。”
　　……
　　我笑着跟每个人见了礼，心知以后就要和他们长期相处了。
　　不同于大师兄胡进的爽快活泼，二师兄陆飞似乎更接近于他们师父的不怒自威，虽然他朝我笑了笑，也让我平白地心里有点惶恐。而三师兄程皓则甚为质朴木讷，见我对他行礼便停下了手中练的单刀，点了点头，害我后来猜了半天也没弄清他到底对我笑过没有。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见了生人不太爱说话而已。”分明见众人对我不甚热情，胡进故作轻松地对我解释。
　　“嗯，小暄以后一定和众位师兄好好相处。”我懂事地点了点头。
　　在练武场转了一圈，胡进便带我去了厨房，这是我至少未来一年要做事的地方。
　　“阿郑，小暄暂时来给你帮忙。”胡进对一个正在砍柴的青年道，“他年级比你小，好好照顾他哦。”
　　“暂时？谁知道是不是暂时。”阿郑埋头砍柴，也不看我，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阿郑在厨房做了好几年了，师父也没传过他武功，所以心里有气，你担待些。”胡进也不和阿郑计较，只悄悄地嘱咐我。
　　“进哥哥放心，小暄一定会努力做事，不给进哥哥丢脸。”我知道由于掌门不喜欢我，其他人对我的态度都不太热情，却掩饰着不让胡进看出我的失落来。
　　“我就知道小暄最懂事。”胡进摸了摸我的头发，微笑道，“我有事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晚上来看你。”
　　“好。”我笑着用力点了点头，一直将胡进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依依惜别完了就过来干活。”屋内阿郑突然冒出一句。
　　“我可以帮什么忙吗？”看着厨房里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家什，我给自己撑了口气，力图表现出一副积极的模样。
　　阿郑这次终于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冷冷地道：“去把墙角那堆青菜洗了吧。”
　　后来我知道，阿郑其实是个好人。他给我安排的几乎是厨房里最轻的活了，没有一上来就给我诸如挑水劈柴的下马威。如果我平时能对家务活有一点点了解，我也不会把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弄得那么糟。可惜从小到大，生活在皇宫中的我从来没有走近离厨房十丈远的地方。
　　因此，当我把那堆青菜用路上看见的洗衣服的方法洗完后，阿郑气得眼睛都直了
　　“你以为自己是太子爷吗？这么暴殄天物！”看着那堆被我使劲揉搓，又用大木棒敲打过的“青菜”，阿郑踩着满地的绿水一把将我揪到了墙角，“你知道这些菜是哪里来的吗？是花钱买的！可钱又是哪里来的？是天剑门的人受伤流血、拼了性命挣来的！真不知大师兄怎么瞎了眼睛，带回你这个扫帚星来！”
　　“对不起……”我靠在墙上，被衣领勒得大口喘着气，“下次我再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阿郑推开了我，气哼哼地走回厨房去。
　　那个晚上，我没有吃饭。并不是阿郑不给我吃，是我一看到他那鄙视的目光，就没有脸面去舀锅里的白米饭。何况阿郑也没有开口叫过我，自顾端了碗坐在天井中，丝毫不理会我默默地站在墙根。现在我已经知道，天剑门的生活并不宽裕，被我“洗”坏那堆菜后，那天晚饭所有的人都只能吃白饭了。
　　吃完饭后看阿郑乒乒乓乓地收拾锅灶，我讪讪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让开，别挡地方！”阿郑把一堆碗抱到木盆里，没好气地道，“我哪里敢让你洗碗，你不把这些碗都摔碎了我不姓郑！”
　　“对不起……”我埋着头低低地说。
　　“一看就是个窝囊样！”阿郑斜起眼睛瞟了我一眼，“说，你会干什么？”
　　“我会……弹琴……”我嗫嚅着道。
　　“弹琴？你当这里是茶馆还是妓院？”阿郑打起一桶水倒进盆里，溅了我一脚的水花，“大少爷，别在这里杵着了！”
　　我眼里含着泪，默默地走出了厨房的大门。望着面前重重叠叠的院墙，不知道自己可以到哪里去。“进哥哥，你在哪里……”靠着墙角坐下，我心里默默地喊着，只觉得胃里饿得发疼。

　　“小暄，小暄，别睡了，会感冒的……”有人轻轻摇着我，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了过来。
　　“进哥哥……”一看清身边熟悉的面孔，我哽咽着叫了一声，立时扑到了他怀里。
　　“小暄怎么哭了？是阿郑欺负你吗？”胡进搂着我，关切地问。
　　“没有，阿郑对我很照顾的……”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只能怪我自己，连忙微笑着道，“小暄只是太想进哥哥了，进哥哥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因为你进哥哥很忙啊。”胡进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送你回房间去睡……真是的，我以后有好多事情做，还常常会出远门，小暄要习惯没有进哥哥的日子哦……”
　　“我知道了。”我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是啊，我连皇帝都刺过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并不是鼓鼓劲就可以应付的。不再放心我做任何具有“破坏性”的工作，也没有耐心来教我，阿郑只好派我做一些比较粗笨的活了。而我为了不再从他眼中看到那种鄙夷的目光，也拼了性命一般努力完成头上的任务。
　　“这些柴火砍得太大，不重新砍过怎么烧？”
　　“水缸又空了，你没看见吗？”
　　“堆了这么多垃圾，真亏你看得下去！”
　　每天，我都在阿郑类似的话下跑来跑去，有时候真弄不清是我干活效率太低还是他已经呵斥成了习惯。
　　从小没有干过任何活计的我，由于难以适应笨重的工作，常常累到没有胃口，吃饭也就有一顿没一顿。加上上次腹部挨的那一刀伤了胃，干活的时候我常常会因为胃疼而停止手上的工作。有一次阿郑见我蹲在墙角，以为我“又”在偷懒，走过来一把拉住头发抓起了我的头，却因为我惨白的脸色和满额的冷汗吓了一跳。
　　“这么娇气，肯定短命。”阿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放手走了，不过从那以后骂声就少了一些。
　　相比起阿郑的直率，反倒是掌门冷冽的神情更让我难以承受。一次他看着我吃力地打水将全身都湿透，便在一旁说了一句：“若是吃不了苦，便回去吧。”
　　我惊异地转头看着掌门冷冷而去的背影，忽然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已经沮丧地意识到，无论我怎样努力，一年之后掌门都不会收我做弟子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

　　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胡进，我知道身为天剑门的大弟子，他平时非常忙，我不愿意自己再给他添麻烦。何况每次他只要有空就会跑来看我，有时还带我走出山庄到树林里去转悠，让我开心得笑个不停。
　　“进哥哥，你能不能教我武功啊？”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偷偷问他。
　　“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能随便教啊。”胡进为难地回答。眼见我失望地低下头，他忽然悄悄在我耳边笑道，“不过我若是偷偷教你，师父也不会知道是不是？”
　　“进哥哥你好坏，每次都这样逗人家。”我开心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我发誓绝对不让别人知道！”
　　“是啊，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师父绝对要打我的！”胡进认真地说。
　　“嗯，这是我和进哥哥的秘密！”我兴奋地伸出小指和他拉了勾。
　　就这样，只要胡进身在庄内，他就会抽空带我到密林中去，从最基本的招式开始教我。我知道他这样做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感激之余，便学得极为认真。虽然我并没有多少武学上的天赋，胡进却总是抓住我的每一个进步来夸奖我，让我心里甜丝丝的。
　　“小暄这样努力学武，是为了给家人报仇吧？”擦去我脸上的汗，胡进问我。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学武确切是为了什么。杀莫咏言吗？想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而且他也不会再给我任何刺杀他的机会了。那么对于我来说，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不想在天剑门中永远被人瞧不起吧。
　　进哥哥，我想有一天能和你平等对视。我抬头看着他俊朗的脸，心中默默祝祷。
　　这种秘密的武功学习持续了一年，我也在厨房里磕磕绊绊做了一年的活。就在我为自己武功的长进而暗自欣喜的时候，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