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4、第 4 章

　　四
　　我后来问过胡进很多次他第一次见我的情景，胡进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描述：“我那时顺着血腥味走进了那间破屋子，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仿佛在黑夜里发着圣洁的光，把那破屋子照得像个宫殿一样……”
　　“讨厌，人家又不是珠子，哪里会发光啦？”每次他这样说，我都气势汹汹装作要咬他。
　　“可是那个时候，你在我眼里，真的就像在发光，让我一眼就陷进去了。”胡进有些坏笑着看我的反应，“就知道这样说你准开心，虚荣的家伙！”
　　“我知道是什么光了，是回光返照吧。”我口无遮拦地说到这里，却被胡进伸手掩住了唇，“别说这种话……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心里就会痛。”
　　我相信胡进的心痛是真的，虽然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面上始终保持着一副吊二郎当的轻松神情。
　　实际上，胡进从半开的窗户里跳进我的房间时，我已经快要断气了。我记得胡进刚点亮火折看清我流了一床的血，吓得手一抖，火折便掉到地上熄灭了。不过正是这一瞬间的光亮让紧闭双眼的我感到一线生机，我竟然睁开了眼睛。
　　“呀，你居然没死啊？”胡进拿着火折的手又一抖，却好歹记得点亮了床头的蜡烛。他走到床前朝我俯下身，皱着眉头盯着我腹部的匕首看了一会，忽然转头朝我道：“想不想我救你？不过有言在先，我对医术也不是很在行，万一把你治死了，可不要怪我。”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盯着他，随即无力地合上了双目。
　　“也是你命好，我今天劫的正是品州进贡药材的队伍——不过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这可是砍头的事情。”胡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他随身背的包袱：“嗯，这是雪参，这是紫茸，都不合用……啊，这是碧莲丹，你呀这次真是祖上积德了，竟然碰上这等仙药。不过你好了以后也千万不要告诉我师父哦，否则他知道我借花献佛，肯定要打我的……”
　　我听着他的话，不知怎么的心中一阵轻松，真想笑一笑。不料正听他絮絮叨叨，腹部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痛得我身子一挺，呛出一口血，差点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
　　“好了好了，终于把刀子拔了出来，最凶险的一关总算过了……”随着胡进的语声，伤口上传来一阵清凉，霎时将剧痛缓解下去，正是胡进将碧莲丹用水化了，敷在伤口上，又用绷带缠了起来。
　　整理好伤口，胡进坐到我身边，抹去我嘴角的血痕，将一粒碧莲丹喂进我嘴里，口中哄道：“弟弟乖，吃了药就不痛了……”
　　我努力咽下药丸，觉得自己终于积蓄出了一点力气，赶紧艰难地对胡进说：“带我……离开……”说完，耗尽精力的我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果然已经离开了那个牢笼，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正疑惑间，胡进已经端了碗粥走过来，撇了撇嘴角道：“摊上你这个难缠的小鬼真是我倒霉，不仅用碧莲丹喂你，还要给你掏住店的钱……快告诉我你家人在哪里，我好通知他们来领你回去，顺便赔偿我的损失……”
　　我的家人……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让我心中如被揉搓，眼圈不由自主地便红了。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胡进见我泫然欲泣，不由慌了手脚，连忙舀了一勺粥来喂我，“弟弟乖，先吃东西，有了力气才能找那些欺负你的人出气呀。”
　　我撇开头，低低地道：“我的家人……全都死了……”
　　“灭门呀？”胡进又吓了一跳，“你们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
　　自然是厉害的人，而且还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我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不料胡进忽然一挺胸膛，昂然道：“别怕，再是什么厉害的人，哥哥我也不怕！”
　　我默默地噙住他勺子里的粥，垂下眼不再说话。
　　“那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亲戚……我可以送你过去。”胡进在一旁问。
　　我想他照顾了我几天，应该是很厌烦了把。于是抬头向他笑道：“哥哥你别管我了，我能照顾自己的。只可惜没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看你这副娇弱的样子，怎么照顾自己？何况，你的仇家肯定还会来找你的。”眼见这两句话让我顿时惨白了脸色，胡进有些着急地道，“怎么，你没地方可去了吗？”
　　我口中噙着他喂的粥，心中一阵哽咽，说什么也无法把粥咽下，反倒有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见我濒死的时候都不曾哭泣，现在却被两句话惹得掉泪，胡进越发自责起来：“弟弟别哭，是哥哥问错了。哥哥不是想丢下你不管，如果你真的没有地方可去，我就带你一起回去见师父吧。”
　　我心里其实巴不得他这么说，当下微笑着使劲点了点头。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这个浑身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胡进哥哥，虽然他有时候说话漫不经心了点。
　　“又哭又笑，真是小孩子心性。”胡进伸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对了，我叫胡进，你叫什么？”
　　我心想自己还是不该暴露身份，何况他既然敢去打劫朝廷的贡品，对皇家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说不定知道我姓“莫”就不要我了。因此我只告诉了他我的名字：“承暄。”
　　“原来你姓程啊，我三师弟也姓程。”胡进忽然高兴起来。
　　我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看他，心中一阵敞亮。我想我现在终于可以用“程暄”这个名字，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了吧。
　　就这样，我将自己的生活汇入了胡进的生活中，也注定了我们此后刻骨铭心的恩怨纠缠。

　　碧莲丹果然不愧有仙丹之誉，休息了十几日，我已经可以下床行走。我见胡进惦记着回山向师父复命，便催促他带我上了路，不过他为了照顾我，还是把行程放得很慢。
　　渐渐地我对胡进和他的背景有了更多的了解。胡进是个孤儿，从小被他师父带大，而他师父则是一个秘密门派“天剑门”的掌门，门下还收了几十个弟子。由于胡进入门最早，虽然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却是大师兄。这次他专奉师命前来劫取贡药，无意中来到我所住的废园想要过夜，却误打误撞救了我的性命。
　　至于我自己的身世，我则谈得很简短。只说自己家中惨遭强盗劫掠，却把我带走想要卖掉，后来见我一心报仇就刺了我一刀，抛在废园中等死。
　　“我也是强盗，小暄你怕不怕？”听了我编的故事，胡进难得地严肃下来。
　　“进哥哥是好人，和他们不一样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心中不由后悔故事没有编好，赶紧添了一句：“只要和进哥哥在一起，我也愿意做强盗。”
　　“哼，就会骗我开心。”胡进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见我跳起来要打他，连忙笑着逃开了。

　　走走停停，在我的伤势几乎要痊愈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天剑门的所在地——因为与朝廷的对抗，天剑门的总舵隐藏在一个偏僻的山谷中，不仔细寻找根本不会发现这座庄院的存在。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禀告师父。”胡进让我坐在客房中，朝我吐了吐舌头，“这次耽搁了时日，肯定要被师父骂了。”
　　我听他这一说，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却只能坐在客房中等待。等了一会，忽然有一个少年走进来道：“你是程暄吗？师父要见你。”
　　我连忙站起身，跟着少年走到上房，便看见一个不怒自威的四五十岁中年人坐在上座，胡进则恭敬地站在一旁，想来这就是天剑门掌门了。
　　“程暄给师父见礼。”我跪下去，端正地磕了个头。
　　“我还没收你这个徒弟。”那中年人淡淡地道，“起来吧。”
　　我站起来抬起头，迎上了中年人打量的眼光。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神色渐渐有些失望：“年岁大了，身子骨又太娇弱，不适合练武。”
　　“是。”胡进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他现在已经无家可归，师父就留下他吧。”
　　“进儿，你也知道天剑门是做什么的，我们可不养白吃饭的闲人。”中年人微微有些不耐烦起来。
　　“师父……”胡进涨红了脸想要为我求情，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
　　“师父，求你留下我吧。”我重新跪了下去，心中焦急，“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求你不要赶我走……”
　　“师父，进儿没有求过你什么事，这次就请你留下他吧。小暄他……真是太可怜了！”胡进忽然也翻身跪在我身边，向上座的中年人恳求道。
　　“唉，看在进儿的面子上，我就暂时答应吧。”中年人看了看胡进，面上露出一种长辈般的无奈，随即把眼光转向了我，“不过能不能留得住，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