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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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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抬起头,眼见前面走来了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人。一看那明黄色绣丹凤的裙角,我就知道此刻到来的便是莫咏言的皇后卫氏了。我小的时候,曾经在家宴上见过她。当时就听说这位昭平王妃十分能干,是莫咏言的贤内助,果然助着助着就把她丈夫送了上皇帝的宝座。
“先给我站着。”卫皇后厌恶地瞄了一眼架在侍卫手臂上的我,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摔帘子走进了暖阁。
几个侍卫不敢继续拖我出去,就那么僵着姿势站在院子里。开始的时候,暖阁中只传来低低的语声,听不清楚,渐渐地卫皇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仿佛不再顾虑会被外面的人听见。
“皇上早答应过我不见那贱人的儿子,如今却出尔反尔,怎么对得起我们结发夫妻的情分?”
“皇上这些年来年年把供玉中的上品捣碎了去喂那妖孽,如今他却竟然刺伤皇上,这种忘恩负义的狼子,怎么可以留得?”
“哼,我看再关他几年,也不可能磨掉他那谋逆的性子!……皇上,你怎么了皇上?……好,臣妾遵旨就是了!”
我正听得有些懵懂,卫皇后却已经走了出来,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眼见太医们已经陆续进入暖阁,侍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娘娘,他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当然是谨遵皇上的旨意,送他回行宫去。”卫皇后声音尖锐地说到这里,见侍卫赶紧押了我往外走,目光一凛,叫过侍卫首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臣谨遵娘娘懿旨。”侍卫首领躬身答了,连忙摆手催着手下把我带出了暖阁所在的院子,拖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就是这里了。”侍卫首领停下脚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两个侍卫紧紧地架起我,下一刻拳脚便毫无遮掩地落在我的胸腹。兴许是为了怕人听见响动,他们捂住了我的嘴,拳脚也用的全是柔劲。
我痛得不断挣扎,却无法摆脱手臂上的桎梏,也无法出声。不知挨了多久,当我的头支撑不住垂在了胸前,终于听见侍卫首领说了一声:“够了。”
两旁的侍卫一松手,我便无力地栽到地上,不住地咳嗽,喉咙里一阵发甜。然而他们很快又将我拖起来,一路往宫门外走去。
眼见送我到来的那架蓝布马车还停在原处,我心里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放过我。然而就在我准备上车回到囚禁我的牢笼时,抓住我双臂的两个侍卫却猛地将我的身子直撑起来,一只手再次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然后侍卫首领手中的匕首就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腹部。
“娘娘有旨,殿下回行宫后,这把匕首不能拔出来。”侍卫首领有些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就仿佛在看路边一只病死的小鸡。
身体中最初的凉意渐渐变成了锐痛,我只觉得自己每一下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本能地想要弓下身去。然而下一瞬间,我已经被侍卫抛上了马车,随即马车便快速地朝城外行宫驶去。
我躺在车厢里,一动也不能动,然而车厢的颠簸却不断搅扰着伤口,让我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伤在腹部并不致命,而且由于匕首没有拔出,血也流得极为缓慢,让我根本不敢将那柄匕首拔出来。此时此刻,我只盼自己能撑回行宫去,至少秦公公肯定会想办法救我的。
然而我没有见到秦公公。等那颠簸的行程终于结束的时候,两个宫里的侍卫将我从车上抬下,一路送进了行宫去。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几乎要了我的命,等我终于躺在房内自己的卧榻上,我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重衣,眼前也越来越模糊,然而,偏偏神志还是极为清醒。
于是,我很快听见了秦公公凄厉的叫喊:“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殿下,就算要杀他也给他个痛快吧。他还是个孩子啊……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不要赶我走……”
“秦公公……”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耳听外面老人的哭喊越来越远,我急得撑起身子想要跑出门去,却砰地摔落在地上引发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顿时晕了过去。
我是被入夜里地板的凉意冻醒的,吃力地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仍旧孤零零地倒在床前。屋外的风声很大,刮过树枝就如同鬼魂的嘶叫,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然而看着体内不断沿着匕首流出的鲜血,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喉咙中干渴得几乎要冒烟,我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眼光便落在桌子上的茶壶上。慢慢地挪动着身体,我奋力朝桌子爬了过去。
伸手抓住桌脚,我吃力地想要站起来,不料那桌子撑不住我的体重,竟砰地翻倒在我身上,砸得我几乎又昏死过去。
挨了一砸,又中了一刀,看来我现在的状况和莫咏言竟是一模一样了。想到这里,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桌子翻倒时,茶壶也在地上跌碎了,壶中的残茶流了一地。我爬过去将干裂的嘴唇凑进水渍里,贪婪地吮吸着这甘泉,润泽我干涸的喉咙。
喝着喝着,我猛然感到舌尖血腥味越来越浓。仔细一看,身下的血已慢慢融进了那片水渍中,我方才喝的,竟然是自己的血!
心头一阵烦恶,我蓦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都无法吐出,只逼出了眼角两行泪水。
“父皇……”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喃喃地呼唤着。
原来他们让我活着,只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
“死了吗?”恍恍惚惚中,我听见有人说话,甚至还能感觉到有人在我鼻下试着呼吸。
“还没呢,这个小皇子真能挨。”另一个人回答,“流了两天的血居然还没死。”
“没死的话,我们只能在这里守着了。”先前的那个人哀叹了一声,“别的兄弟们都撤走了,单留下我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收尸,真是倒霉。”
“算了吧,别抱怨了。”另一个人道,“好歹我们也在这里看守了他几年,他如今要死了,我们就安心等他咽气吧。怎么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是啊,以前还老见他蹲在树下看蚂蚁,笑起来的时候真招人疼。”先前的那个人可能是看了看我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样子,带着些颤抖地说,“以前大家伙一起驻扎倒不觉得,这两天就我们两个活人一个半死人住在这废园子里,我心里真是有些怕。听说这行宫就是因为以前死了不少人才废弃的,晚上我一听见风呼呼地吹,心里就害怕。何况,这个小皇子是死于刀兵,他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厉鬼啊?”
听他这么一说,另外一个守卫也有些寒意,颤着声音对我说:“殿下,不是我们存心害你的,你做了鬼也别来找我们啊。”
“我们还是走吧。”先前那个人仿佛越想越是害怕,“过两天我们再来,这么眼睁睁地看他死牙根都发酸。”
“好吧,反正他再命大也挨不了两天了。”另一个守卫说完,我就听见了两人往门外走去的脚步声。
“不要走,我好疼……给我喝水……水……”心里明白他们这一走我就被彻底抛进了死亡的漩涡,我竭力想要发出声音,却无能为力,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耳听得房门已经关上,屋里再次静默一片,我忽然想放声大哭,眼中却再没有水份可以浪费。
接下来我忽而清醒忽而昏迷,腹部的伤口疼到极处,反而有些麻木了,只有干渴的感觉越发强烈。我想如果我到了阴曹地府,可能判官给我的死因也是“渴死”吧。
或许是上天偶尔想起了我这个被它遗忘许久的天子天孙,就在我一心祈祷自己快点死去的时候,胡进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