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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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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记得父皇还在的时候,宫里请过一个高僧来说法。一日父皇与他站在宫城城墙上俯视众生,高僧便说了十六个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个时候大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现在看来,我目前的处境却早已超脱了那老和尚“天下”的范畴。
我想我应该是这世上最轻闲的一个人了吧。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甚至没有未来可以担忧。我总觉得我这个废太子的结局,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耍阴谋,然后当今皇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所以我成天除了喝那该死的玉酪浆,平时倒是过得安适自在。因为象房子漏雨,被子太薄,窗户纸又被风刮破了这些小事,自然有秦公公去操心去哀叹,我只要咬牙扛住就好了。因此“那个人”偶尔派了人来“探望”我——或许说是“探监”更贴切些——看到的我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快乐模样。
我当然要快乐,至少我还有蚂蚁可以看,不必象小时候被禁锢在那个满身香粉味道的皇后娘娘怀里。
我常常去看蚂蚁,它们很给我面子,几乎我每次去它们都会沿着树根成群结队地忙碌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蚂蚁窝离行宫的大门太近,每一次我看蚂蚁的时候,都要忍受那些看守我的卫兵异样的眼光。
老天爷真是众生平等,我看蚂蚁,同时卫兵看我,在他们眼中,或许我跟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吧。
“他就是前太子吗?看上去很可爱呢。”尽管那个新来的卫兵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他好奇的声音。
“是啊,可惜我们不许跨入行宫一步,也不许跟他说话。”另一个卫兵声音中有些遗憾,好像跟我讲话能延年益寿似的。
“看,他在笑呢……我真是想不到天下居然有他那样好的皮肤,简直比梨春院的娘们还细嫩……”那个新来的卫兵看来是混熟了,讲话也不检点起来。
“那当然了!皇上这些年都用一种药来养他,听说是上好美玉磨的粉,难怪养出这样的皮肤来……”老卫兵的话刚说到这里,冷不防我站起来静静地看住他,吓得伸手一捂嘴巴,不出声了。
我笑了笑,丢下他们两个在原地发愣,转身回房去了。既然他们讲的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坐在房中,我拉开衣袖,怔怔地看着自己玉白如新藕的手臂,忽然不明白“那个人”将我这样囚禁在行宫中,究竟是何居心。
“殿下,宫里来人了!”秦公公忽然从外面大声叫嚷着走进来,随着年纪大耳朵聋,他的嗓门也日益高亢起来。
“叫他们进来吧。”我放下袖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我对偶尔来的宫里的使者没有什么兴趣,反倒是秦公公有些开心,这样他就可以找机会提点小要求,比如给我添件衣裳,修缮下房屋什么的。
不过这一次,宫里来的除了使者外,还有一个琴师,说是要让我赶在皇上寿诞之时,以琴曲贺寿。
琴我以前是学过的,那时候母妃还没有死,手把手地教会了我弹《千秋颂》、《破阵乐》等喜气凑趣的曲子。后来被关在这废园子里,琴技自然荒废了许久。
“真的要让我进宫为皇上弹曲子吗?”我兴奋地问那个琴师。
“只要殿下弹得好,自然是可以进宫的。”那琴师打量我是小孩心性,又被拘束了这么多年,便用这个条件来诱导我。
“好啊,我一定会好好学。”我开心地朝琴师叫道,“琴呢,琴呢,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就这样,我所住的废旧行宫内每天都响起了清越的琴声,不过曲子却是一首凄惶的《离鸾操》,因为这是当今皇上钦点的曲目。我只要想着能够进宫,哪里管这曲子是否吉利,当真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常常练得手指红肿充血也不肯停止。
“殿下,您歇会儿吧。”秦公公见我把手指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又重新抚上琴弦,不由心痛地劝阻。
“这个机会多难得啊,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我没有转头,只是笑着回答他。
“殿下……”秦公公仿佛看出了什么,眼中闪过一缕忧虑,却掩饰着没让琴师看出来。
当宫里的使者来视察我学琴的进展时,那个琴师高兴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象我这般勤奋的学生,甚至连晚上睡觉都要抱着琴睡。
“那就好那就好。”宫里的使者开心地看着我,“皇上听说殿下如此懂事,也很高兴呢。”
终于,在我将那首《离鸾操》练得闭着眼睛都可以弹奏出来后,“那个人”的三十二岁生辰也来到了。
那天早上,秦公公给我换上了宫里送来的新衣——一袭清淡的浅灰色长袍,他一边给我系带子一边唠叨道:“可惜老奴不能陪殿下去了,殿下一切要小心……有些事情也要看开些,毕竟首先还是要把性命保住……”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你说什么呢,怎么我都听不懂?”我不在意地自己紧了紧腰带,伸手抱起了须臾不肯离身的古琴。“宫里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你就安心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说着,我迈步便朝门外走去。
一个宫里的小太监殷勤地想接过我手里的琴,却被我拒绝了。临上车的时候,我转头看着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的秦公公,淡淡地说了句:“皇上召见我是我的福气,你快回去吧。”
“殿下保重……”秦公公忽然扑通跪了下去,直到我的马车驶动也没有起来。
“人老了就是怪,弄得生离死别似的……”那个小太监自顾自地嘟哝了一句。
我放下车帘,抱着琴靠在车厢的座垫上,大口地呼吸着。尽管心里跳得厉害,我却没有想到,我后来要经过那么多年才可能再次见到那个忠心的老太监。
我原本以为,我和那个人的第三次见面会和第一次一样,面对一个盛大的宴会。然而当我抱着琴坐在偏殿里等候的时候,我却听见正殿里不断传来阵阵丝竹歌舞的声音,那样喜庆的气氛,原本是不适合我练的那首《离鸾操》的。果然,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也没有人传我进正殿去。
正有些怀疑已丧失了与那个人见面的机会,我却被几个宫人引到了一间暖阁里,关上了房门。
正抱着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暖阁的门却忽然开了。
是那个人。我后退了一步,身体自然而然地靠住了墙,仿佛想从这倚靠中获取一点勇气。然后,我抬起头,正视着那个人。
他和三年前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喝了酒,面颊有明显的红晕,然而一双眼睛依旧是清明的。见我紧张地站在一旁,那个人——当今皇帝莫咏言淡淡一笑,打了手势:“坐下吧。”
我说服自己勉强对他行了礼,毕竟这个剥夺了我三年自由的人,于国于家都是我的尊长。然后我僵硬地坐下来,将琴放在自己膝盖上。
“三年,变了不少嘛,听说你现在乖得多了。”他端详着我,忽然伸手想摸我的脸,却被我侧头避了过去。眼见他露出一丝愠色,我赶紧笑道:“皇上不是要听我弹琴么?”
“呵呵,连这动作都和你母妃一样……好,让我看看你弹起琴来和她象不象……”莫咏言说着,翻身躺到床榻上,斜支着身子看我,摆出一副准备听琴的架势。
我垂下眼,试了试弦,便开始弹那首《离鸾操》。这首曲子讲的是鸾鸟失偶,悲伤欲狂,由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来弹,其实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莫咏言却听得很入神,随着我曲子渐入佳境,他的双目也渐渐离开了我,直直地望向天花板,似乎沉浸到了什么回忆中,我只听见他喃喃地道:“冰为肌肤,玉作心肝……”
这八个字蓦地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心中激动幸好指法还没有乱。偷眼觑见莫咏言已微微合上了双目,我猛地举起手中四尺长的古琴,砰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一声巨响,琴弦已散,琴身已折。我迅速从折断的琴身中抽出一把短剑,朝着莫咏言的心口刺了过去。谁知莫咏言即使被古琴砸得头脑眩晕,仍然凭着本能抓住了我持剑的手腕,让我再进不得分毫。我心里暗叹一声,正闭目待死,不料手腕被他一扯,短剑已刺入了一个柔软之处又蓦地拔出,鲜血染了我一手。
“不让你刺一下,你恐怕到死也不安宁吧。”莫咏言伸手捂住腹部,朝我淡淡地道。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夺门而进的侍卫已缴下了我的凶器,两拳打在我的小腹,让我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
“放他回去。”莫咏言抬起满是血迹的手,疲倦地朝侍卫挥了挥。
几个侍卫应了,拖起我便朝门外去。我心中正奇怪莫咏言竟这样放过了我,冷不防前面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刺杀皇上的凶手,怎么能这样饶了他?”
呵呵,下章初虐一下。